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无私奉献 (九)
九
艳阳五分厂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与恐怖,"红联"人的淫威越来越凶狠,"红兵"的人对"红联"的人稍有意见,就会招来一顿毒打,"红兵"的人每天都生活在极度的恐慌中。上海人已无力与"红联"的人继续抗争,他们只是想尽快离开这血腥恐怖的环境。
上海人一个个神秘失踪,引起"红联"的高度关注。于是,"红联"的人悄悄地派人跟踪"红兵"的人,暗地里秘密侦查上海人的去向。然而"红联"人经过多日的侦查后却无功而返,没有任何收效。"红联"的查司令见状大发雷霆,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他首先采取恐吓威逼的手段让上海人开口,但上海人并没有因查司令的恐吓而吓倒,详装不知地应付他。
一个月过去,查司令一无所获失去了耐性。他在军师的怂恿下,使出了更加毒辣的手段,用反间计分离"红兵"的人。另外,他还使用残酷血腥的毒打折磨上海人,让上海人开口。此招果然奏效,上海人被搞得终日惶恐不安,他们的意志被彻底催垮,再也挺不住"红联"的淫威屈服了。
"红联"的人很快知道了事件的真相,终于明白上海人悄悄失踪后全都逃回了上海。这可惹恼了"红联"的所有的人,他们知道上海人一走,他们将没有可以奴役的人了。于是,查司令立即下令监视所有的上海人,一旦发现逃跑的人严惩不贷。然而上海人再也承受不住"红联"人的淫威,随时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一旦机会成熟便悄悄的逃走。
这天厂里的高音喇叭里传来急促的声音,紧急命令所有上海人立即到厂区中央大道集合。所有的上海人听见喇叭里的声音都不寒而栗,惊恐地从各个地方汇集到厂中央大道上。
只见卓秋雨被五花大绑架着来到中央大道,查司令凶神恶煞般地站在临时搭建在厂中央大道的台子上吼叫:"昨天夜里,我们抓住了妄想逃跑的卓秋雨,押上来。"几个"红联"战士迅速将卓秋雨拖上了台。查司令指着卓秋雨说:"逃跑是典型的叛徒行为,对叛变革命的人我们将采取革命行动。希望大家好好干革命,与可耻的叛徒做坚决的斗争。"台下的人眼睁睁地看着浑身伤痕的卓秋雨却无能为力,在同情卓秋雨不幸遭遇的同时,更加憎恨"红联"的人。
那天夜里,卓秋雨被抓后立刻被带到偏僻阴暗的地下室,遭到了灭绝人性的折磨,一声声凄惨的吼叫声从地下室传出,在夜晚的厂区里令人毛骨悚然。
施暴后"红联"的人,将遍体鳞伤的卓秋雨扔在了厂区道路上,被恰巧路过的好心同事们抬回了宿舍。此时他的衣裤已与黏稠的血液紧紧地粘连在一起。惨不忍睹的画面让在场的上海人忍不住落下了眼泪,他们细心地剪开卓秋雨身上的衣服,轻轻地为他清洗伤口、抹药。每撕下一小块碎布,卓秋雨都会因疼痛而发出凄惨的叫声,所有的人在一次次凄惨的叫声中感到揪心的疼痛。
自从那天起,所有想回上海的上海人都格外谨慎,像地下工作者一样处处提防,不敢向任何人谈论回上海的事,害怕因疏漏而招致毒打与折磨。
李星明担心起钱云亮,他知道钱云亮每天脑子里装着的还是工作,在目前的形势下是很危险的,决定去劝说钱云亮。
入夜,李星明来到约定的地点,见钱云亮已经站立在那里。这是个极其隐秘的地方,在宿舍旁不远处偏僻的角落,每当夜晚来临,此地便无人经过。在这宁静夜晚的角落,更增添了阴森恐怖的气氛。李星明劝说钱云亮说:"阿亮,厂里的人都在想办法离开这里,你怎么还不行动。"钱云亮摇摇头:"不行,他们可以这么想,可我不行。"李星明吃惊地望着钱云亮:"你说什么?"钱云亮深思片刻说:"我是先进,不能带这个头。"李星明哭笑不得,着急地说:"你说什么?这形势你还说什么先进,你疯了。我看你这样下去非出事不可,你要是出了事,今后还怎么为党和国家做贡献。"李星明顿了顿又说:"留着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不出事,今后为党和国家做贡献的日子多的很。"钱云亮不解地问:"那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李星明苦涩地一笑:"你以为我不想啊,张玉萍的为人你又不是不清楚,她整天就知道看书,其它所有的事她都不关心,我看她简直像个白痴。我的目标太大,一家人要走太难了,万一被‘红联‘的人逮住,那可怎么了得。"钱云亮陷入默默的沉思。李星明心如火燎,急切地说:"你听我的,回去赶紧准备,有机会就离开这里回上海去,和许青在一起,和孩子们在一起,享受家庭的温暖。"
夜如此的宁静,像被凝固了。钱云亮仿佛听见李星明那颗担忧的心的跳动声,沉默许久后,他这才缓慢地开口说:"就听你的安排,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也要格外当心,千万别出什么事。"李星明见钱云亮终于肯动身回家非常高兴,拍拍钱云亮的肩膀说:"我会保重自己的,这个家还需要我,你就放心走吧。"
耿志荣固执倔强,他断然拒绝好心人劝他离开厂里回老家的建议,坚决与"红联"的人斗争到底,任凭同事百般劝说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卓秋雨和其他几个上海人悄悄地计划着逃走的路线,他们的意志已决,即使再难也要回上海去。这股逃亡的思想逐级形成一股暗流,在上海人心中涌动。
厂里的大门卫增派了更多的警卫人员,"红联"的人荷枪实弹地严密把守着厂门,对进进出出的人员进行严格查问。在这种严密气氛中,上海人想要离开艳阳五分厂不得不像地下工作者那样,悄悄地研究着周密的逃跑计划。上海来的女同志也想回家,离开这血腥恐怖的地方,可她们比男同志更加害怕被"红联"的人抓住。无奈之下只好央求平日里关系密切的男同事帮忙,让他们带着自己一起逃走。
卓秋雨的伤口因得不到及时治疗,伤口已开始化浓。单勇知道后急忙替他联系救护车。送他上医院。救护车刚停稳在厂区宿舍外的空地上,早就等候多时的单勇和同事们将卓秋雨抬上车,身后紧跟着还有几位拎着住院用品的女同事。"红联"的人快步赶到救护车旁,严密地盘查车内的每一个人。单勇从容地一一应答,说明缘由,"红联"的人见他们对答如流,只得垂头丧气地将救护车放行。
救护车走出"红联"的视线,走出厂门,大家都轻轻地松了口气。随着救护车疾驰在颠簸的路上,大家还是不放心地向外张望。正当救护车即将来到艳阳厂职工医院的刹那,单勇忽地起身对司机王垒说:"把车往前开,不准转弯。"王垒被突如袭来的变故惊呆:"你们不是要去医院吗?"单勇威逼道:"我说往哪开你就往哪开,别不识相。"王垒猛然醒悟:"你们这是利用救护车逃跑,白日做梦。"单勇和几个同事忽地将王垒围住:"你不听命令就砸扁你的狗头。"薛小丽和其他的女同志哀求王垒:"王师傅,你行行好,帮帮我们,我们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王司机拒绝:"听你们的,办不到。"单勇揪住王垒的衣领,举起扳手:"你敢不听。"说完动手就砸。生死关头薛小丽猛扑向单勇,死死地抓住单勇的手臂:"住手,你想干什么。"单勇一楞,吃惊地看着薛小丽。薛小丽厉声喝住单勇:"你这是干什么。"说完转头恳求王垒:"王师傅,求你就答应我们,不然我们大家都完了。"王垒看看凶悍的男同志,又望望苦苦哀求的女同志无奈地点头:"好吧,你们都回到座位上去吧。"大家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回到肚里。
汽车经过道道关卡,终于停在岷山市火车站广场。陆续下车的上海人望着尘土飞扬远去的救护车,紧憋在胸中的气这才轻松地吁出。
卓秋雨被抬放在火车车厢的走道上,他身旁坐着的都是上海的同事们,大家纷纷议论刚才发生惊险的一幕。薛小丽责怪单勇他们举动鲁莽,差点坏了大事。单勇他们当然不服气:"要不是我们威逼司机,他能顺利答应吗?"薛小丽越发生气,男女两派吵成一锅粥,躺在走道上的卓秋雨微弱地说:"你们吵什么,再吵谁也别想走,团结起来我们才能回家。"话音刚落,吵闹声戛然而止。
望着缓缓移动的山林,刚才的怒气渐渐被逃出后胜利的兴奋替代,大伙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纷纷谈论着回到上海后的打算。
钱云亮听说单勇他们顺利出走,带着这兴奋的消息来到李星明家。他激动地说:"星明,单勇他们顺利出走,太让我高兴了。""真的,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李星明兴奋地挥动手臂:"还是走的好,如今的厂里上海人日子难过,整天担惊受怕,受尽‘红联‘人的欺辱。阿亮,依我看你也趁早走吧。"钱云亮悄悄附在李星明耳边:"我已经想好了走的办法。"李星明赞许道:"好啊,那我帮你出出主意。"
没几天,"红联"的人接到命令要出征作战,"红联"大部分的人都被抽走,只留下较少部分人守厂。厂里的警戒松弛了许多,这可是天助钱云亮。在电闪雷鸣狂风暴雨交加的夜晚,借着夜幕的掩护,钱云亮夹着随身衣物,穿着宽大的雨衣悄悄地溜出艳阳五分厂。他沿着公路急速地前行,孤独地走在灰暗的道路上。
钱云亮走累了,寻到公路旁的隐蔽处,紧裹着厚实的雨衣,警惕地观察周围。四周是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唯有嘈杂的雨点打在树叶的"沙沙"声,要不是这狂风挟着暴雨,他恐怕无法离开艳阳厂。
钱云亮怀着侥幸的心情苦苦等待过路的汽车,可他知道那是痴人的美梦。别说雨天,就是星空的夜晚,都不会有过路车。武斗让夜晚的公路死亡般寂静,悉悉的脚步声都传得很远。他望了望漆黑的天空骂道:"鬼天气,要不是想逃走,鬼才会在这倒霉的天气里走动。"路上的关卡因雨天变得稀少,这让他的心少许安慰。再难钱云亮也要走,家在召唤着他。
一夜的急行,天亮时钱云亮终于来到岷山火车站。火车站里的人像在逃难,时时警惕身边擦肩而过的人。此时的钱云亮身心疲惫,迅速购买了回家的火车票,踏上了南去的火车,走在车厢里,他的两腿已经发软,艰难地寻找到自己的座位,瘫软地靠在椅子上便呼呼地熟睡。
钱云亮的美梦被骚动的脚步声惊醒,两名挎着冲锋枪的武斗战士上车盘查。他心头一紧,每段铁路都拥有不同的派别,若自己被当作奸细那可惨了。武斗战士依次盘查车厢里的人。他们来到钱云亮的面前:"你哪来的?"钱云亮掏出工作证:"我是从滏江县来的。""到上海去干什么?"武斗战士怀疑地看着钱云亮的火车票和证件。钱云亮哭丧着脸:"我母亲病重,要我回去探望。"两名战士将信将疑地看着钱云亮。忽然,有人霍地从他们身边窜过,紧跟着"抓住他,抓住他"的叫喊声从另一节车厢传来。两人丢下钱云亮的证件匆忙端着枪追赶前面的人。好悬,钱云亮擦拭着细密的汗,说谎对他而言简直是太难了。
望着飞驰的原野,钱云亮思念起女儿钱红和钱燕,仿佛看见她们呼喊着向他跑来,仿佛感觉她们已往撒娇地嚷着要东西。钱云亮感叹地望着远方,要是没有武斗他肯定会带上许多好吃的东西回家,可现在什么也没带,除了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