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2章 无私奉献 (十九)
一九七三年,艳阳五分厂军管会接到上级命令,撤销对艳阳五分厂军事管理,逐步撤离艳阳五分厂。这正如上海人从前所预料的,他们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军管会移交的权利又逐步落入“红联”人的手中,虽然査司令此时已经不是什么司令了,可“红兵”的人都非常害怕“红联”的人重新报复,“红联”人残暴的烙印时刻提醒着“红兵”人,这使得他们不敢与“红联”的人争夺军管会遗留下的权力,任由“红联”的人平稳地将权力接在手中。此时的上海人言语又重新谨慎起来。
虽然“红联”的人接管了厂里大部分权力,可他们没有乌黑的钢铁做强有力的后盾,便失去了往日猖獗的依靠,只能是依靠手中的行政权力控制厂里所有的事,过去他们狂妄的威风也只是留在他们记忆中怀念的回忆。厂里的正常生产秩序并不因为权力交接而改变,工作的重点仍然是坚持生产和改善职工生活。
石林在厂里激烈的爱情角逐中彻底落败,伤痛的他完全丧失了继续与情敌角逐爱情的勇气。然而他并不甘心就此沉沦在孤零的独身生活中,绝望的处境逼迫他走向县城,与县城里的本地姑娘交往。在一阵阵上海单身浪潮般的嘲笑讥讽中,石林强装欢颜走进婚姻殿堂,在双宿双飞中结束孤雁似的单身生活。
临近“五一”节,艳阳五分厂按国家规定放假。石林喜滋滋地期盼着“五一”的到来,做着回岳丈家的美梦。他的美梦猛地被钱金宝一盆冷水浇透:“石林,是不是又在做梦去岳母家,去当你的什么老爷吧。”石林猛然惊醒,见钱金宝得意地调侃自己。便反唇相讥道:“当老爷又有什么不好,总比当佣人强(佣人指爱人是上海人而本人变得低下),更何况有些人连佣人都当不上。”“呵呵,我看有些老爷连佣人都不如吧,还自以为是。”“我看吃不到葡萄才会说葡萄是酸的。哈哈。”两人相讥调侃,相互也不生气,毕竟他们太熟悉了。钱金宝时常会调侃石林寻些乐趣,消磨枯燥的业余时间。这老的吐得出渣渣的话题钱金宝居然每次都会有滋有味地念叨,像是刚发生的什么新闻让他备感新奇。
石林太了解钱金宝的心思,他在厂里既找不着上海人做老婆,却又死要面子不肯寻觅本地人,太多的空闲只会让他感到更加寂寞难挨,寻些是非正好打发寂寞,石林自然不会去与他计较高低,每每与他嘻笑调侃。
“五一”节大清早,石林骑着自行车,带着老婆朝滏江县城岳母家而去。“五一”节的县城热闹非凡,大街小巷拥挤着来来往往浩荡的人群,石林自不去理会这些,欢欢喜喜地蹬着自行车来到岳母家。
岳母的家坐落在县城幽静的小巷深处,虽然这小巷的入口与热闹的大街相连,然而这幽深的小巷仿佛是置身世外,有着田园旷野般的宁静。
刚到岳母家门口,石林自行车的铃声早早地惊动了屋里的人,石林的岳母一大家子人忽地从房门里涌出。这个喊:“石大哥”,那个叫:“石哥。”不大的小院顿时热闹起来。这些都是石林妻子邝云丹的亲戚,还有她们的孩子们,其中有些连石林自己都说不清的亲戚。此时是石林宛如旗开得胜凯旋归来的将军,每次都会受到他们热情的欢迎。
岳母家并不宽裕,这点石林是清楚的,可岳母的热情让他感动。每次他来岳母家,岳母和她的亲戚们都会拼凑起一桌丰盛的酒菜,平时她们舍不得吃的鱼、肉之类的菜,都会留给回家的石林。
石林缓步迈进房门,顿时感觉屋里充满了温馨。一杯飘起徐徐薄雾般的清茶早已搁在桌上,淡淡的馨香随着薄雾弥漫在房间里。他瞟见那张专供他坐的椅子又放在了客厅中央,上前稳稳地坐在了那张家人特意搁置的椅子上。石林刚一落座,猛然间便被高高矮矮大大小小的凳子围住,凳子上立刻坐满了刚才出门迎接他的那些热心亲戚。
石林坐在那张椅子上,端起放在桌子上的杯茶,感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他喜欢这种轻飘飘的感觉。每次他来岳母家时,他都仿佛觉得自己像是另一个自己,与以往在厂里的自己截然不同。他轻轻地刮了刮茶碗上飘浮的茶叶末,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这茶倘若搁在厂里,搁在他的桌子上他连瞟都不会瞟一眼,然而眼下的他感觉到这茶是如此的清香,仿佛就像品茗着昂贵的西湖龙井。
邝云丹的亲戚们围坐在石林的周围,相互寒喧后,亲戚们便打开了话匣子,唠唠叨叨地聊起没完没了的家常。石林犹如像第一次来这里那样,静心倾听着她们的谈话。邝云丹的三姨拉着坐在身边的女儿“哗啦”一声打开话匣:“你看我家小梅,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家务活样样能干,缝衣服织毛衣那是百里挑一,你能不能帮忙在你们厂里给她介绍个对象。”说句心里话,石林对三姨的女儿小梅那是很赏识,她不仅长得漂亮,说话的声音轻柔甜美,宛如跳跃在林间的小黄莺。石林非常清楚三姨的苦心,可她现在还是个天真的孩子。再说,厂里的那些单身汉择偶的标准他是清楚的能倒背如流,不要说是找个当地人做对象,就算石林本人也时常受到那些单身们的戏谑。
三姨仿佛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石林身上,说着说着神情显得有些激动,双手不停地在石林面前比划。石林面对情绪激动的三姨,还有三姨身边的五姨、四姑,他感到自己心虽有余,可又无能为力。陡然感觉到自己刚才还高大傲气的身影忽然间变得渺小,渺小的犹如一粒落在地上的尘埃,轻轻拂过的微风就能将他吹得无影无踪。
夏季是吃鱼的好季节。石林挂着满脸喜悦寻见李星明,激动地说:“星明,我老婆的舅舅捕获一条三十多斤重的鲶鱼,分了一大段给我岳母。”说完做了个极其夸张的动作。李星明惊讶地问道:“是吗?真是太难得了,这么大的鲶鱼也能捕到?”石林提醒李星明:“下班后去我岳母家喝酒,别忘了。”“怎么可能忘呢。”李星明爽快地应道。
李星明是第一次去当地人家里做客,这么近距离与本地人接触他还是头一回。他好奇地思想着这本地人的家庭,他太想参观了解本地人的生活。
刚下班不久,李星明带着一大袋的油面筋壳急匆匆地骑上自行车,向县城石林的岳母家走去。他转过一排排低矮的瓦房,穿过一条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巷,终于摸到石林的岳母家门口。那是一排歪斜着柱子艰难支撑起沉重青瓦的平房,仿佛轻风拂过便会随时崩塌。一扇扇木窗被划割成豆腐见方的小格格,只有窗户上的玻璃似乎让李星明感到一丝现代。他刚跨进门,就看见石林正忙着招呼客人。石林见李星明到来十分兴奋,热情地请他落座在饭桌的上座。
李星明递过那袋油面筋壳对石林说:“没什么好东西,这是个小小的意思。”石林笑了:“星明,干吗带这个东西,对我们而言这可是个好东西,可在他们本地人眼里那可什么都不是。”“是吗?”李星明有些意外。这东西制作起来又费时又费力,怎么到了这里就变成极其普通的东西了呢?他感到困惑。石林猜透李星明的心思,笑着说:“星明,你不了解本地人的生活习性,他们的饮食和我们有很大的区别。”“哦……”李星明似乎有些明白。
李星明坐定后,见这一桌还有两个厂里的同事单勇和小孟,便热情地和他们扯起闲话。石林自谦地对在座的各位抱歉地说:“家里条件太差,大家只好将就将就。”
李星明闲谈片刻后便仔细打量起房间。这房间里昏暗的让人感到压抑,几根淡淡的光柱从屋顶的玻璃瓦中射进房间,照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和墙上,地面被油腻和尘土染成斑驳的花印,肮脏的细小垃圾星星点点地附着在地面,整间房子暗蒙蒙的犹如屋外的天气。
李星明环顾四周,见房间里的家俱大都已是古老,墙角搁着放衣服的四方柜子,柜子旁摞起由大到小的箱子,宝塔似地垒得很高。对着窗户摆放着一张仿红木雕花的大床,床头挂着粗布蚊帐。
石林的声音打断了李星明的思路,见石林兴奋地指着桌子中央的那盆鱼招呼着大家动筷。他才猛然发现,“嚯”这桌办得好丰盛,整个桌子都铺满了。石林猛地拧开酒瓶盖,一股浓烈的酒香霍然弥漫在房间里。
随着“乒乓”的碰杯声,李星明举手将一杯酒倒进肚中,嗓子口顿觉火辣辣的,他夹了块鱼塞进口中想压压刚才的火辣,可刚嚼两口顿时感到嗓子里越发火灼难耐,呛得他眼泪横流。石林见状慌忙端起一杯凉开水递到李星明面前:“星明,你慢点。?;±石林猛然想起说:”星明,我刚才忘说了,这鱼烧的是酸菜鱼,我特意让老婆少放点辣椒,可没想到这点辣还是把你呛着了。“李星明幽默地笑道:”不辣,不辣。“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再吃的时候,李星明格外当心,一丝一丝地抿在嘴里细嚼,这总不会再呛着了吧,他这么想。
邝云丹端着菜来到桌前,李星明客气地说:“今晚真是太麻烦你,别做菜了,赶紧坐下一起吃吧。”小单也随声附和:“你就别忙了,坐下一起吃,这鱼味道特别的好,星明你说是不是?”“嗯,嗯。?;±李星明微笑地应道。
饭后,大家端着冒着热气的茶杯来到木床边坐下,邝云丹和母亲迅速地收拾桌上的残局清扫着地面。李星明悄悄地问石林:“那几个本地人喝酒划拳怎么喊得那么响,简直像是在激烈争吵,完全是一副要将天地喊塌的架势。”石林拍拍李星明的肩膀:“这你就不懂了吧,他们划拳比的就是谁的嗓门大,用声音的气势压倒对手。”李星明连连摆头:“唉,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
李星明呷了口茶,望着正在扫地的邝云丹摇头:“石林,你看地上多脏,怎么可能扫的干净。”石林无奈地叹惜道:“这些本地人就是这样,吃东西不吐在桌上,反而吐在地上,我老婆也是这样。”李星明惋惜地对石林说:“你当初就不该找当地的人,他们的生活习惯和我们根本就不同,生活在一起别别扭扭的。”石林苦涩地笑笑:“你以为我情愿,有了头发谁还愿意当秃子。厂里的上海姑娘那么的少,岁数又一天天大起来,你说咋办?这不是没办法的办法。”李星明忽然感到石林好可怜,从他的眼神中李星明看见他是多么的伤感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