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2章 无私奉献 （十六）

　　动荡的艳阳五分厂如今渐渐稳定，邮路也已畅通，再也不用担心亲人的邮件会被“红联”的人扣押。
　　钱云亮从许青飘飞来的信中得知，每当天蒙蒙亮，许青便会被急促响亮的闹钟声惊醒，眯着惺忪的睡眼迅速起床，为孩子们购买早点、做早餐。在这战斗般的清晨里，她不得不争夺分分秒秒，做完刷锅洗碗、整理房间等一系列清晨必须完成的家务。
　　当用完早餐后的钱红准备出门时，许青会再三叮嘱钱红路上要当心，千万要注意安全的嘱咐后才肯让钱红出门上学去。钱燕过去上托儿所是钱云亮的事，可如今钱燕的接送都由许青一人完成，此时她感到上海真的好大。
　　紧张忙碌一天的工作在下班的铃声中结束，许青似冲锋的战士快步离开车间，迅速地跨上自行车急匆匆地直奔托儿所。许青知道，托儿所肯定稀落地剩下最后几个孩子了，她仿佛看见钱燕有些哭丧的表情。
　　满身冒着热气的许青急速来到托儿所大门口，接走了站在大门口眼巴巴望着门外的钱燕，涌进人流鼎沸的菜场，拉开晚上忙碌的序幕。
　　厨房里的许青像在表演杂技，双手不停地交换着手中的锅碗瓢盆。烧饭、做菜、清洗样样都由她一人完成，从厨房到房间，又从房间到厨房忙忙碌碌，喝水、喘息都只能在吃饭时进行。懂事的钱红也只能帮妈妈做些简单的家务。
　　窗外的夜幕已经徐徐降临，仓促照顾好孩子们的晚饭后，许青依然没有喘息的机会，她又要忙着拖地板、整理房间、缝缝补补，为孩子们织毛衣、做简单的衣衫、裤子，督促钱红学习，看管好动的钱燕。等忙到孩子们休息后，她还要照顾自己，直至深夜她才停下琐碎的家务，拖着满身疲惫进入梦乡。
　　一日复一日的忙碌，许青感到非常疲惫，然而她却没有任何理由放弃这一切。
　　上海为了积极相应国防战备需要，号召全市人民积极行动起来，为国家建设做贡献。
　　许青所在的居委会要求每家每户都要制作砖头。这时的许青多么希望钱云亮能在自己身边帮帮自己，可她知道内地建设需要他，工厂需要他，让钱云亮回家那是极不现实的，再难也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完成组织上交给的任务，她这么想。
　　许青拉着沉重的板车从居委会领回黄泥，艰难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个不大的孩子紧跟在许青身后帮着推车。很快，汗水便从许青的额头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她却没叫一声苦，强忍着将一车黄泥拉回家门口的空地上。
　　面对眼前小山似的黄泥，愁煞了体弱的许青，她带着钱红、钱燕慢慢地在空地上制作起砖头。没有男劳力的家，许青知道那该有多难。钱红、钱燕边帮妈妈干活边问许青：“妈，别人家的爸爸都在家里做砖头，为什么我们爸爸不回来帮我们做砖头？”面对两个渴望父亲回家的孩子，许青又能对她们说些什么？
　　许青没有料到，困难接踵而至。没过多久，居委会接到紧急通知，要求全体市民参加疏散城市人口演习，希望有条件的人暂时到外地去。许青只得将孩子们暂时托付给乡下的亲戚，虽然在乡下只是短暂的逗留，可许青却日日牵挂着孩子们。
　　所有这一桩桩一件件事都让许青整日操心，没有一日空闲，哪怕是星期天。钱云亮从许青的来信点点滴滴中获悉她独自支撑家庭的艰难，从她字里行间中流露出的抱怨而感到内疚，他想回去照顾家庭，可他办不到，他清楚地知道，这里更需要他。
　　为了更好地建设内地，许多职工把家属陆续迁到厂里工作。家属们的到来让本已捉襟见肘的住房雪上加霜，住房陡然紧张。除了安排职工家属的工作外，还要安排众多的孩子，让该上托儿所的孩子上托儿所，该上学的孩子去上学。这些棘手的问题犹如春笋般忽地涌现。厂革委会研究决定，要解决如此众多的问题，当务之急是首先解决住房和学校问题，把所有家属安顿好，解决支内职工的后顾之忧。
　　大规模的基建在隆隆的机器声中展开，首先修建大量的住房，然后接通天然气管道和自来水管道，改善支内职工及家属的生活条件。与此同时，厂里还修建了小学校，让那些年幼的孩子们再也不用去别的地方上学。如今的厂区中央大道及各主要道路均铺设了混凝土路面，在混凝土道路两旁的空地上栽种着一排排的树木，厂区变得清洁整齐，不像以往那样四处零乱地堆放着泥土沙石。厂里兴办的这些事让上海人非常高兴，他们内心的喜悦常常流露在脸上，工作更加有了干劲，工厂显露出勃勃生机。
　　这天傍晚，下班的张玉萍意外地看见远处的钱云亮，她连忙高声叫喊。猛听有人叫喊，钱云亮忽地止住脚步回头张望，见张玉萍快步向他跑来。当气喘吁吁的张玉萍来到他面前时，钱云亮急忙问道：“张玉萍，有什么事这么着急？”张玉萍气喘地说：“我一直想找你谈点事，可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今天可巧遇见了你。”她稳了稳急促的呼吸说：“厂里许多职工的家属都陆续来厂工作，我看你也应该像其他同志那样，把许青接到厂里来工作。”钱云亮咧了咧嘴苦笑道：“其实我也经常写信谈起此事，可许青的为人你很清楚，她是反对我支内的，要她来内地工作，比登天还难。”张玉萍严肃地说：“我看你应当认真细致地做好许青的思想工作，让她从思想上要求进步，从根本上扭转她严重的利己主义思想。国家号召全国人民共同支援内地建设，就是要改变内地落后的面貌，倘若每个人都想着自己，那内地又靠谁来建设？如今厂里生产任务重，急需大量工作人员，你应该动员许青来内地，让她知道干革命就是要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张玉萍的话让钱云亮陷入沉思。张玉萍深情地说：“钱云亮，我们应当把热血洒在祖国最需要的地方，为党和国家奉献自己的光和热，这样的人生才是有价值有意义的人生。”张玉萍的话深深地触动了钱云亮，他感到浑身的血液在燃烧，默默地点点头。
　　不久，钱云亮便请了探亲假，坐上南去的列车。车厢里的他归心似箭，激动的心情让他感到此时的火车简直太慢太慢。
　　列车经过三天三夜艰难的跋涉，将旅客带到了遥远的大上海，钱云亮终于又回到了他熟悉亲切、夜夜思念的家。
　　“咚咚咚”几声清脆的敲门声后，并没有给钱云亮带来预想中的惊喜，许青和孩子们都不在家。今天可是星期天啊？！他感到意外。
　　钱云亮掏出略带铜锈的钥匙打开了房门。家还是以往那样丝毫没变，屋里每一件东西都让他回忆起过去一幕幕欢笑的故事。他轻轻地放下行李，像以往空闲时那样，提着菜篮上了街，他要做一餐非常美味的佳肴，给许青和孩子们一个意外惊喜。他边想边跨出了房门，疾步向菜场走去。
　　下班的许青拎着菜篮回家，刚推开门便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钱云亮正和孩子们一起嬉戏，桌上早已摆放好极其丰盛的菜肴，就等她回来。钱云亮见呆望的许青便笑着喊道：“阿青，你还愣在那干吗，还不进来，菜都快放凉了。”许青霍地笑了，又惊又喜地问道：“阿亮，你怎么回来了？怎么不事先通知我。”钱云亮嘻笑地说：“我想给你一个惊喜，让你高兴。另外我把孩子也接回来了，今天不是星期天吗，怎么你还加班？”许青耸耸肩：“厂里为了赶任务，经常加班。”钱云亮高兴地笑道：“是吗，看来现在你也要求进步了嘛。”说完伸手将许青手里拎着的菜篮子接过：“来来来，我们先吃饭。”一家人又一次欢聚在一起。
　　浓厚的夜幕将大地深深笼罩，孩子们都安静地睡着了，钱云亮依然没有丝毫睡意。他对许青详细地讲述最近在艳阳五分厂厂内发生的事：“我们厂里的武斗彻底结束了，工厂全面恢复生产，为了我们支内职工和家属，厂里还修建了大量的家属楼，各家各户都通了天然气。”说到天然气，钱云亮加重了语气：“这天然气可比煤炭好上百倍，一拧阀门就可以烧饭做菜。特别的清洁方便。”许青睁大好奇的眼睛：“真的吗？你再说说还有别的什么新鲜事。”许青想从钱云亮的叙谈中了解更多有关内地的情况。钱云亮见许青动了心，便煽情地说：“内地的住房远比上海的住房宽敞，而且住房都依山傍水而建，站在窗台上尽可眺望远处青翠的群山，碧绿的河水，那风景可是绣美如画哦。”他侧过头见许青眼里充满遐想，心里顿时浮现希望：“内地的物产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匮乏，况且内地的东西特别便宜。再说你和孩子们到了内地，我们一家人可以团聚，比现在两地分居强上百倍。”
　　虽然许青听钱云亮描述的内地像幅美丽的画卷，可许青听说要去内地，立刻从梦境中惊醒，她极其不愿离开这美丽温馨的江南水乡，离开这片生养她的故土。许青蓦地收尽笑容，生气地说：“一家人不能团聚全都是因为你，好好的你要去支什么内，搞得一家人四分五裂。”说完扭头就睡。许青的话深深地刺痛了钱云亮，他稳了稳情绪说：“国家建设需要我，我能不去吗？”许青从床上霍地跳起：“你不去天就塌下来了，这世界上就你积极，不去的人多的是。”钱云亮忽地火了：“可我是先进，我不去怎么行？”许青放开嗓子吼道：“你是先进，你去工作我不拦你，你还要家干什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让人听见……”没等钱云亮将话说完，许青凶狠地嚷着：“你说我说什么了，你说你说。”钱云亮迅速将灯拉熄：“睡觉睡觉。”
　　接连几天，许青都憋着火不理钱云亮，钱云亮只得作罢，可他脑海中始终思考着如何扭转这尴尬僵局。久久深思后他决定向许青坦诚说明，哪怕和她发生激烈的争执。
　　这夜，等孩子们都睡着后，钱云亮诚恳地对许青说：“厂里许多同志纷纷把家安置在内地，我们应该向他们学习。”许青一听便怒气冲冲地说：“你不用再说了，要我去内地你白日做梦，你休想。”钱云亮并不生气，耐心地劝导说：“内地哪点不好，空气清新山水壮美。再说我们每一个人都应当有远大的理想、奋斗的目标。张思德、雷锋为了革命牺牲了他们年轻的生命，他们为了什么？他们是为了人民的利益牺牲的，这样的人生才是有意义有价值的人生。”许青不耐烦地说：“你说的大道理我听不懂，我没什么远大的理想，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没他们那么伟大。”钱云亮严肃地说：“一个没有志向的人，他只能空活百岁。我们要把热血洒在祖国最需要的地方，狭隘的利己主义思想，不仅危害了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同时也危害了自己的家庭。你严重的利己主义思想剥夺了孩子们的父爱，剥夺了她们的家庭温暖。你这是在爱孩子吗？分明是在伤害无辜的孩子。
　　许青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无微不至地关怀着孩子，然而却因自己的狭隘思想剥夺了她们的父爱，剥夺了她们的家庭温暖，伤害了她们年幼的身心，这让她感到悲哀。
　　钱云亮伤痛地说：“孩子们是多么的天真烂漫，多么的活泼可爱，她们多么希望得到更多的关心和呵护，多么希望有更多的温暖和疼爱，然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狭隘的利己主义思想的无情，将她们所有应该得到的温暖和快乐扼杀。每每看见她们渴望关爱的眼神，企盼家庭温暖的无助神情我感到深深愧疚。我们本可以给孩子们更多更多的温暖和疼爱，更多更多的关怀和呵护，然而我们没有。”
　　钱云亮深情地望了望熟睡中的钱红、钱燕伤感地说：“每当看见孩子们羡慕其他家庭的孩子拥有的那份温馨的家庭温暖时的目光，我的心犹如刀割火灼，难道我们真的就不能给孩子们本应属于她们的一切吗？”
　　看着沉默无语内疚的许青，钱云亮深情地说：“为了支援内地建设，你应该去内地工作，能够到内地工作那是无上光荣；为了温暖幸福的家庭，你应该去内地工作，让孩子们得到她们应该得到的所有的温暖和关爱。留在这里只能是无情地摧残孩子们幼小的身心，伤害她们脆弱的情感。阿青！我是多么的希望你能去内地工作，多么希望一家人从此团聚永不离分。”
　　此时的许青内心矛盾重重，汹涌的波涛在脑海中翻滚。这里有自己熟悉的繁华城市，那里是自己陌生的偏僻山区；这里有慈祥的母爱，那里有关怀的父爱；这里有自己眷恋的故土，那里有自己亲切的爱人；这里……那里……这一切的一切让许青无法面对，她不能亲手将孩子们的父爱扼杀，更不能扼杀自己对故土的眷恋。许青陷入深深的痛苦抉择中。
　　钱云亮坚持不懈而且非常耐心细致地对许青进行思想开导工作，让她明白她头脑里犯的严重的思想错误。许青脑海中卷起无比激烈的思想矛盾，面对牺牲自己的情感？还是牺牲孩子们的温暖与快乐？牺牲自己的幸福，还是牺牲孩子们的快乐。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她最终勉强同意跟随钱云亮到内地去工作，这让钱云亮非常高兴。
　　很快，许青办好了所有调动手续，将孩子和自己的户口迁往内地。钱云亮一家人开始忙碌着收拾家里的东西。虽然钱云亮的家并不大，可大大小小的东西收拾起来却出乎意料的多。前进化工厂的老同事陈国安、蔡亚风、李阿毛相继来到钱云亮家，帮忙收拾行李。钱云亮非常感激昔日的老友们，并为自己拥有如此情深意重的朋友而高兴。
　　启程的日子已经来临，钱云亮一家四口来到轮船码头。黄埔江上穿梭着来来往往的轮船，一片繁忙景象。陈国安等老同事纷纷来到码头为钱云亮送行，钱云亮望着眼前那么多熟悉的同事，心中思绪翻滚，他知道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也许……钱云亮不敢再往下想。许青的好友也来送行，女人们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依依惜别之际不免让人伤感，许青暗暗地掉下了眼泪。
　　“呜……呜……”洪亮悠远的气笛声打破了惜别的伤感，催促着钱云亮一家人登船。船舷上的钱云亮、许青挥手向送行的人们告别，向繁华的大上海告别。
　　船缓缓地驶向浩瀚的大海，在浩瀚辽阔的大海上，人们的心像大海般宽阔，身心猛地舒展。海面上矫健的海鸥在蔚蓝的天空中翱翔，清脆的鸟鸣像一曲曲快乐动听的音乐。此刻的许青心中所有的郁闷都随海风飘逝，心情霍然舒展。
　　不久，船便从大海驶入长江，沿着宽阔的江面向上游缓缓驶去。船掠过平静的江面，掀起朵朵雪白的浪花。江南大地平整的像一泓湖水，举目眺望美景尽收眼底。许青眺望着缓缓移动的田园、河流，望着江岸上江南农家独有的房舍，许青内心格外留恋，她要让这一切都深深地印在脑海中。钱红、钱燕欢快地在甲板上狂奔，嬉戏打闹。然而甲板上却寻不见钱云亮的身影，他静静地躲进船舱里和几个好侃的船友闲聊，“哈哈……”的狂笑声不时从船舱里荡出。
　　船艰难地逆水向前，坐在船舱里明显感觉整个船体在颤抖。遇到船猛烈加速时，船体颤抖的更加厉害，钱云亮此刻真正感到逆水行舟的艰难，感到自己的工作犹如这逆水之舟，只有努力向前才能到达胜利的目的地。
　　船舱里的广播不时传来女播音员甜美的声音，她详细地介绍船所到之处的历史文化，以及当地的风景、名胜、古迹，提醒旅客注意浏览观看。每当广播里介绍沿江风景时，钱云亮才会暂时放弃船舱，和许青、孩子们一起站在甲板上，注视着广播里介绍的那一道道美景，领略大自然鬼斧神工般的神奇。许青面对眼前美丽的风景，心情得到许多的宽慰。
　　经过六天艰难的航行，船终于接近湖北的宜昌，整个行程已走过大半，钱云亮的心似乎已回到了艳阳五分厂，剩下的行程对他而言像眨眼那样快。虽说坐船并不劳累，可船舱狭窄的空间让人们深感乏味单调。大伙听说船将在宜昌停靠一夜，个个都十分兴奋，整个下午都在纷纷议论，期盼着上岸舒展筋骨，毕竟大伙在船上的日子太长久了。
　　蜗牛般爬行的轮船傍晚终于停靠在宜昌的码头上，船舱里一片骚动，旅客们纷纷弃船上岸。钱云亮带着钱红、钱燕随着滚滚的人流涌上了岸，船舱里只留下孤单的许青。她可没那么多好心情去逛街，还有两天就要到陌生的新工厂，她思虑着未来。
　　不知过了多久，上岸闲逛的人们陆陆续续返回船上，提着、拎着、掖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船舱里顿时热闹起来，这个说：“你们看，这甜羔多好看。”那个道：“你瞧我买的包子，又香又好吃。”“我买的水果才叫好哪，你们看多漂亮。”旅客们争相把自己购买的东西拿出来现宝，你一堆我一捧的摆在床头、地上，刹那间船舱里像是开了个杂货铺，奇异丰富的东西让人们眼花缭乱。钱云亮也带回不少东西，可许青却没有丝毫心情去理会眼前那些奇异古怪的东西，她思想着自己和孩子们未来的一切。衣。食。住。行等等等等恼人的事。
　　这一夜旅客们睡的特别的香，船舱里没有机器喧嚣的轰鸣，床上没有让人难受的颤抖。船静静地停靠在安稳的江岸码头，像熟睡的婴儿。明天，她将载着人们去梦幻般美丽的三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