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无私奉献(三)
李星明的猜测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件事很快就有了结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有成千上万的人都知道这个“秘密”。那也就不成为什么“秘密”了。不久,这个“秘密”便从县城渐渐传到艳阳五分厂。厂里的上海人闻听后倍感惊讶,纷纷议论着。难道这也是理由,难道这也是……
李星明下班回家气呼呼地对张玉萍说:“我以前对你说本地卖东西的人,对我们不好你就是不信。”张玉萍莫名其妙地被他训了一句,急忙问:“又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李星明气呼呼地说:“县城那帮卖东西的,看见我们上海来的人买东西就涨价,你说气不气。”张玉萍疑惑不解地说:“为什么我们买东西他们要涨价?”李星明越说越气:“他们说我们有钱,买东西不会还价,即使涨点价我们也要买。”张玉萍这时也气愤地说:“他们怎么能这样,太不象话了。”李星明大骂道:“这本地人实在太可恶,卑鄙无耻。”
事情的原委还得从上海人来到这里说起。每逢星期天,也是支内的人改善生活的日子,他们进城后手里总是拎着鸡鸭鱼肉之类的好东西,有些人怕麻烦,干脆在饭店里去大吃一顿,这太平常的事却引起了县城居民们的眼红。由于县城居民的生活水平低,这些东西平时很少购买,支内的人如此阔绰行为让他们愤愤不满。那些原来卖菜的人心中暗喜,那是因为上海人来此购买东西基本上不还价。于是,每当上海人前来购买时,他们暗地里悄悄抬价,造成物价悄然无息地上涨。可他们恰恰没有料到的是,当他们要购买别的商品时,也遇到涨价的烦恼。于是乎,他们心里的平衡被打破。当地所有人内心不满的情绪由里向外渐渐地流露在脸上,又流露在嘴角边。他们谈论物价时总是会破口大骂,将物价上涨完全归罪于支内来的上海人。这股极其不满的暗流正悄然形成,一场观念的改变也骤然形成。更可怕的事已暗无声色地步步逼近每一个支内来的上海人。
这天下午,上班不久的李星明正认真地核对新运到厂里的床、桌子、椅子等后勤用品。办公室的小贾喘着粗气急急忙忙地来到李星明跟前,断断续续地说:“李……李星明,收发……室有你……有你一份加……急电报。”李星明心里顿时猛的一抽,急忙问:“是哪里发来的?”小贾吞咽下一口气:“是你老家发来的。”李星明听后紧张地打了个冷颤,脑海里顿时冒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心想“完了……完了,家里肯定出了什么大事。”
李星明三步并作两步飞奔来到厂收发室,忐忑不安地接过电报,当他用颤抖的双手慢慢撕开电报时,眼前不多的几个字早已揪住他的心,眼眶中刹那间浸透了痛苦的泪水。他将电报折好后悄悄地放入口袋,沉痛地挪动着脚步缓缓地移向办公室。
辛苦一天的张玉萍回到家中,见桌上已摆好了饭菜,儿子李海正津津有味地吃着,而李星明却呆呆地坐在桌旁。张玉萍感到好奇怪,边脱掉身上的脏衣服边问李星明:“星明,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李星明强忍着说:“没什么,我在等你回来吃饭。”张玉萍没有察觉李星明面部表情的异样,十分关心地说:“身体有什么不好就赶紧去看看。”李星明有些不耐烦地说:“我说没事就没事。”张玉萍见他满脸气色,也就没往下追问。
张玉萍刨了几口饭,瞥了一眼身边的李星明,见他仍旧一动不动地呆坐着,这才感到他心里一定藏有什么心事瞒着自己,忙问道:“星明,到底出了什么事?”李星明这时已失去了表情,木楞楞地望着窗外。张玉萍着急地推着李星明的肩膀:“你快说呀,到底出了什么事?”李星明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捂住头低下,哇地一声放声痛哭。张玉萍被眼前的这一切惊呆了,她可从来没见过李星明堂堂一个男子汉如此悲痛过。张玉萍焦急地站起身,双手摇动着李星明的肩膀:“你快说话呀,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快说呀。”李星明仍埋头痛哭不已。张玉萍心急如焚地连连追问:“你急死我了,你快说话呀。”李星明抽出沉重的手伸向口袋,掏出电报递向身后。张玉萍抢过电报,只见上面写着“你父今早去逝,盼儿速归。”这消息犹如晴空一声惊雷,炸响在这小小的家中。张玉萍顿时嚎啕大哭。受惊吓的儿子胆怯地走到母亲身边,对张玉萍说:“妈妈,我怕,我怕……”张玉萍一把将儿子搂在怀里,抱着儿子哽咽着说:“小海,你爷爷今天没了,你再也见不到你爷爷了。”李海一听猛地哭喊着:“我要爷爷,我要爷爷。”这撕肝裂胆的哭喊声似无数钢针刺在李星明的心口。
李星明寻找出父亲的像片端正地放在写字台上,双膝缓缓地跪拜在父亲的遗像前,嘶哑地痛哭喊道:“爸爸……爸爸……”张玉萍拉过儿子一起跪拜在遗像前,悲痛欲绝地哭喊着。
阵阵哭声惊动了左邻右舍,他们纷纷叩响了李星明家的房门。张玉萍抹着眼泪哭诉着眼前发生的事。大家听后无不伤心悲痛,安慰着遭受不幸的李星明一家人。
李星明含泪送走了所有好心的邻居后,又从新跪拜在父亲的遗像前。他万万没有想到火车站送别的那一幕,竟然是自己与父亲的最后绝别。那天在站台上送别的一幕缓缓地浮现眼前。“李星明年迈的父亲和母亲为了能再看看儿子和小孙子,从老家匆忙赶来送别,拄着拐杖站在站台上。李星明的父亲用颤微微的手紧紧拉着李星明和孙子的手说:”孩子,我和你妈都年纪大了,不能和你们一起去了,今后你要多保重,到了那里可要多写信回来,让我们放心,有时间就回来看看我们。‘李星明顿时热泪夺眶而出,哽咽地说:“爸,你放心好了,我会常写信回来。您身子骨不好,有什么事就让嫂嫂做。爸,你要多照顾妈妈,妈她身体也不好,多让妈休息休息,千万别担心我。’李星明的母亲望着即将离去的儿子,老泪忍不住流淌,用满是皱纹的手抹擦着通红的双眼说:”阿明,妈想你们,你们可要早点回来啊。有空就回来看看我们。‘李星明擦着泪重重地点点头。这时的张玉萍紧拉着母亲的手:“妈,我们会尽快回来的。妈,你老人家一定要多保重身体,多保重啊。’李海嚷着要爷爷奶奶,这让二老更舍不得让孩子离去。”想到这里,李星明的泪水又一次蜂拥狂流。
张玉萍轻拍着李星明的肩说:“星明,明天你赶紧回去。”李星明默默地痛哭着。张玉萍见他呆呆地望着遗像,知道他此时此刻的心情无比悲痛,心疼地安慰着他,回家的事看来只好明天再说了。
天蒙蒙亮时,张玉萍就已起身,一眼望见李星明坐在父亲的遗像前凝视着,他一整夜没合眼,两只眼睛通红肿胀布满血丝。张玉萍非常非常理解眼前悲痛万分的李星明,轻声说道:“星明,我帮你收拾行李,你马上就回去。”李星明木楞楞地摇摇头。张玉萍惊讶不已:“你不想回家了?”李星明慢慢地开口说:“我怎么不想回家,我狠不得马上插上翅膀立刻飞向生我养我的故乡,飞回我的家,最后看上一眼我最最最敬爱、最最最慈祥的父亲。我想了整整一夜,决定不回家了。”张玉萍惊讶地望着李星明:“什么?父亲走了,你怎么可以不回去,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你怎么可以这么做。”李星明吃力地扭转身体,嘶哑的喉咙里轻轻地吐着话:“可我不能回去。”张玉萍被他的话说糊涂了,急忙问:“这是为什么?”李星明的语气变得更加低沉:“厂里现在这么忙,你又身怀有孕,我这时离开家,这个家可怎么办。”张玉萍安慰他说:“这事你就放心,我会照顾好儿子和我自己的,你就放心地走吧。”李星明苦笑地说:“你工作这么忙,平时大都是我在照顾这个家,我这一走肯定会影响你的工作。”张玉萍平静地说:“这有什么大不了得,实在忙不过来我可以将工作交给别的同志去做。”李星明重重地摇摇头:“不行,你好不容易说服科长把工作要回来,你这一交工作,那你在科长面前立下的誓言不就全都不能实现了吗。那不是让所有的人戳着你的脊梁骨耻笑你吗。更何况你会真的放弃你热爱的工作吗。”张玉萍被他的话说楞了。是啊,如果是因为家里的事影响了厂里的工作,我这个先进又怎么有脸向其他同志交代呢。不放弃工作,眼前的事可又怎么办?张玉萍陷入深深的思考中。李星明反过来安慰张玉萍说:“正因如此,我决定不走了。古人云:忠孝不能两全。那就让我做个不孝的儿子吧。父亲在天之灵一定会同意我的做法,他老人家当初支持我们支内,同样也希望我们为他争光,他一定会理解原谅我的,后事就有嫂子代为处理吧!”张玉萍被李星明的话深深感动,为了支持自己的工作,他牺牲的太多太多。
袖臂上带着黑纱的李星明又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上。领导和同志们再三劝说让他回家,可此时的李星明心意已决。他婉言谢绝了好心关心自己的同志们,昂首挺胸地迎接着明天。同志们久久凝视着这位拥有钢铁般意志却非常热爱工作的李星明,内心被他顽强的精神深深地感动,深深地鼓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