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无私奉献 六
六
厂里的形势越来越严峻,文斗的浪潮也越掀越高,李星明一家人的日子也越发紧张而忙碌。白天,李星明不仅要工作,还要与"红兵"的同志们讨论当前的斗争形势,拟定批判文稿,坚决有力地反击"红联"的谬论。夜晚回到家中,他还要照顾新生的幼儿,忙碌于繁杂的家务琐事,几丝白发似春笋透过浓密的黑土刺目耀眼。
这晚,张玉萍哄着孩子们睡着后,来到正埋头写作的李星明身边:"星明,我们上班都非常忙,你看你都快累出病来了,我看我们得请个人照顾这几个孩子。"李星明停下手中的笔,回头狐疑地说:"请人?我们哪有那条件。""你就说要不要请人,别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李星明见她满脸神秘的微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一听她的口气似乎很有把握:"要,当然要。你想,你整天在厂里忙碌,不到下班钟点你不回家,就是到了下班钟点你也不一定回的了家。这段时间我在厂里也非常忙,又要工作又要写文章,有个人帮忙那再好不过了。"张玉萍笑吟吟地说:"那好,这事我来办。"
不久,张玉萍请来的人走进了家门,到现在为止,李星明才明白张玉萍为什么能够成竹在胸。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的亲妹妹张玉兰,难怪她在自己面前故弄玄虚。孩子有人照顾了,李星明、张玉萍的家庭负担也轻松了,有更多的时间从事自己的工作。自从张玉兰的到来后,这个家更加温馨幸福,房间里整天都有了笑声。
艳阳五分厂在这一年里,在长满杂草的荒坡上拔地建起了漂亮的家属楼房,现在厂里的生活条件远比刚来时的生活条件改变了许多。而且人们盼望已久的天然气管道,这时也与远方的气站接通,方便清洁的天然气源源不断地送入每家每户,当年在上海的梦想如今真的都成了实现。李星明点燃第一簇淡蓝色的火苗时,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和喜悦。在盼星星盼月亮的期盼中,他终于盼来了希望。更何况他从又小又窄的房屋搬进了这宽敞舒适的楼房,又有了方便的天然气。如今是家里有人帮忙照顾,厂里"红兵"无论是在大字报、文艺宣传、言论上都压倒"红联"的人,这一桩桩顺心的事接连传来,怎能不让李星明喜上眉梢。
远在故乡老家催促的信一封接一封地寄到内地,落在李星明的手中,在李星明的书桌抽屉里已经塞满了厚厚的几摞。自从父亲去世不久后,母亲盼望儿子回家的心情一刻比一刻急切。李星明知道,母亲不像父亲那样,在生命的终点也没能见上自己一面,成为父亲临终最后的遗憾。
李星明明白,母亲放心不下的是儿孙们,日夜想念着远在内地的他们。他完全可以想象的出,白发苍苍的母亲倚门而望,企盼儿子的神情。可以想象被风掠起的衣角和额头飘乱的银丝。然而他却不能回家,他清楚地意识到,这里更需要他。他劝自己,等过了这阵子不忙了就回家看看年迈的母亲。然而他根本没有意料到,所有的一切都超越了他的想象。
正当他还沉浸在繁忙的工作中时,加急电报急促地从李星明的老家发来。随着展开的电报,噩耗又一次沉重地打击着他。简短的几行字让他无法承受。"母亲去世。"。父亲去世还没满半年,母亲又离他而去,悲痛的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哀伤,在冷清的墙角,他放声痛哭。
下班回到家的李星明完全像变了一个人,瘫软地倒在床上。一家人都以为他工作太辛劳,没有察觉他内心的痛苦。
晚饭后的张玉萍,见李星明还静静地躺在床上,便上前问候:"星明,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李星明缓缓地摆摆头。"那赶紧起来吃饭吧,菜都快凉了。"张玉萍催促道。李星明慢慢地起身,却没有走向饭桌。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黑纱,撕开一张递到张玉萍手里。张玉萍惊愕地望着李星明:"这。这。"李星明此时再也控制不住眼里的泪水,掩面痛哭。这哭声惊动了张玉兰和李海,他们急忙跑过来将李星明围拢。李星明缓慢地掏出电报连同黑纱一起递给张玉萍,将李海搂在怀里放声痛哭。
夜幕将大地深深地笼罩,李星明瘫软地倒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张玉萍正忙着收拾李星明的衣物,准备李星明的行程,却被无意间扭过头的李星明看见。他腾地跳起,将旅行袋里的衣服重重地摔在地上吼道:"我说了多少遍,你没听见吗?我不回去。""父亲去世时你没回去,那时是因为考虑到我的工作,考虑到家庭。现在家里有我和妹妹照顾,母亲去世了你完全可以回去,你为什么不回去,你怎么可以这么没良心。"张玉萍生气地说。李星明强压住内心的悲痛:"你知道什么,我这一走,又让‘红联‘的人抓住了把柄,他们会说我是胆小鬼,是革命的叛徒。这样我们‘红兵‘又要受到攻击。你考虑过‘红兵‘的处境了吗?考虑过‘红兵‘的同志们了吗?"张玉萍被李星明的话镇住了,她没有想到李星明为了"红兵"可以放弃对母亲的情感,伤心地说:"星明,那你不就成了父母的罪人了。"李星明仰天哀叹:"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为了革命,就牺牲自己的情感吧。"
艳阳五分厂的基建工作已完成了大部分,以往厂里临时招收的本地民工,因各车间相继投产而紧缺生产人员,经厂部领导向上级部门申请后,将厂里的临时工全部转为厂里的正式职工。这天大的喜讯传开时,厂里的本地民工鹊跃欢呼,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等美事会落在他们身上,他们将成为艳阳五分厂的正式职工,享受正式职工的所有待遇,沸腾的民工奔走相告。这喜讯如同生了翅膀,迅速飞进了县城山区民工们的老家。然而这一切李星明都看在眼里,引发他深深的思虑。这一、二百个本地的临时工在厂里并不占多数,他们以往在厂里两派之间的矛盾中处于自由中立,面对两派的激烈斗争他们能够无动于衷。漠不关心。然而现在他们被招收进厂,情况就截然不同了。这些本地人将来会站在厂里各个派别的哪一边,或者自己成立什么派别都很难预料,但是有一点不容置疑,他们绝不会与上海人同一条战壕。厂里各派已是剑拔弩张。激烈拼斗,他们的出现将使目前的形势更加严峻而复杂化,李星明忧心忡忡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钱云亮数着星星盼着预约的日子。每当星辰漫天的夜晚,他都会用红色的笔重重地往日历上勾画掉今天的数字。
又是一个晴朗的星期天早晨,也是他与许青预约的日子,钱云亮借了辆自行车,风尘仆仆地赶往县城邮局。一路上他心里喜滋滋的,想起马上就要与许青母女通电话,耳边顿时回绕起妻儿亲切的声音,小女儿钱燕现在应该是个大孩子了吧。
自从离开许青母女来到内地,钱云亮还没听过小女儿亲切的声音,每次约定的时间他都因紧张的工作不得不想推迟,今天应该不会再有意外了吧。想到那一声声亲切的声音,钱云亮"噗嗤"一声偷偷地乐开了嘴,脚下的自行车变得更轻快。
在县城街道那扇熟悉的大门外,钱云亮刹住了车,远远注视着大门内进进出出熟悉的身影。在这片古朴的宅院中,钱云亮曾经渡过了愉快的春夏秋冬,那一门一窗、一墙一瓦、一树一木都依旧那么清晰,似乎自己仍然还生活在那里。钱云亮踌躇不前地坐在车座上,燃上烟静默地凝望着。想起过去的岁月,这房中的人们是那样的和蔼可亲,自己一旦有什么不懂不明的地方随处可向周围的邻居请教,要是遇上尴尬难事,一声呼喊便会有许许多多热心人前来帮助,雨天也大可不必担心露天凉晒的衣被,早有好心的邻居将衣被细心地收藏好。可如今他们还会这样对待自己吗?他们是否会变得如同那些愤恨上海人的人???钱云亮不敢往深处细想。此时此刻的他心里非常矛盾犹豫,真不知该不该走进这扇大门。
"应该进去看看,那里有你的深深留恋。"他这么想的。可进了大门如果遇上一张张冷漠的脸,迎视一道道仇怒的目光,耳边响起一句句羞辱的恶言,那岂不是将过去美好的回忆抹杀待尽。不,不能抹灭这段如此美好的记忆。一阵钻心的疼痛猛袭钱云亮,他慌忙将灼烧手指的烟蒂甩在地上,重重地哀叹一声,挪动着僵直的腿,缓缓地骑着车从大门口滑过,依恋地回头顾望。
星期天邮局里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室内烟雾缭绕空气浑浊令人窒息,满地的烟头纸屑更是零乱地散落。钱云亮挤过嘈杂的人群,在电话柜台前排上了队,苦苦期盼着前面长龙似的打电话的人尽早离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一个又一个打完电话含笑的人与钱云亮擦肩而过。钱云亮挪动蝼蚁般的脚步,僵硬地伫立在长龙似的人群中。
钱云亮终于握住了温暖的电话听筒,电话的另一端早就有许青久久等候的身影。"阿亮,你好吗?我和孩子们多么的想你,昨晚我彻夜未眠,一想起明天我可以听见你的声音,兴奋的一夜未合眼,我们的小燕已经长成大孩子了,你走了以后,小红就天天盼着你回来,夜晚总是缠住我,嚷着要爸爸,这更加让我思念和牵挂你。阿亮,你在内地还好吗?"钱云亮此时已是泪湿双眼,激动地说:"我很好,我也非常想念你们。快让我听听孩子们的声音。"片刻,话筒的另一端传来钱燕一声声稚嫰的声音"爸爸。爸爸。。"这暖流般的呼唤注满了钱云亮的身体,钱云亮更加激动"小燕,我是爸爸,我是爸爸。"他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不知该说些什么。"爸。爸。。"话筒被夺了过去,传来尖细清脆的嗲声:"爸爸,我是小红,我想你。爸爸,你快回来呀。"钱云亮这时的心已随电波飞落在她们身边,仿佛置身在她们周围,拥抱着她们。他亲切地对小红说:"爸爸很快就回来,爸爸不在家,你要好好听妈妈的话。"一家人在电话里得已团圆,钱云亮喜悦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