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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4 作者:沈夜焰    录入:菲菲    更新时间:2011-09-23
  •     ()    法官大人像足球场上最严厉的裁判一样扫视着法庭,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一个人。蓝廷站在被告席中央,这个年轻人显然十分尊重自己军人的身份,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一丝不苟。他的眼神很热烈,有一种炙人的温度。坦诚、直率,毫不做作。
        一个无论在哪里都会吸引无数目光的人。法官在心里暗暗评价。
        头发花白的控方律师,戴着他那历史悠久的假发,正和助手低声交谈,再次字斟句酌地修改每一个细小的地方。严密审慎的老律师了,即使面对这种明显一面倒的案子,也绝不会漫不经心。
        相比之下辩方律师未免显得过于草率,那个年轻人直到最后一分钟才走入法庭,颇为从容不迫。他和助手把资料放到桌子上,就没有再看一眼,反倒一直盯着控方律师,毫不掩饰脸上挑衅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神情。
        法官不由自主皱皱眉头,例行公事般拿起小槌敲击了两下。
        “肃静!”
        法官的目光落在主控方大律师身上:“控方律师,您准备好开场陈述了么?”
        “是的,法官大人。”控方律师慢慢站起来,老成持重岳峙渊渟,“各位陪审团成员。被告蓝廷作为奥莱国的军人,昔日的蓝氏军团继承人,在敌国被俘期间,签署《投降书》,造成不可挽回的极坏影响。被告被控叛国罪。法官大人,陪审团的成员们,下面为各位呈上的,就是蓝廷签署的《投降书》原件、复印件,以及当时普曼国作为头版头条大肆宣扬的报纸。”
        助手将资料分放在法官和陪审团成员的桌面上。
        控方律师停顿几分钟,便于大家能够再次仔细阅读这份证据,然后继续说:“法官大人,请允许控方第一位证人出庭,这位证人是我们在街头随意找到的普通百姓。”
        法官点点头。
        于是第一位证人出庭。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夫,有些拘谨而惶恐地看看四周,转头时看到了被告,又惊又怒地低呼一声:“蓝廷!”
        控方律师问道:“皮斯先生,请您为陪审团介绍一下您的身份。”
        皮斯不太自在地吞了口吐沫,期期艾艾地说:“我叫皮斯,在……那个城郊务农,那个……今天46岁…那个…”
        “可以了皮斯先生。”控方律师打断他的话,“请问您以前认识被告么?”
        “认识,我认识!”皮斯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他叫蓝廷。”
        “你是怎么认识的?”
        “在报纸上,广播里,敌人说他投降了!他是叛徒,卖国贼!”皮斯愤愤地冲着蓝廷啐了一口,“呸!懦夫,杂碎!”
        观众席上骚乱起来,蓝廷紧紧抿着唇。
        “证人,请注意控制你的情绪。”法官干巴巴地说。
        “谢谢法官大人。”控方律师鞠了个躬,“我问完了。”
        “请辩方律师提问。”
        辩方律师子弹一样弹跳起来,好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句话:“皮斯先生是?”
        “是。”
        “请问你是如何了解被告投降的事情的?”
        “当然是报纸,还有广播。对了,新闻也说了。”
        “也就是说,你没有亲眼见到?”
        “这还用亲眼看见吗?难道报纸广播说的不是真的?”
        “也就是说你只了解这个结果,对于过程并不熟悉,对么?”
        皮斯被问得愣住了,好半天嘟嘟囔囔地说:“什么过程结果的,总之他就是叛变了,他就是卖国贼!”
        年轻的辩方律师顿了顿,忽然转了个话题;“皮斯先生,你是否认为,签署投降书,就意味着背叛,或者说,只要投降,就是背叛。”
        “当然,这还用说吗?!”皮斯一脸正气。
        “那么,您认为被俘的,或者即将被俘的士兵,都应该自杀吗?你知道繁城战俘营有多少战俘?三千一百二十九人,你认为这三千一百二十九人,都应该自杀吗?”他这话问得速度极快,庞大的数字一下子把皮斯给镇住了。他张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控方律师立刻站起身大声说道:“我反对!反对辩方律师提出与本案无关的问题,试图影响证人和陪审团的判断。”
        “反对有效。”法官大人犀利的目光盯向年轻人,“辩方律师请注意自己的提问方式。”
        “谢谢法官大人,我问完了。”年轻人鞠躬退下。
        第二个呈上法庭的是几样笨重的物证,被几个人抬着,摆放在法庭当中的空地上。当木制箱子被打开时,观众席上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这几样东西奇形怪状,锈渍斑斑,甚至隐隐还有血迹,大家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是拷问犯人的残酷的刑具。
        辩方律师站起身:“法官大人,各位陪审团成员,现在呈上的,正是繁城战俘营刑具的原样,以及我当事人的审讯记录。记录显示,敌人对我当事人进行过惨无人道的拷打和折磨。诸位请看——”他拿起一个铁刷,尖利的刺在阳光下闪着狰狞的光,令人心惊肉跳,“敌人曾用这件刑具刮刷我当事人的血肉。还有这件——”他又拿起一样刑具,“把这个投入火中烧红,烙到我当事人的身体上,造成撕心裂肺的痛苦。这样的酷刑还有很多,诸位可以在审讯记录中看到,对我当事人残酷的刑讯长达十二个小时没有间断。”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是另外一回事,这些刑具无疑给了观众最直观的感受。有些人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几个女人看向蓝廷的目光未免夹杂了些许同情。
        “我反对。”控方律师抗议,“这些与本案无关。”
        “不,法官大人,这些恰恰能证明我当事人对国家的忠诚,是经过考验的,他不是懦夫。而且这些和我下面要进行的举证有着必然的联系。”
        “反对无效,辩方律师请继续。”
        年轻人有丝得意地瞥了控方律师一眼,说道:“谢谢法官大人,诸位可以看到,这些刑法可以对一个人造成极为痛苦的,生不如死的摧残。但在那种长时间毫无希望的折磨下,我当事人仍然没有为敌人供出任何关于我军的信息。诸位,当时我当事人身为支队队长,他完全可以吐露一星半点我军的防御情况以换取自由,换取哪怕暂时的安宁。但他没有,他宁可忍受敌人的残酷拷打。诸位,我当事人是个顶天立地的军人,他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国家的事情,他问心无愧。”年轻人情绪极为饱满,侃侃而谈,不像是辩护,倒像是演讲。
        法官皱紧眉头,冷冰冰地说:“辩方律师,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说完了,谢谢。”辩方律师坦然坐下。
        “控方律师,你还有什么问题。”
        “当然,法官大人。”控方律师站起来,完全不理会对方略显讽刺的神情,沉稳地说道,“各位陪审团,我这里也恰巧有一份资料,上面显示了我军战俘在繁城集中营的表现。”他不急不缓地说,“诸位可以从这份资料中看到,几乎所有战俘,都曾经受到敌人的拷打。其中,有五六十名被折磨致死;有七十八人造成永久的伤害,终身残疾;有将近三百人受到不同程度的X侵犯,其中四十七人精神受到严重损伤。最终,只有不到三十人招供,不到二十人签署投降书,而当时,签署了投降书的贵族,只有被告一人!”
        最后一句话说得短促有力,戛然而止,却引起观众席一片议论纷纷。闪光灯噼里啪啦亮了又亮,记者们奋笔疾书。
        年轻的辩方律师似乎也为对手这一举动感到错愕,他咬住唇沉思了片刻,低头在记事本上不知写着什么。
        “传唤下一位证人。”法官按部就班地保持着进程。
        门开了,一个人缓步而入,等蓝廷看清楚,他不由自主地从木凳子上站了起来。霍维斯对他微微一笑,走到证人席。
        “证人,请您对陪审团确认您的身份。”
        “我叫霍维斯,现在是个商人,一年前曾奉命在繁城执行特殊任务。”
        “可以说一下任务的具体内容么?”
        “恐怕不行,这是军事机密。”
        “不过我们可以知道,其实当时您是个间谍,是这样么?”
        “是的。”
        间谍!间谍!观众席沸腾了,所有人瞪大眼睛观察霍维斯,简直比看着蓝廷入狱还要兴奋。
        辩方律师稍微停顿了一会,似乎在欣赏这种轰动,等大家安静下来,才继续问道:“霍维斯先生,从您的证词中显示,您曾经致力于解救我的当事人,并差一点取得成功,是这样么?”
        “是的。”
        “您愿意为法官大人,各位陪审团成员简要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可以。”霍维斯说,他的嗓音浑厚,举手投足有一种优雅的气质,“当时我奉命解救陷入战俘营的蓝廷,并在繁城挖通了一条地道。只要蓝廷按照我的计划,到达一处储藏室,就可以顺着地道逃出战俘营。而守卫繁城城门的,也是我们的人,因此可以轻易地溜出去。所有的路线安排都安排妥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不出半个月,蓝廷就会重返祖国。”
        “那么以您的经验,这次营救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非常大。我当时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
        “那么,为什么没有成功。”
        霍维斯轻轻叹息一声,似乎还为那时的事情感到遗憾:“因为普曼国的特使葛博突然来访,对战俘进行一场小规模的比试,被打败的战俘立刻处死。事实上,当时好几个我军的战俘遭到nue杀,于是,最后蓝廷站了出来。”
        “他打败了对方,阻止了对方继续肆虐?”
        “是,但同时也丧失了逃出战俘营的机会。”
        “霍维斯先生,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蓝廷因为要教训普曼国的挑衅,解救其他战友,避免更多的人死于这场敌人制造的灾难,而使自己没能及时逃脱战俘营?”
        “是,就是这样。”
        “不是1就是2,他当时知道作出的选择,给自己带来的将是什么吗?”
        “他非常清楚。”霍维斯看了蓝廷一眼,“事实上,当时我为他的铤身而出感到非常愤怒,安排一次营救非常不容易,以后再也没有同样的机会。”
        下面开始有人切切私语。辩方律师翻了翻面前的记录本,继续问道:“霍维斯先生,在你的证词中还曾经提到一件事,就是敌人试图用假枪毙这种方式,迫使我的当事人屈服,对吗?”
        “是。他们把蓝廷带到刑场上,告诉他不投降就得死。”
        “我的当事人那时知道这是个假象吗?”
        “他完全不知道。”
        “那你呢?你没有对他作出暗示么?”
        “不可能。”霍维斯想起当时的情景,仍然心有余悸,他望着蓝廷,低声说,“其实,我当时也不敢肯定那只是一种假象。”
        “也就是说,即使面对‘真正’死亡的威胁,我的当事人也没有屈服,是吗?”
        “是,他没有。”
        “谢谢。法官大人,我的问题问完了。”
        法官看向控方律师:“您需要交叉提问证人吗?”
        “当然,法官大人。”控方律师站起来,缓步踱到霍维斯身边,“霍维斯先生,作为间谍,您经过特殊的训练,是吗?”
        “是。”
        “和你一起训练的,还有被告。”
        “是。”
        “请问那时你们的关系怎么样?”
        霍维斯沉吟了一下,说道:“算不上好。”他笑了笑,像是回忆起一些有趣的事情,“可以说很糟糕,就是我把他赶出特训队的,我估计他一定很恨我。”
        “是啊,霍维斯先生,但您却对被告一直心怀好感。”控方律师别有深意地看了霍维斯一眼,提高声音,“大人,陪审团,我这里有一份十分重要的资料,是霍维斯先生特训时的日记。特训队要求,每个学员必须将当天的事情一一记录,甚至包括心理状态,因为这恰恰是训练中最不可缺的一部分。为了保密,我们只复制了有关证人和被告之间的内容,请各位过目。”
        霍维斯皱了一下眉头,他没想到他们竟能弄来那些东西,连年轻的辩方律师也忍不住咬着下唇。
        “诸位请看日记。”控方律师清晰地说,“X月X日,晴。蓝廷?不过如此,即使拥有贵族血统。X月X日,连雨。还以为蓝廷早就会累趴下,没想到居然挺过来了,好,是个优秀的对手。X月X日,晴。蓝廷小臂处受了点伤,不过估计不会有大问题,他要是先输了,比试就没有意思了。X月X日,晴。让他认输就这么难吗?明明已经不行了还要死撑着,蓝廷,蓝廷,愚蠢!!注意这里有三个惊叹号……”
        蓝廷怒气冲冲地瞪了霍维斯一眼,霍维斯无辜地耸耸肩。
        控方律师扬着日记的复制本说道:“霍维斯先生跟被告同时接受特训一共是六个月另二十三天,结果日记上写着蓝廷名字就有六个月另二十三天,共提到五百一十二次。也就是说,霍维斯先生从见到被告的第一天起,就对被告产生了异乎寻常的兴趣。霍维斯先生,请您忠实地告诉陪审团,您是否对被告有特殊的感情。”
        霍维斯没想到他会当众问出这样的问题,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是的,我爱他,从那时候开始。”
        犹如热油锅里滴进了水,观众席上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所有人的目光扫视着蓝廷和霍维斯,间谍和战俘,哦,简直比看电视剧还要过瘾。
        “肃静。肃静!”法官大人敲响了小木槌。观众好不容易才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勉强安静下来。
        “控方律师请继续。”
        “谢谢法官大人。”控方律师面对陪审团,“霍维斯先生已经当众承认他对被告的情感,事实上,他们就是情侣关系。而从日记中看来,霍维斯暗恋被告长达数年之久。法官大人,陪审团,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得不质疑霍维斯证词的准确性。”
        “我反对!”辩方律师尖声高叫,“我反对控方对证人提出毫无根据的指控,这是在怀疑一个对国家极为忠诚的军人的操守!”
        “我对霍维斯先生的忠诚绝无疑议,法官大人。”控方律师慢条斯理地说,“只是,现在要面对的,不是国家安危,而是自己的爱人。无论是谁,这种时候都有可能有失偏颇,这是人之常情。夫妻及关系亲密的爱侣之间,不能相互作证,这在我国有先例。”
        “反对无效。”法官透过厚厚的眼镜片看着霍维斯,“证人必须证明证词的真实性。”
        “我保证我证词的真实性。”霍维斯说,他望着蓝廷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融合,霍维斯的语气温柔而坚定,“也正因为我爱他,所以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我可以用我的生命、我的尊严和荣誉来保证,蓝廷上尉以前没有,以后也绝对不会,背叛这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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