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2章 无私奉献 (十七)
三峡巍峨雄伟,矗立在长江两岸。船上的旅客盼望已久的心愿即将到来。当天边刚刚泛起灰暗的青光时,船便悄悄地驶离码头,逆着江水缓缓地驶向上游。
霍然间,人们被嘈杂的声音陆续惊醒,纷纷踏上甲板。
三峡从浓雾中走出,渐渐清晰地展现在人们眼前。她像只巨大的漏斗,霍地将宽阔的水面收成一线,湍急的江水犹如脱缰的野马,咆哮地从深处滚滚涌来。
两岸的山峰像被利刃劈开,从半山腰“唰”地笔直笔直切下,在江水两岸遥相呼应,汹涌的江水卷起层层旋涡穿山而过,好险峻。钱云亮和孩子们住足在甲板上,翘首凝望着气势磅礴雄伟的山峰而感叹,惊叹自然鬼斧神工的杰作。
人们纷纷赞叹这越来越美的景色,为壮美的景色倾倒。远处朦胧的峭壁上仿佛是一幅幅抽象派的画作,予以人们无限遐想和惊呼。钱红、钱燕从未见过如此壮美的景观,被这美丽的景色所陶醉而兴奋惊呼。然而许青心头却掠过丝丝忧虑。她见眼前的山是越来越高越来越险峻,陡峭的崖壁上勾勒出一条条弯弯曲曲的细线,蜿蜒的曲线上有着点点黑影,那是山民们正行走在一条条通往外面世界的羊肠小道上的身影。荒凉的深山让她内心陡然紧张。回想起这一路上,平坦的原野越来越少,山却是越来越多而且是越来越大,周围环境越走越荒凉,这不免让她担心起来。眼前秀美的山川在她眼里已失去了神奇的魅力。
船渐渐驶入三峡深处,天陡然变得灰蒙蒙阴沉沉,像是重压在人们头顶,仿佛天即将崩塌。暗灰色的天空带来的扫兴掠过每一张脸,将旅客刚才兴趣盎然的愉悦心情扫去大半。望着这压顶的天,许青心里又紧了个结,不由地打了个冷颤,这地方的天气怎么会是这样?难道说……此时她的脑海中萦绕着种种不祥揣测。
激流中的船举着艰难的步履缓缓而上,走了整整一天,周围依旧是连绵不断的群山,此时的许青心头发慌,她指着周围的群山慌忙问钱云亮:“我们要去的地方难道都是这样?”钱云亮见许青如此着慌,笑着安慰道:“我们去的地方可没这么高的山,充其量也不过算是一些小山坡,哪有这么高的山。”许青听后稍稍心安:“哪天气肯定不会这么糟糕吧?”钱云亮坦笑道:“这里离重庆很近,又是群山环抱,当然雾气重天气坏,而我们将要去的地方是丘陵,没有这么浓重的迷雾天气自然要好的多。”许青听钱云亮如此叙述,心里安慰不少,但她还是担忧,仍然预感到事情恐怕未必像钱云亮说的那样乐观。可万一那里的情况不像钱云亮述说的那样,哪可怎么办?许青不敢往下想。
经过八个日日夜夜艰难的航行,船在人们的期盼中终于停泊在重庆的朝天门大码头,疲惫的旅客们陆续从船舷上走下。
重庆是座名副其实的山城,整座城市都覆盖在连绵不绝的高耸群山上。从码头到汽车站台要攀登数百级的石台阶,每个旅客都吃力地扛着行李,举着艰难的步履向上攀登。钱云亮背着扛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许青和孩子们紧紧地跟在钱云亮身后,蚂蚁般一点一点挪动着脚步。
从重庆再坐七个小时的火车就快到艳阳五分厂了,钱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家,这短短的几个小时的路程对他而言简直是眨眼间的工夫。可许青并不像钱云亮那么乐观,她坐了整整八天的轮船,还要坐七个小时的火车,对从未走过如此路远的许青而言,这简直是要她的命。许青不知道钱云亮将把这一家人带往何处,心里顿时着慌,着急地问:“阿亮,你说我们要去的工厂到底在哪里?怎么还要坐这么长时间的火车?”钱云亮咧着嘴笑道:“已经不远了,坐完火车就快到了。”
望着窗外飞逝的群山,许青的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看着眼前飘逝的景物,她的心更加慌乱。钱红、钱燕不管在哪都那么的兴奋,窗外飞逝的景物让她们更加好奇。火车有节奏的轰隆隆让她们欢跳地嚷着:“我们坐火车了,我们坐火车了。”看着欢跳的孩子,许青心里又是喜来又是忧。
火车呼啸地穿梭在崇山峻岭中,带着钱云亮和孩子们的欢笑,带着许青的忧虑驶向前方。七个小时的旅程将许青拖得十分疲惫,她恍惚地跟随钱云亮下了车,本以为终于可以看见工厂了,可钱云亮的一句话让她陡然怒火熊熊:“什么?还要坐汽车。”钱云亮陪笑道:“再坐两个钟头的汽车就到了,你再坚持坚持。”许青蓦地惊呆了,此时她的腿比刚才更加沉重,瘫软地坐在行李上。还要坐两个小时的公共汽车?这一路上先是坐八天八夜的轮船,接着是七个小时的火车,而如今却又要坐什么两个小时的汽车,许青心里彻底恐慌了,预感到事情远比想象的糟糕。
这一路上越走越偏僻,越走越慌凉。好不容易走出重庆,山也变小了,地也变平坦了,可一眼望不到头连绵不断的荒凉群山让她心里越发紧张,再往前走那不是更加偏僻更加凄凉。许青愤怒地责骂钱云亮:“你不是说坐完火车就到了吗?怎么还没到?你到底想把这一大家子人带到什么地方?”钱云亮底声恳求道:“走吧,这回是真的快到了,再坚持坚持。”如今的许青已是骑虎难下,她无奈地深深叹惜,背着越加沉重的行李,跟在钱云亮身后慢慢地挪动着灌了铅似的双腿。
一家人来到清雨汽车站,许青举目探望眼前的汽车站。车站是极其简陋的木制两层小楼,楼后的停车场里奚落地停着四、五辆陈旧的公共汽车。从清雨到艳阳五分厂方向的车每天仅仅五班,而钱云亮一家人将要乘坐的是最后的一班车。
离发车时间还有近一个钟头,钱云亮领着孩子们在车站的空地上玩耍。许青已是满身疲惫,瘫软地倒在行李上。她呆呆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愣,忧心忡忡地思虑起这偏僻的地方今后如何生活?如此荒凉的地方将来肯定什么东西都买不到。
在不知不觉中许青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很久,远处的钱云亮正领着孩子们向她走来。
汽车终于在许青的期待中启动,沿着狭窄的公路行驶。刚出县城不远,道路便由平坦变得坑坑洼洼凹凸不平,许青此时真正体验到丘陵山区的道路是如何的难行。一个又一个坑洼让汽车重重地跳跃,坐在车厢里的许青随着汽车的跳跃而弹起,又被重重地砸回硬梆梆的座椅上。整个汽车似波涛中的扁舟,在崎岖的公路上颠簸。许青被左右上下来回撞击后胃里如翻江捣海,她哪里还忍受的住这剧烈的颠簸。顿时,一股激流从口中喷出,射向车窗外。许青此时的脸刹那间变得蜡黄惨白。钱云亮慌忙扶着许青的肩膀,边帮她擦拭嘴角的残液边安慰着她。此时的许青咬紧牙齿,努力地控制自己,痛苦地忍受着。
短暂的两个小时对许青而言简直就像两年那样漫长,车窗外即便有再美的风光她也无心观赏。她浑浑噩噩地随着颠簸的汽车摇摆身体,痛苦地忍受着来自体内的阵阵痉挛。钱云亮心疼地握着许青的手,疼爱地抱紧着她。然而钱云亮的努力却丝毫未能减轻许青的痛苦。钱云亮清楚,那几粒小小的晕车药丸并未减轻许青晕车的痛苦。
一路颠簸几乎让汽车散了架,艰难行驶的汽车终于停靠在艳阳五分厂大门口。钱云亮扶着瘫软的许青走下汽车,身后留下好心人送下车的行李。恰逢李星明经过,见钱云亮一家人正立在公路边,急忙招呼厂里的同事们前来帮忙。男同事七手八脚地扛着、抱着、提着行李,女同事则搀扶着许青和孩子一同走向钱云亮的宿舍。
宿舍门外,钱云亮感激地送走热心的同事们后,搀扶着许青上床。许青已是浑浑噩噩,瘫软地躺倒在床上,这一路上艰苦的旅途让她太累太困乏,眨眼间许青便发出轻微的鼻息声。安顿好许青后,钱云亮赶紧脱去两个孩子的衣服,让她们也上床歇息。所有的事都安顿好后,钱云亮拖着长长的哈欠倒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
“当……当……”的钟声在宁静的房间里第九次敲响,房间里响起清脆的叩门声,阵阵亲切的呼唤将钱云亮从梦中拖出。是李星明来了!他立刻意识到刚才李星明在自己下车时发出的邀请,看来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是推托不得了。原来李星明送钱云亮到宿舍后,急忙回家张罗晚饭。
久别相见自然是喜出望外,李星明、钱云亮两家人阔别多年后又能重逢,丰盛的晚餐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张玉萍紧紧握住许青的手,关心地问道:“这几年还好吧?一个人在家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啊。”许青微笑地说:“还好,自从云亮走后,我们单位就特别关心我们的生活,有什么生活难处我向单位领导一提,领导便会想尽办法予以解决。居委会和邻居更是热情,隔三岔五就来家里询问。平日里的重活累活都被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包了,倘若门窗损坏之类的小活,居委会和邻居都会抢着来帮忙。所以生活过得挺好,这也多亏政府的关心。”张玉萍知道许青绝不会什么事都让人帮忙,她知道许青独自支撑着家庭真的好艰难,然而这一切都过去了。两个女人的话就是多,李星明打断了她们的说话:“上桌吧,你看菜都凉了。玉萍,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招呼客人。”张玉萍急忙拉起许青:“你看我光顾着说话,来来来,快上桌。”
两家人依次落坐,李星明端上冒着热气的红烧肉、鲫鱼炖蛋,还有凉菜、什锦拼盘……李星明笑呵呵地举起酒杯:“久别重建是人生之幸事。阿亮,你们一家人经历了多次聚聚散散的离别,今天终于能够团聚在一起,为你们的团圆,为我们的相聚干杯。”钱云亮激动地对李星明、张玉萍说:“这些年来,我一人独自在外,多亏了你们一家人的照顾、关心和帮助,对此我表示衷心地感谢!”“那都是应该的,大家都快别说客气话了,来,干杯。”李星明说完举杯将酒饮了个干净。钱云亮微颤着手端起酒杯,一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好好好……”李星明连声称好。一阵欢笑声霎那间响起,盘绕在房间里。孩子们似乎比成年人更快乐,脸上绽放着灿烂的喜笑。
这两天钱云亮忙着向厂行政科借家具,搬进厂里刚分给他的新房里。他思想着自己托运的家具很快就会到,借几件家庭必备的家具也就行了,临时暂用别太麻烦厂里的同事们。车间领导还派人帮钱云亮清理新房。很快,钱云亮一家人便搬进了漂亮的新居。
新居是两大间带厨房的套间,这比在上海狭窄的住房宽敞的多,又有清洁的天然气,烧饭做菜非常方便,许青对这个新家很满意。可没过多久,许青便有了牢骚,这地方买菜极其不方便,更让她不习惯的是这里地无三尺平,出门就爬坡。获得新居时的喜悦被不便的现实扫去大半,更让她难受的是这里的鬼天气,天似乎整日里都在忧郁,总是露出阴沉沉的脸,晾晒的衣服始终感觉没有干透。
许青不免怒火,她冲着钱云亮嚷道:“这是什么鬼地方,连个太阳都没有,穿的衣服都是湿露露的。”钱云亮见许青发脾气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耐心解释道:“现在的天气虽然不好,可夏天的太阳那好得让你羡慕。”许青挖苦道:“我算是明白了,你把我们全家动员来就是想和你一起吃苦。什么风景如画?什么秀美山川全是你的谎言,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两地分居。”钱云亮冤屈地说:“我怎么会骗你呢?只是现在厂里正紧张地抓生产,后勤自然要稍后考虑。不过很快就会好转,生活会越来越好。”许青太了解他了,除了自我安慰就没别的方法。她生气地回到里屋不理钱云亮,这倒让钱云亮落得清闲,他清楚许青是个口快心直的人,遇事发阵牢骚也就做罢。钱云亮深感愧疚,许青多年来不仅仅要照顾两个孩子,而且还细心照顾自己,真是太难为她了。
值得许青高兴的是整栋楼里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是上海人,这小小的环境让她仿佛又重新回到了上海。在这里,许青可以象从前那样的方式生活,可以和周围的人交往,可以讲上海话,可以不改变过去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