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2章 无私奉献 （十五）

　　王军在风风雨雨中渐渐清醒地感悟到，梦想与现实有着天壤之别，回想起在火车上那一番充满幻想的言语，他就感到滑稽可笑。那时候是多么的天真浪漫，有那么多的美好梦想，现在他仿佛从心底嘲讽自己过去的幼稚。现实中的内地姑娘哪像在上海听说的那般美好，什么大山里的姑娘勤劳善良，大山里的姑娘清纯朴实，大山里的姑娘拥有山一般的情怀，这简直是谎言。现实中的本地姑娘刁蛮、粗鲁、狡诈，他原先的美梦被现实击的支离破碎。他再也不会多看本地姑娘一眼，他把聚焦后的目光集中在一起支内来的人身上，他坚信自己一定会寻觅到心爱的姑娘。
　　上海人早已养成逛街的习惯，厂家属区周围的马路上常常会有上海人在闲逛，虽然厂区周围的气氛有时会显现出紧张，处处都须提防。可上海人却仍然选择在这里逛马路，这里可以与大自然亲近，青青的树木，隆起的高山让人的胸怀变得宽广。在这沉闷缺少娱乐的生活环境中，上海人在旷野中可以笑，可以抛弃心中的烦恼，可以将愤怒发泄。压抑在心中的不快可以向大山、树木倾吐。
　　王军汇聚后的目光最终落在赵红身上，他时常留意赵红，发现她常常领着李刚出外玩耍。这时的李刚长的漂亮，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讨人喜欢，上海来的人都非常喜欢他。赵红更是特别的喜欢，经常带他出去玩。时间一长，李星明、张玉萍心里便有几分担忧，孩子在外万一有什么事那可怎么办。可前来讨要李刚的都是熟悉的同事，情面上着实过意不去。无奈，李星明夫妇也只得随他们去了。
　　赵红的行踪很快便被王军发现。这晚他守株待兔走在马路上，等待着赵红的出现。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王军左顾右盼中终于等到了心上人。
　　王军不露声色地缓步向赵红走去，慢慢地靠近她。相遇时，王军热情地招呼寒喧后，便蹲下身子逗起李刚。他掏出口袋里事先准备好的糖块挑逗李刚。李刚哪能抵挡的住糖果的诱惑，顺着王军的话说，这正好落在他事先计划好的行动上。他把李刚借作跳板，好与赵红由间接接触变主动接触。王军逗着李刚：“小刚，叔叔的糖好不好吃。”“好吃。”李刚嚼着糖含糊地回答。“叔叔还有糖，要不要跟叔叔一起去拿。”“要，我要。”李刚蹦跳着叫喊道。这让王军的计划步步顺利，可一旁的赵红却露出一脸的尴尬，催促李刚：“小刚，谢谢叔叔，跟阿姨走。”赵红刚要伸手拉李刚，却被王军抢先扯过李刚的手，对赵红说：“不如我们一起去拿。”赵红连忙摆手：“不不不，小刚我们走。”想去扯李刚的手，王军见状慌忙抱起李刚就走，赵红木楞地望着王军渐远的背影呆呆地伫立在路边。
　　王军回头看赵红还呆立着，知道她肯定会跟来，便放慢脚步似走非走地等着她。赵红见状为难地犹豫起来，倘若李刚真的跟王军走了，回去如何向李星明交代。此时赵红脑海中混乱不堪，不情愿地挪动脚步。“就这一回，下次决不再跟他走。”赵红心想。
　　看见赵红跟上来，王军暗自欢喜，想要跟赵红靠得更进，李刚是最合适的。他等到赵红靠近时，假借李刚的口道出自己的内心话：“小刚，阿姨好不好。”“好”“阿姨今天是不是很漂亮。”李刚看了看赵红：“阿姨今天很漂亮。”王军也趁机直勾勾地望着赵红的脸，羞得赵红脸霍地绯红，她羞涩地责怪王军道：“你教孩子瞎说什么。”王军立刻意识到自己期待的那丝希望的曙光已出现，他使出浑身解数，拿出看家本事侃侃而谈，从历史的变迁到中国文化，从文学到厨艺滔滔不绝，听得赵红不时点头。王军更加清楚，他已经开启了赵红的心灵，自己广博的知识已打动了她。他庆幸自己今天有着意外的收获，向心爱的人迈出了可喜的第一步。
　　正当王军暗自窃喜自己的计划步步实现时，令他猝不及防的事却陡然发生。
　　王军没有料到，正当他们三人悠闲地散着步，蓦地从路边小道中斜插出一个人，王军仅瞥了一眼便一阵发怵，怎么会这么巧？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军最担心的情敌石林，他清楚石林出现意味着什么，这节外生枝打破了王军平静顺利的计划。赵红瞧见石林忙喊道：“石林，你也来散步。”石林暗暗庆幸自己今晚有难得的天赐良机，他缓步来到赵红他们身边，嘻笑地说：“你们也来散步啊，今晚散步的人可真不少。”说话间瞟了王军一眼，顺手抚摸李刚的头：“小刚，还认识叔叔吗？”李刚抬起头，张望片刻后点点头。赵红见石林来的真巧，他似乎明白自己的心事是的，救星就在眼前岂能错过，她见石林孤单一人便说：“石林，你看我们大家一起多热闹，不如我们一起走走。”此话宛然甜甜的蜜灌注进石林的心坎，他蓦地露出惊喜：“是真的吗，那太好了，人多更热闹。”此刻的王军气愤地诅咒着这该死的石林横插一杠，更气赵红不明白自己对她的一片爱恋。
　　自从那晚后，石林隐隐感触到赵红似乎对自己有着某种暗示。他彻底改变自己的形象，头发梳的油光滴滑，笔挺的衣服一尘不染，乌黑的皮鞋刷的照得出人影。他非常清楚李刚在这场爱情较量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于是，这天晚饭后，他便抢先一步来到李星明家接走李刚。
　　李刚被石林从李星明家中领走，刚出门不远便看见赵红从远处跚跚而来。在远处四目相触的刹那，石林怦然心跳的厉害，他拉着李刚迎着赵红走过去。
　　赵红见石林已将李刚接走，正犹豫是否退回，石林已快步抱着李刚来到她的眼前，耳边陡然响起石林轻柔的声音“李刚，喊阿姨”。赵红尴尬地傻站着，脸部抽动的肌肉强挤出笑容。石林趁机对李刚说：“小刚，让阿姨和我们一起玩好吗？”“好，好，好。”李刚挣脱石林的怀抱冲向赵红，拉起赵红的手拖着她往前走，边走边嚷道：“阿姨，走吗，快走吗。”赵红僵直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挪动着碎步，勉强随着石林他们来到公路边。
　　三人尴尬地走着，石林一时语塞，只得借李刚的口说出自己的话，见赵红并不多言语，他思索着如何打破这尴尬的局面，高速运转的大脑却输出一大片空白。霍然冯英萍出现在他们面前，羡慕地对赵红说：“隔壁宿舍的阿花收到家里寄来的衣服，你猜怎样？”“怎样？”赵红瞪大眼睛问。冯英萍兴奋地说：“听同事们说那件衣服可漂亮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赵红正思虑着如何逃离这该死的尴尬，冯英萍的话犹如铺好的跳板，自己正好跳走，她急忙说：“真的，那我也跟你一起去。”说完便往宿舍方向走，扭头摔过一句客套话：“石林，我先走了。”赵红把石林晾晒在路边。石林呆呆地傻站立，他真懊悔怎么没躲开冯英萍，天赐良机全被她搅黄了。
　　李刚如今成了王军、赵红之间感情交往必不可少的纽带。为了不让石林平凡地搅乱自己的好事，王军经常将李刚接走，不给石林任何机会。面对王军、赵红的默契配合，石林一次次的失望让他心灰意冷。
　　李星明、张玉萍对王军他们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成人之美是天大的好事。李星明夫妇并不道破，只是希望他倆能真正地志同道合。
　　王军虽然和赵红在一起，沉浸在甜蜜的热恋中。可他心中不免有些惆怅，怀念上海的日子，那里有绿树成荫宽阔的街道，有星光闪闪的商店夜景，有迷人的公园。可眼前却是尘土飞扬，河水伴着沟壑，寻见的草地也都是凹凸不平的杂草丛。最让王军伤神的却是赵红身后的追求者，他们时时刻刻紧盯本已不多的上海女同志，这让他时常担忧。
　　王军一日不见赵红就如隔三秋，他生怕夜长梦多而节外生枝，无论是晴天雨雾，他都像块膏药似的紧贴赵红，担心自己一个不留神，她就飞到别人的怀抱里。
　　日复一日，王军的对手渐渐的少了，他预料到这场爱情争夺战中他是唯一的胜利者。每当他想到即将到来的婚姻不免心花怒放，脸上露出久久滞留的喜悦。
　　又是一年春节，由于厂里生产任务繁重，工作紧张，厂革委会动员全厂职工（特别是单身职工）放弃回家探亲，以确保厂里的正常生产。为了确保厂里的生产，钱云亮和所有的单身职工都主动放弃回家探亲，留在厂里过春节。他们将一封封装满思念情感的信寄向远方的家人。
　　每当春节来临，上海人都会惊奇地发现，当地人大量地购买年货，房门口挂满了腊肉、香肠、板鸭……可平时根本见不到本地人家门口挂有什么东西。这让上海人纳闷，这些本地人平时极其节俭，可在过年时却要大吃大喝。刚过完初一，这些本地人便成群结队往返于山冈间，在山冈上形成一支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后来上海人才明白他们是在走人户（串门走亲戚）。
　　厂区周围的农户家，过着与上海人不一样独特的年。透过他们敞开的门窗，路过农户家的上海人原以为他们是在房中愤怒地争吵，于是便会好奇地探头想看个究竟，没想到他们居然是在这喧嚣声中过新年。只见他们桌上摆着红辣辣的菜，喝着呛人的烈酒，拼命地扯着嗓子挥舞着手臂划拳，那震耳欲聋的吼声似乎欲将天地喊塌。
　　新年里，没有回家的上海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到县城街上逛新春。上海人已失去往日那股炫耀的傲气，他们害怕本地人因嫉妒而招惹横祸。耿志荣、单勇等几个年轻人都见识过本地人打架的凶狠，他们不管什么都可以当武器，什么长凳、砖头、木棒等等，只要手里摸到的东西他们都敢用，并且出手之狠毒，往往把人往死里打。这场面让上海人吓得胆战心惊，更何况本地人本来就痛恨上海人，有事无事地找上海人的茬。所以，厂里的人都怕像野蛮人一样的本地人。
　　县城街上虽然也热闹，却因破了四旧没了以往新春的气氛，大街小巷的房门口都没张贴年画，更没有龙凤吉祥之物，整条街显得死板呆滞没有生气。街上的店铺里摆放着并不丰富的东西，大多数的东西还要凭票供应。
　　李星明每当过年都伤透脑筋，计划供应的东西少得可怜，每人过年才半斤糖，布票每人也仅有五市尺。这大过年的，孩子们看见什么都会伸手要，为了让孩子们过上喜悦快乐的年，李星明四处奔波，提心吊胆地去黑市购买各种票证。
　　耿志荣、单勇、田剑锋几个年轻人，聚在宿舍里架起煤油炉，将刚从县城买回的鸡、鱼、蔬菜洗净切好后便动手做菜，蛋饺、熏鱼、烧什锦一道道美味佳肴先后端上了桌。陡然间安静的宿舍里便热闹地拥进拥出忙忙碌碌的身影，宿舍顿时显得活活生机。虽然上海人在这里生活了很长时间，可上海人烧的菜仍旧保留着上海风味，他们把从上海带回的咖哩粉及其它佐料加在菜肴中，阵阵裹着家乡风土气息的菜肴香味，飘绕在宿舍房间内。
　　大家不约而同地将菜做好，每间宿舍都欢声笑语好热闹，他们要趁着厂里放假在宿舍里痛快地大吃几顿。虽然这些上海人身处内地，可他们仿佛像是在家乡过年一样，吃着上海味的家乡菜，讲的是地道的上海话，整间房子里充满了上海过年的气氛。也许有了这些共同习性，上海人始终凝聚在一起，他们拒绝接纳本地人进入他们的生活圈，视本地人为愚昧野蛮的人，拒绝接受本地的生活习惯和方式。
　　短暂的新年在欢笑声中过去，快乐的日子变成人们美好的回忆，愉快的人们迎来新的一年。大家并不清楚新的一年又会发生什么事，但有一点大家都清楚，那就是重复昨天紧张的工作。厂里虽然比从前平静了很多，残忍的暴行如今已经消失，广播里再也没有令人吓破肝胆的声声急令。可上海人却还是和以前一样，战战兢兢的生活，他们不敢傲气地说话，怕有一天“红联”的人又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