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2章 无私奉献 （十八）
许青分配在637车间327小组，恰好与钱云亮工作在同一车间，主要负责保管全车间各工种使用的工具。车间里的上海人占到五分之四，她对自己的工作环境相当满意。许青用不着学习什么普通话，什么本地话，直接可以用上海话与同事们交流，犹如重新在上海工作那样习惯，这让她的心情好舒畅。在车间大环境里，所有不是上海人的人都努力地学习上海话，这让许青更加感到自己像是仍然留在上海工作一样。
钱红、钱燕刚到内地心情特别高兴，这里的环境是多么的令她们沉醉新鲜。这里有她们从未见过的青翠连绵的山峦，有清清宽阔的河水，柔软金黄的沙滩，成片成片浑圆的鹅卵石铺成的河滩，还有……太让她们陶醉。钱红、钱燕空闲时都会来到河边嬉戏，快乐地蹦跳玩耍。可没多久，新鲜感便渐渐地从她们心中退去，更让许青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钱红、钱燕相继病倒，经医院的大夫仔细地检查后对许青说：“孩子们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因为刚到内地水土不服，气候不适应造成的，休息休息过段日子自然就会好的。”虽然大夫轻描淡写地叙述病情，可许青的心还是非常担忧。
回到家后，许青望着躺倒在床上的孩子心急如焚，两个孩子吃的很少然而呕吐腹泻的次数却很多，她们瘫软的四肢像软绵绵的蚯蚓。许青心疼的眼泪刷刷地往下掉。为了孩子，钱云亮四处奔波，尽可能多买些补品给孩子们，让孩子们尽快恢复健康。
许青不得已请假在家，天天陪伴在孩子们身边，焦急地盼望着孩子们的病情有所好转。这难挨的一天一天让许青感觉犹如一月一年那般难熬，她苦苦地忍受着这一切，忍受着孩子疼痛呻呤留给她揪心的伤痛。
钱红、钱燕的病一天天渐好，许青的心情也一天天好转起来。钱燕躺在床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爸爸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上�!闭饧虻サ囊痪浠巴鹑环胬牡叮矢钭判砬嗟男摹Ｋ恢绾位卮鸷⒆拥幕埃谑侵缓闷勐鞯溃骸翱炝丝炝耍饶愕牟『煤笪颐蔷突厣虾!闭玖⒁慌缘那屏列耐氛笳竽咽埽亲约喊押⒆用谴侥诘兀缃窈⒆用遣∥栽诖玻哪懿恍奶邸�
在许青、钱云亮细心的照料下，钱红、钱燕的病终于好了。这本是件兴奋高兴的事，可许青却笑不出来。钱燕想起妈妈的话，嚷着要回上海，许青对钱燕详细地讲述家里发生的事，钱红听懂了妈妈的话，她终于明白了一点，那就是自己再也回不去上海了。可钱燕却始终不明白搬家的真正的含义，在她的印象中搬家只不过是她经常玩的游戏。
钱燕固执地叫嚷：“妈妈你说的，等我的病好了就带我回家。”看着满脸幼稚的钱燕，许青哄着她：“小燕，我们不回上海，我们就在这里，这里有爸爸有妈妈，有我们一家。”钱燕着急地哭嚷着：“我要回上海，我不要在这里。”无奈的许青“噌”地恼怒，大声训斥钱燕：“要回去你自己一个人回去，我们大家都不回去。”钱燕吓得直哭，钱红赶紧拉过钱燕：“小燕不哭，听妈妈的话我们不回去，回去就见不到爸爸了。”钱燕抹着眼泪撅起小嘴，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带自己回上海。望着啼哭的女儿，许青眼里滚动着泪花，她清楚女儿为什么要回去。当初孩子们心里的新鲜感如今已经消失，这里没有上海的公园，没有平直的街道。而更多的是上海有孩子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有糖、饼干和好多好吃的东西。可眼下这地方什么都没有，钱燕没有熟识的小朋友，没有好玩的地方，除了山还是山，这怎能不让她思念上海。
钱云亮整天忙忙碌碌顾及不了家，家里每天买菜就成了头等大事。虽说厂门口就有简陋的菜场，可买菜都是在清晨匆忙中进行，若许青清早买不到好菜，下班后肯定会寻钱云亮唠叨一番。此时的钱云亮也只会傻笑地“哼哼”两声，生活本来就是磕磕碰碰的。
钱云亮将钱红转学到离家四公里外的艳阳总厂子弟学校，这里有许多来自各个分厂的学生，他们大都是随父母内迁来这里的。有沈阳的、有北京的、有浙江的……十几个省市地区的人，语言各不相同。钱红极不标准的普通话时常引来同学们的哄堂大笑，这难堪的尴尬令她满脸羞红，心里特别难受。每当她心里憋着委屈和不快时，她便会想起上海的那些同学，想起过去快乐的日子。有时她实在憋不住，就会悄悄地告诉母亲。
听完女儿的哭诉，许青心里又增添了新的抱怨，她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钱云亮身上，唠叨着说：“你看孩子那么小就受了那么多的委屈，不要说上学路上风吹雨打日晒雨淋的辛苦，就连说话也会被同学们笑话，你知道这对孩子的伤害有多大？”钱云亮看着回家诉苦的钱红安慰道：“别把那些不好的话记在心里，忘了吧，今后你的普通话会说的比他们还流利，那时不就没人敢笑话你了吗。”他转过头对许青说：“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中锻炼锻炼也是件好事，对她今后的人生会有很大的帮助。”许青作为母亲非常疼爱自己的孩子，孩子受了委屈她自然会为孩子抱不平。抱怨后的许青也不得不接受现实，她也仅仅只能给孩子们更多的母爱和关怀。
钱云亮托运的家具在盼望中运抵艳阳五分厂，许青开始精心布置起房间。上海人的家庭与本地人的家庭有着巨大差别。踏进上海人的房间，眼前霍然一亮，房间是雪白的，地板擦拭的雪亮，象镜子一样照得出人影。再看八仙桌面上铺着洁白的台布，台布上落着明亮的玻璃，还有大立柜上的镜子，五斗橱上的玻璃、镜子，缝纫机上盖着的玻璃，写字台上的玻璃……到处散着亮光，仿佛像走进玻璃店，整洁的布置显得房间更加亮堂。许青和所有来这里的上海人一样，特别讲究清洁干净，房间里的家具和所有东西的每个角落都被擦拭的一尘不染。
许青和孩子们在内地已经生活了好几个月，可孩子们仍然水土不服，接二连三又相继病倒，虽说不是什么大病，可整日里她们都感觉浑身无力，不仅吃不下饭，而且睡不好觉。许青将心中蓄积长久的怨气全撒在钱云亮的身上，她愤怒地骂道：“当初你在上海时对我们描述这里是多么的好，什么山清水秀，什么风光迷人全都是谎话，这里到处是山，偏僻荒凉买不到东西。现在两个孩子又由于水土不服相继生病，这么长时间都无法适应，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面对愤怒的许青，钱云亮严厉地指出：“我们连这点困难都不能克服，今后又怎么干的好革命工作。孩子不应当是温室里经不起风吹雨打娇弱的花朵，她们应当是冰雪中傲霜屹立在陡峭岩壁上的冬梅。你这样溺爱孩子，会害了她们。你必须清楚地认识到，她们是国家的未来。”钱云亮的话深深地触动许青的心，然而她毕竟是孩子们的母亲，强烈的母爱让她无法忍受孩子们痛苦的呻呤，她力争道：“什么风吹雨打？什么傲霜屹立？孩子都病成这样，你还要她们做什么冬梅，你真狠心。”钱云亮深情地说：“我心狠吗？难道我就不是孩子们的父亲？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应该让她们在艰苦的环境中锻炼，锻炼她们的意志。她们是无产阶级的接班人，应当有坚强的意志和不屈的精神，无论任何困难她们都应当勇敢地面对和克服。”许青哪能理会钱云亮的这些道理，心疼地抚摸着病痛的孩子，关爱着她们，希望孩子们尽早康复，尽早适应这里的一切。钱云亮清楚许青疼爱孩子的心情，她蓄积在心中的怒火不向自己喷发，又能向谁喷发。钱云亮清楚这场狂风暴雨后的天会更蓝。
厂里的上海单身眼见支内的家属陆续来到艳阳五分厂，刺激着他们脆弱的神经，他们纷纷加快结束单身孤独生活的步伐，想尽一切方法寻找自己心中的爱人，尽早跨进温暖幸福的家庭生活。朵朵接连绽放的恋爱之花犹如满园璀璨的花朵，惹得那些还没恋爱的上海单身青年心里痒痒的，眼里红红的。
上海支内的单身女青年陆续成家，留下不多的单身女青年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在这条狭窄的爱情独木桥上，行走着身心疲惫的上海男单身。如果说战场是血淋淋的残酷，那么这场爱情厮杀将是残酷无情的精神折磨，无论谁在这场爱情角逐中落败，那他付出的代价不仅仅是失恋的悲伤，或许付出的将会是整个人生的幸福。每个上海男单身都绞尽脑汁地编织着周密计划，力争在这场爱情沙场上最终获得胜利。
薛小丽娇美的身影在耿志荣脑海中变得越发清晰，萦绕在他脑海中，撩拨着他心中爱情的火焰。他处处寻觅机会接近薛小丽，常常有事无事出现在薛小丽身边，希望自己坦诚的真情能打动她的芳心。他知道自己的对手犹如荆棘中的刺密密匝匝，但他从薛小丽对自己的一言一行中清晰地判断出，她是明白自己的那片赤忱爱意。他的计划正在悄悄进行，他暗自窃喜自己已渐渐接近薛小丽。
耿志荣做梦都不曾想到，他对薛小丽的痴心一片竟是单相思。薛小丽自从认识耿志荣开始，就把他当成艺术上的志同。作为上海一起支内来的同事，作为厂宣传队的成员，她始终将耿志荣与自己之间的感情建立在同事间的友情中，这友好的同事友情却被耿志荣误解成恋人间的爱情，并让他在不知不觉中陷入迷惘的爱情旋涡。耿志荣对薛小丽的好薛小丽并不清楚其中的内涵，可她根本不会预料到耿志荣对自己亲切的关怀是因为喜欢。在不知不觉中犯了连她自己都不原谅的错误。
同样爱着薛小丽的还有一个人，他就是丁伟。细心的耿志荣时刻留意薛小丽的每一个举动，他发现薛小丽最近与丁伟接触频繁，这不免让他心中不悦而耿耿于怀。当他得知丁伟也在追求薛小丽时，一股强烈的紧迫感驱使他把握一切可以接近薛小丽的机会，不断向薛小丽暗示。然而他的这一切努力并没有引起薛小丽的关注，耿志荣搜肠刮肚地想，这难道是她有意在考验自己？这更让他坚定他的想法，更加积极主动地帮助薛小丽，凡是薛小丽交办的事无论再困难，他都会满口答应并且办得又快又好。
薛小丽敏锐的情感神经似乎察觉出耿志荣的某种暗示，但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岂能轻易从事，慎之又慎还恐怕出现纰漏。她要对所有追求自己的人，那个丁伟和其他人（或许还有耿志荣）精细地观察揣摩，在他们中选择自己最心爱的人托付终身。她对殷勤的追求者从不拒绝，这不免让每一个追求者都感到自己拥有一线曙光，纷纷对她大现殷勤。
厂里军管后的造反派失去了原有的猖獗，上海人过上了稍稍安稳的日子，仇恨的目光在厂里渐渐淡化。可厂区周围的农民和县城里的居民那仇恨的眼光依然没有丝毫退减。县城里的本地人眼睛里依然充斥着仇恨的凶光。他们心中愤愤不平，你们这些“苗子”抢走了我们的东西，还抢走了我们的姑娘。因此，厂里的上海人到厂区外、县城里活动的次数明显减少，他们也不让自己的孩子单独到厂区外面的地方去玩耍，害怕孩子们在外会受到本地人的欺负。
钱红和钱燕玩耍活动的范围极小，或是在房门口的走廊上，或是在楼房前的一小片空地上。她们喜欢玩一帮抓一帮的嬉戏，喜欢跳不断升高的橡皮筋。
这天，正当钱燕和小朋友们玩一帮抓一帮的游戏时，霍地从家属楼房后窜出三个背着背篓的农家孩子，钱燕耳边陡然响起母亲严厉的告诫“不准和本地孩子来往”，虽然她并不清楚本地孩子会怎样对她，但母亲的告诫让她像见到瘟神那样，迅速和其他孩子猛地散开，躲避着眼前出现的农家孩子。那几个背着背篓的孩子见空地上忽地没了人影，自知没趣地悻悻离开。望着那几个背背篓的人成了远处黑黑的小点，钱燕和其他孩子又欢快地回到楼前空地上。
这几年艳阳五分厂不断建设，规模是越来越大，扩建的新车间越来越多。虽然经过严重影响生产的文化大革命初期的文斗和后来的武斗，但由于上海支内来的职工有着高度的思想觉悟和工作积极性，在最艰难的环境中始终坚持最高指示“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的思想，坚持不懈地努力工作，确保国防产品的生产和供给，保证国防建设的需要。
然而生产人员紧缺却成了艳阳五分厂的当务之急，经厂革委会研究决定，向上级申请招工计划，解决厂里工作人员紧缺问题。
厂里报批的招工计划得到上级领导的首肯，并批示同意在当地招收部分人员，这消息似甘露撒在久旱的期盼招工的本地人的心坎里。县城里领导和那些有门路的人，争先恐后地将自己的子女及亲戚的名字填写在招工名单上。不久，当地的一批下乡知青陆续来到厂里，这新鲜血液被输往厂区各个生产第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