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热血铸青春(十五)
年轻的单身职工适应能力非常强,来到内地的时间虽然不长,可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里单调的生活。可那些有家庭的职工却始终无法习惯,爱人就在眼前走动,却又跟两地分居似的。每天都能见面却始终无法生活在一起,哪怕心里憋着一肚子的话,也找不到倾吐的机会。如此痛苦的折磨,他们心中怎一个难受了得。如此难忍的日子里,他们为了夫妻相见,改变了以往的传统思想。迫于生活和环境的困扰,他们自然会常常地思考,思想着解决这眼前横亘在他们夫妻生活中的困难。
这天,张林神色慌张做贼似的从爱人的宿舍猫一样偷偷溜出,恰被耿志荣、钱金宝撞个满怀。两人顿时明白了慌张的张林刚才做了什么,这在全厂已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所有的夫妻都会像张林夫妇那样,每当爱人同宿舍里的女同志不在宿舍时,他们便会悄无声息偷偷地溜进爱人宿舍。夫妻相见本是人之常情,而现在的条件可大不如从前,夫妻相见犹如幽会中的情人,一旦被他人发现就会引出爆笑新闻。
耿志荣仿佛像当年哥仑布发现美洲新大陆那样惊喜,伸手指着狼狈不堪的张林嘲讽地说:“哈哈……你上哪里去了?是不是去轧姘头了?”话音刚落,随即是一阵狂暴的笑声。张林满脸羞红尴尬地狡辩道:“你胡说什么?我是去拿东西的。”钱金宝见他如此躲闪,笑的更开心了:“我看你是去偷东西的吧,哈哈……”恼羞的张林一时语塞,仓惶地向厂区跑去,身后传来更猛烈嘲讽的讥笑声。
晚上,宿舍里又多了条重大新闻。钱金宝有滋有味绘声绘色地描述今天的见闻,其中不乏添油加醋地夸张一番张林狼狈的滑稽相。田剑锋瞪大好奇的眼睛问:“真的?这样的好事怎么就让你遇上了,我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钱金宝抖抖肩神气地说:“我的运气向来很好。”
田剑锋转过身,对认真看书的李星明取笑道:“李星明,你怎么一言不发,是不是你跟他一样啊?”李星明狠狠地瞪了田剑锋、钱金宝他们一眼,满脸愤怒地回应道:“你们怎么这么无聊,这么俗,俗到了无耻的地步。张林到妻子房间里去又有什么好议论的,本来就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的事,可从你们嘴里吐出却变得如此下贱、无耻、见不得人。我看你们要是羡慕那些成双成对的,就该去寻觅自己心中的那份爱,别整天两只眼睛总是充满恐怖的血丝,盯视着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欲望早已将你的灵魂扭曲,变成饥饿残忍的野兽。”“喏,他做贼心虚了。”“你看他那样,肯定比张林更坚持不住。”几个人似一群饿狼上跳下窜围攻起李星明。
李星明再也不去理会他们恶毒的言语,低头静静地翻着手中的书,耳边响着疯狂的嘲讽声。可是,他脑海里并没有平静,回想着他们刚才所议论的话。这里的条件实在是太差了,连一小间夫妻房都没有,夫妻俩这么做也是情属无奈。李星明非常同情张林尴尬的处境,也深深地同情着同样命运的自己。
夏天的炎炎也造就了另一番风景,县城、农村随处可见,当地人每到夏季时,总是喜欢穿着宽大短裤裸着黝黑的膀子,那短裤宽大无比却没有带子系着,从肚前将裤腰双折后往腰间一塞,走动时像短裙那样飘舞。更让支内人难以理解和接受的,是他们不分地点随处小便,有时甚至还边走便进行,身后留下一条蜿蜒伸展的水迹。这些当地人会冷不防从你身旁窜出,掏出东西就来上一次。男同志见了倒也并不会太介意,只是忍不住嘲笑着议论一番“看看他们这些人多愚昧多落后,一点文明都不讲。”“瞧他多滑稽。”然而女同志要是猛然闯见,便会像躲避瘟神似的迅速转身逃避,这给她们的生活带来许多不便,更多的时侯让她们感到难堪。
还有那挑着满桶粪水沿街奔走的人,他们最让支内人心中愤怒。这粪桶中晃荡泼撒出的污秽,在烈日阳光烘烤下散发着浓浓的恶臭。路上留下的污渍,让人们不得不留心脚下。每当这时,支内来的人总会在心里愤愤地咒骂上几句。
就在这个夏天,厂里以最快的速度建好了简易楼房。房子简易的无法想象,杂乱无章的乱石砌成的墙象搭起的积木,勾画出不规则的圈,名曰石打垒。仅仅不大的两间房间就安排一整户人家居住。即便是如此,所有符合条件搬迁进住的人,心里都感到特别高兴,这比在宿舍夫妻两地分居强上百倍、千倍,他们再也不会让那些眼谗的未婚青年们看笑话了。同时,厂里还建好了人们盼望已久的澡堂。那淋浴室内水喉中汩汩喷出的水飞泻而下,淋个澡好爽快。室内还有个大大的浴池让人愈发兴奋。
李星明高高兴兴地拿到了房门钥匙。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路唱着欢快的小歌,轻快地回到宿舍。收拾起东西的李星明手脚特别利索,那牛郎织女般的生活总算是熬到了尽头。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涌起一阵阵欢快的喜悦。
告别单身宿舍的李星明很快着手舒适小家的搬迁,精心布置着自己温馨的小天堂。他把存在仓库落满灰尘的家具搬回家,精心细致地擦试许多遍后,那灰暗的家具顿然焕发一新,闪亮的照得出人影。早已精心构思好的房间布置,此时在他脑海中又重新变得清晰。
家具都按照李星明的设计布置好后,他大口大口地咽着粗气,连声感谢送走了前来帮忙搬家具的热心同事。此时此刻的李星明已是浑身瘫软,独自躺在椅子上点着烟,悠闲自在地欣赏着自己刚刚完成的杰作。
星期天中午,钱云亮应邀来到李星明家中。刚踏进门,浓重的煤油味扑面而来。张玉萍笑着迎接钱云亮说:“快请坐,你看这屋子里乱的。星明,钱云亮来了。”卷着衣袖的李星明从厨房中走出。“噢,阿亮,今天我们可要好好喝上两杯,也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好啊,那我可要多喝两杯啰。”钱云亮爽快地答应道。
虽不丰盛却很惠的菜陆续上了桌,飘逸着浓郁的清香。乒乓清脆的碰杯声响过后,几杯辣辣的酒滑进了李星明的身体,他脸上已浮起朵朵彩云。钱云亮环视房间,恭喜地说:“这回你们可好了,有了安稳的家,有了避风的港弯。房间虽然不大,却充满着温馨。”李星明舒心地说:“是啊,总算有了自己的家。来……来……吃菜吃菜。”顺手夹上鸡腿送到钱云亮碗中。“等厂里条件好点,你就把许青也接来,不也有家了吗?对了,许青现在怎么样了?”张玉萍关心地问道。“她还好,只是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孩子挺辛苦的。”钱云亮又道:“你们和我正好颠了个。”张玉萍不解地望着钱云亮。钱云亮哈哈一笑:“你看你们从宿舍里搬出,住进了舒适的小家。可我呢,却搬回厂里的单身宿舍。单身宿舍里好枯燥,天一黑便被困在房间里,外面的世界漆黑一片,哪能和县城相比。虽说县城不大,可晚上还可以在街头逛逛,你们说是不是啊。”李星明开玩笑地说:“早就该让你尝尝分居的滋味,好好体味体味。哈哈。”张玉萍大笑道:“你们两个还真风趣,一见面就瞎聊。”“哈哈……”屋子里顿时回荡着愉快爽朗的欢笑声。
天气再热,也挡不住厂里那些总爱炫耀的年轻人的心。这不,星期天一大早,耿志荣、单勇等几个时髦的小伙子又上街了。你再看看他们的装束,清一色的确凉短袖印着暗花的衬衫,随风飘逸轻薄的绸裤,两只脚上是擦得乌黑贼亮的皮鞋,还有那上了油理得丝丝清晰的头发。最让他们感到骄傲的,就是带在手腕上那明晃晃闪闪发亮的手表。
他们一路上亮相来里街头,引来看稀奇、看热闹的人排成了长长的龙。为了更加引人瞩目,他们不时夸张地摇摆手臂,有意晃动着手腕上的手表,让它在阳光中散射出耀眼的光芒。
“喂,几点了?”“十点一刻了。”几个人相互假意询问着对方。“你那表不准,我的才准呢。”“我的比你们的都准,不信比比。”耿志荣他们几个嘻笑地调侃。手表!这个最让人心动、多少人想拥有的东西,此刻在这些外来人手中闪耀,县城里的人怎能不投去羡慕的眼光。他们一路摇摇摆摆走街穿巷,尽现神气与众人。
姑娘们更不逊色,衣服五颜六色,裙子绚丽多彩,马尾般长长的发辫上停着两只翩翩飞舞美丽的大蝴蝶。微风拂过,拂起轻柔飘逸的丝裙,似一朵朵盛开的花,在人流中飘动,又像一次光彩夺目的服装展览,展现在暗淡且又无彩的县城人们的面前。这些外来人的举动,让当地人看得眼花缭乱,它像一股清凉的风掠过闭塞的土地,留给当地人的是耳目一新的新感觉、新思维,也给这些当地人带来了无比惊奇和深深羡慕。
又是明媚的星期天,钱云亮一大早就跨出了门,他去厂区周围的小溪边摸螺蛳。味美的螺蛳在当地多得让支内来的上海人惊诧,无论是在清澈潺潺流水的小溪中,还是在浅浅的小河沟里,那怕是在浑浊的水田淤泥里,到处都爬满大大小小的螺蛳。当地的农民总会在星期天看见许多外乡人在小溪田头摸这黑不溜秋的东西。
钱云亮卷着裤脚踩在柔软的稀泥里,细细软软的泥从脚趾缝中滑滑地挤出,仿佛似绒线在脚板里抽动,痒痒的,舒服的就想躺下。然而伸手触摸的感觉更让他兴奋,沿着河泥表面轻轻滑过,手中便过滤出一大把的螺蛳。钱云亮嘻笑着将大把的螺蛳装进口袋,片刻就装了一小袋。他欣喜地盘算着,摸一袋子的螺蛳也就是一口气的工夫,这么多的螺蛳倒成了他的负担。
田间的农民见钱云亮弓着背矗在水田里,好奇地站立在田埂上瞧着他,见他将大把大把黑呼呼的东西装进袋子,弄不懂他摸这脏东西有何用?钱云亮古怪的举动引来更多好奇的农民围观。
站立片刻后,老农便耐不住性子地问道:“喂,你摸这又脏又黑的东西干啥子?”钱云亮抬头见田埂上立着好几个扛着锄头的农民,他们正睁大惊讶的眼睛看着自己,笑嘻嘻地说:“摸回家吃,这东西可好吃了,味道鲜美无比。”说着便掐着螺蛳作了个吃的动作。“什么?这脏东西可以吃?你莫要说笑话。”钱云亮见他们不相信,认真地说:“我不骗你们,不信你们拿回去蒸着吃吃,鲜美得打你耳光都不肯放。”那几个农民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他们做梦都不会想到这脏东西可以吃?而且还什么味道鲜美?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从没听说过这么荒唐的笑话。他们脸上陡然露出嘲讽的讥笑。钱云亮也不和他们争个谁是谁非,只是在心里暗好笑,这些人真是见宝不识宝。
钱云亮明知刚才摸的这小小的一袋自己都要吃上一两天,可兴奋与激动让他欲舍不能。没多久,他装螺蛳的口袋已是鼓鼓囊囊,这才罢手。这么多的螺蛳让他犯了愁,仅思想片刻后便有了主意。李星明家恐怕好久没吃这美味了罢,让他改善改善生活倒是两全其美,还有的就送些给那些闲得无聊的单身下下酒。想到这里,钱云亮心里的喜悦又浮上嘴角,脸上也露出舒心的微笑。
当地人断然是不吃这又脏又黑叫什么螺蛳的东西,可他们很快就发现不是极个别的外乡人喜欢吃这东西,经常看得见那些外乡人弓着背在河沟田头摸螺蛳,这不免让农民们萌发新的想法。
厂区周围的农民很快意识到,虽然自己是绝对不会去吃它的,可这东西可以摆在菜场卖给那些外乡人。于是,艳阳厂门口便多了几个卖螺蛳的农民的身影,那个老农也在其中。厂区周围的小河沟、田头里的螺蛳渐渐稀少起来。
退去洪水后的青河又恢复原有的清亮,清清的河水荡着粼粼波光,深深地吸引着支内的上海人涌入她的怀抱。在这娱乐匮乏的山区,游泳、垂钓、捕鱼、摸虾便是夏季里最好的消遣。
李星明不象那些单身活得自在,星期天一大早就开始忙碌着家务活。午饭过后,忙中偷闲时却被钱云亮剥夺了睡眠,硬拉去游泳。
青河边早已有了好些人,垂钓的人一只手支着长长的鱼竿,另一只手或插腰、或抱胸、或伸进口袋,他们似雕塑一般伫立在微波荡漾的水边。河里的乱石滩中沉浮着一个个黑影,那是潜水技高喜欢摸鱼的人的身影。远处金黄色宽阔的沙滩上,坐着躺着好些游累歇息的人。浅水区里是相互追逐,打着水仗嬉戏的孩童,扯起河水飞溅起朵朵洁白的水花,又荡出一圈圈一层层高高的浪。李星明、钱云亮快步奔向金黄般撩人的沙滩,扑进青盈湛蓝的青河里。
李星明边游边对身边的钱云亮说:“好久没来游泳,好爽好痛快,真想天天泡在这河水里消暑。”钱云亮豪情地抒发赞美着眼前山水美景道:“这里真美,两岸绵绵的青山环抱着碧绿的河水,河水又恰似轻柔的飘带,蜿蜒飘逸在群山间。”猛然,钱云亮忽地转过头问李星明:“听人说你游泳挺在行,水性非常的好?”“那是他们瞎说胡扯的。”“星明,不如我们比赛,看谁游得快,输了就请客。”“好,那就一言为定。”一声令下,他俩像两支离弦的箭从岸边冲出,直飞向河心,在水面上划出一串串圆圆的水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