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2章 无私奉献 (二十三)
暑假里,钱云亮再也不用担心钱红上学。滏江县领导将厂区边的一所中学搬迁,腾空学校以支援艳阳五分厂办学。得知这一消息的支内职工及家属们无比欣喜,纷纷将自己的孩子迁回厂子弟学校。新学年里,钱红和许多的支内职工子女们都将在这新的学校上课,回到他们熟悉的环境中,他们不用担心像过去那样,即使说话也会被同学们讥笑。
学校的房屋是圆木框架的大青瓦房,教室的墙壁极其简陋,竹条编织的墙板上涂抹着厚厚的粘泥,一块块斑驳脱落的泥土将墙壁内一条条竹片清晰地暴露。吊顶更是简陋,一张张粗糙的毛竹席铺在粗糙的毛竹竿框架上。八个教学班拥挤着三百多名学生,这不免让所有学生家长担忧这简陋的教室如何抵挡冬夏的寒风酷热。
短暂的一年又过去了,许青已有些适应内地潮湿的天气和寂寥的生活,起先不习惯的生活和工作都在不断地适应。许青虽然文化不高,可她在家里却是个非常能干的女人,不仅烧得一手好菜,而且操持家务更是行家里手。自从许青来到厂里工作,解除了钱云亮的后顾之忧,每日可口的饭菜让钱云亮尤为感激。
钱红、钱燕正处在增长身体的阶段,在仅有的一点点蔬菜、肉食品种下,许青想尽一切办法将菜做的更加营养更美味。除了饮食,她还特别关心孩子们的衣着。女孩子天生就爱美,许青根本不顾自己的身体,一有空闲便为孩子们编织毛衣,缝制漂亮的衣服,让女儿们打扮的漂漂亮亮地出现在人们面前。正因如此,许青整日里忙碌,为这个家操碎了心。在她的心中,孩子的利益高于爱人钱云亮,高于自己。每当孩子遭遇委屈和受到欺负时,她会不顾一切地站出来保护孩子们,让孩子们过上快乐生活是她唯一的心愿。
这天下班前,许青急匆匆地来找钱云亮,反复叮嘱道:“同事小齐今晚请我们几个要好的同事吃饭,晚上我就不回家了,菜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你回去炒炒就行了。”她还特别强调:“你可千万别忘记早点回家。”钱云亮应诺道:“这事你就不用操心,放心去吧。”许青还是担心钱云亮忙于工作而忘记,又重复道:“今晚无论如何要准时下班,孩子们在家等着你做饭呢。”钱云亮满口“嗯嗯”地答应,许青这才有些放心地离开。
晚饭后,许青无心久留,心急火燎地往家赶,她实在放心不下家中的两个孩子。
许青一进门就直奔里屋,见钱红、钱燕正在床上玩耍,回顾四周却寻不见钱云亮的身影,她急切地问孩子:“爸爸上哪里去了?”钱燕撅着嘴说:“爸爸晚上根本就没回来。”许青蓦地着慌,忙跑进厨房,见自己事先准备好的菜依旧落在厨房石台上。她又折返回到里屋问钱红:“那你们晚饭吃的是什么?”钱红不高兴地说:“我和妹妹吃的是饼干。”许青心疼地搂过钱红、钱燕,心中霍地燃起愤怒的火焰。
“当……当……”,当墙上挂钟慢悠悠地敲响第八声后,钱云亮这才带着满身疲惫回到家里,猛见许青脸色黑沉沉的,陡然想起今天下午的交代,连忙上前嘻笑地向许青解释:“对不起。我忘了,你是不知道,就在你走后不久,车间突然下达紧急生产任务,情况紧急大家都顾不及更多的思考,一心扑在完成任务上,所以……”许青哪肯听他什么解释,生气地说:“你只管加班,家里的孩子我看你是不想要了对吧?你真是狠心,钱燕这么小,你就忍心让她饿肚子。”钱云亮愧疚地连忙赔罪:“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该让孩子们饿肚子,不该不管这个家。”
许青怒气未消,扯着嗓子叫道:“你这么喜欢工作,明天你就搬到厂里去,别回这个家。”钱云亮知道许青不消消气今晚肯定不会太平。于是急忙岔开话题喊道:“小红、小燕,爸爸给你们做好吃的。”说完转身进了厨房躲避许青的责骂。许青见钱云亮“乒乒乓乓”地在厨房忙碌,走进厨房喊道:“你这是干什么?孩子们早就吃过了。”钱云亮见许青的怒气已消去许多,嘻笑道:“那……那我自己烧点吃的总还是可以的吧。”许青又是好笑又是气,丢下一句“你想吃就吃,关我什么事。”扭头进里屋照看孩子去了。钱云亮落得清静,哼着小曲自娱自乐地烧着饭。
不一会,许青便围着围裙来到厨房,抢过钱云亮手中的铲子怄气道:“看你碍手碍脚地干活就是一肚子火,你会做什么?走开。”钱云亮得意地笑道:“阿青,还是你对我好,体贴我。”许青被钱云亮逗得脸上挂不住怒气,撇嘴笑道:“去去去,别自以为是,我要不是看在你辛苦,我才懒得理你。”钱云亮心头暗喜,总算躲过今晚这阵狂风暴雨。
钱云亮所在的车间分来了新工人,在车间里像支内来的上海人一样刻苦学习岗位技术,无形之中厂里为滏江县培育着本地的科技后备力量,为提高内地的科技发展起着重要作用。这些本地人在刻苦学习技术的同时,还悄悄地学习着上海人的方言。
为了尽快让新进厂的职工掌握本职技能,加快独立工作能力,车间领导决定让钱云亮再带徒弟,他已带过三个徒弟。虽然这第四个徒弟是县城本地人,可在钱云亮眼里他并不是什么本地人,而是他的同事。他并不因自己曾经受到本地人的仇视而对徒弟有所偏见。钱云亮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支内来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改变内地落后的面貌,带好徒弟可以让他们今后为内地建设更好地做出他们的贡献,为加快内地建设和发展奠定基础。小江非常庆幸,他知道许许多多的人都期望拜钱云亮为师,然而他是所有人中最幸运的一个,有这样一位好师傅他感到自豪骄傲。
会说上海话的人在当地已是非常被人羡慕的,学会上海话的本地人回到县城陡然感觉鹤立鸡群飘飘然。小江,脑瓜子灵活的他在车间里不断揣摩上海人说话的语音,很快他就学会了生活中的简单短句,每逢与上海人交谈,他都会使用非常夹生的上海话,仿佛如同外国人初学国语时那样的“洋泾浜”(方言普语),总让人感到别扭且滑稽可笑。然而小江却不以为然,他知道语言须长练长交流才能长进,嘲笑的背后是他在本地人面前那种飘飘然的神气感觉。
钱云亮知道徒弟小江的言行后非常生气,他对小江狭隘的偏见思想进行严厉批评,毫不留情地指出:“小江,你现在的思想非常危险,这样继续发展只会孤立你自己,语言本身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任何语言都是为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失去交流的语言就意味着失去了意义。”对师傅严厉的批评教诲小江深感愧疚,他意识到语言更重要的是交流功能,没有什么能够让语言变得高贵。
钱云亮所带的徒弟满师后都会对这位无私的师傅依然像过去那样敬重,每每遇到钱云亮时,徒弟都会尊敬地向他问候。遇到棘手的问题徒弟首先会想到钱云亮,虚心向师傅请教。钱云亮仍就会像从前那样认认真真地教徒弟解决问题的办法,孜孜不倦地耐心帮助徒弟,让徒弟真正懂得解决问题的方法后他才肯让徒弟离去。
钱云亮像过去对待其他徒弟那样严格要求小江,在工作中绝不允许小江马马虎虎敷衍了事,这是钱云亮做人的基本原则。许多上海同事都纷纷劝说钱云亮:“本地人仇视我们,而且还经常辱骂我们,你带当地人作徒弟就不要像以往那样认真负责,随便教他一点皮毛敷衍敷衍就算了。”每当此时,钱云亮都会严厉拒绝道:“本地人对我们不好是事实,可我们也不能因为极少数的本地人对我们不好就将本地人通通排斥。我们支内来这里,不就是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内地搞好建设,不要因为我们受到区区可怜的一点点委屈,就痛恨地报复本地人,这种思想其实是狭隘的利己主义思想。”
初夏的天空渐渐变得晴朗,倘若难得的晴朗天气遇上星期天,钱云亮一家人便会暂时放弃家务活,早饭后一定会来到青河边,渡河到对岸游玩。
此时对岸的山峦已是青葱翠绿,水更是蓝莹莹的,真可谓山清水秀满眼青翠,让人心旷神怡。可许青却不以为然,在这里生活了那么长久,对这里的山水早已失去了起初的感叹,在她的眼中这些只不过是一大片长满绿草的荒坡而已。许青更怀念在上海的日子,那里有繁华的街道,星罗密布的商场,有丰富物美且价廉的东西。即使是公园里的假山、人造的湖泊都让她充满遐想。
山区与城市有着截然的差别,这里的空气中裹着泥土的芬芳,朵朵次第绽放的野花铺撒在翠绿的山坡上,欢跳的鸟儿在枝头树叉上欢快地跳跃,不时传来阵阵清脆的鸣叫。这让内心失落的许青心灵得到少许宽慰。
河岸边早已聚集着厂里许多职工和家属,他们一家一户带着孩子静静地等候河面上那只唯一摆渡的船。
船工吃力地摇着桨橹,载着钱云亮和满船的人驶向对岸。“吱吱嘎嘎”摇动的船桨在水面上掀起一串串雪白如云的朵朵浪花,那朵朵漂浮的浪花缓缓地在河面上飘动。钱红和其他孩子看见荡漾的水花顿时兴奋异常,纷纷用手捧起一朵朵水花,忽地又将舀在手中的水花撒向河面。钱燕非常喜欢戏水,不时用手拍打着河面,将手没入水中,柔柔的水流缓缓地顺着她的指缝轻轻滑过,她感到舒心愉悦。孩子们的嘻笑声宛如林间欢快跳跃的小鸟鸣叫,一阵阵清脆的欢笑声在渡船四周飘荡。
对岸的山虽不高却风景撩人,整座山从河面缓缓升起,然而即将接近山顶时却霍然陡峭,且外形酷似一列飞驰的列车,故而当地人称此山为火车山。钱云亮一家人沿着盘山小道慢悠悠地向上攀爬,欣赏着沿途的美景。
山峦上交错着层层巴掌大的梯田,梯田上农夫正辛勤地耕耘,朴素的粗布衣服上落满深浅不一的补丁,黑黝黝的皮肤显露出岁月留下的烙印。
不到一个小时,钱云亮一家人便登上山顶,来到火车山的“车厢”上。钱云亮站立在山顶举目眺望,连绵的艳阳厂呈现出宏伟壮观的身影。一柱柱飘着青烟高耸的烟囱,一排排整齐高大的车间,一片片密集的家属区楼房,这一切让钱云亮心中充满感慨。经过支内职工几年的艰苦创业,过去的荒山野岭如今已是宏伟的工厂。这样的壮美景致怎能不让支内职工自豪,感到骄傲欣慰。
明媚灿烂的阳光普照在青翠的山峦上,漫山遍野盛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层层翠绿的是一片片水灵灵的野草,野草中还有正滴着露珠肥硕的野菜。许青放下挎在手臂上的篮子,拿出事先准备的小剪刀和女儿钱红一起挑(采)起荠菜,肥硕的马兰头许青也会顺手采摘。钱燕与一同来到山顶的几个小伙伴追逐着翩翩飞舞的花蝴蝶,这让许青特别不放心,她不时回头注视着蹦跳的钱燕。
钱云亮坐在凸起的岩石上,捧着厚厚的书正看得起劲。他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心情豁然开朗,不时举目眺望远处亲切的工厂。
许青欣喜地挑着荠菜,不大一会儿,竹篮里已是厚厚的一层。忽然间从远处走来三三两两挑着粪桶的农民,黑点似的身影越来越大,就在与许青相遇而过的霎那,当先的那个身材矮墩墩的农民回头对身后的同伴大声叫嚷:“你们快看,这群”二号兔子“又在挖野草。”身后三十多岁胖乎乎的农村大嫂讥讽地嘲笑道:“你们看呐,这”二号兔子“和我们家里的”一号兔子“吃的草是一模一样。哈哈!”“是一模一样。”“”苗子“比我们还穷,穷得与兔子争草吃。”随后传来的便是阵阵讥笑和嘲讽声。许青用愤怒的眼光狠狠地扫视着那些经过身边的农民,暗暗地骂道:“农民乡下人,愚蠢的”锤子“,连这么美味的野菜都不认得,简直蠢到了极点。”钱红惊讶地望着母亲,她不知道这“二号兔子”的含义,连忙问母亲。许青气愤地对女儿说:“别理这群”锤子“,XX嘴里吐不出好话。”钱红望着挑粪远去的农民,又从母亲青紫怒气的脸上,她懵懂这“二号兔子”绝不是什么赞美的话。
小篮子里的荠菜迅速膨胀,渐渐地装满了许青带来的那两只小竹篮。她终于可以坐下安稳地喘口气。许青看看满满的两篮子野菜,遐想着今晚的美食又该如何去做,嘴角不觉露出惬意的微笑。钱红放下竹篮后便跑去和妹妹一同玩耍,有了钱红的加入,姐妹俩玩得愈加疯狂。
看累了书的钱云亮懒洋洋地躺倒在软软的草地上,晒着暖呼呼的太阳,许青来到钱云亮身旁,她并没有像钱云亮那样舒服地躺倒在草地上。而是双手围抱住两腿静坐在草地上,目光注视着不远处玩的正疯狂的钱红、钱燕。孩子们快乐是她最大的安慰,她把一切都寄托在这两个孩子身上。
空阔的草地上此时已躺倒着横七竖八的人们,他们纵情地享受着大自然带来的恬静,将身心所有的烦恼全都抛向九霄云外。
山坡上一群十三四岁上海人家的男孩子,裤子口袋装着鼓鼓囊囊沉甸甸的石子,将他们的裤子斜拉在腰胯上。他们手里握着弹弓漫山遍野地追逐着飞来逃去惊恐的小鸟,手中飞射出的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丘陵地带的山连绵不断,钱云亮居高俯视山下。山区的农家房舍与平原上成片的农家房舍有着天壤之别。这里农家的房屋零星地散落在山坡上,三两一簇错落地嵌在平缓的山坡上,厚厚的泥墙在阳光照耀下愈加黄灿灿的,青青的屋顶上搁着、铺着农家晾晒谷物的扁子。钱云亮凝视着眼前的这一切,心中不免惆怅。县城的发展已日新月异,可这农村却没多大的变化,农村的人依然穿着农家自制的土布衣服,生活与以往也无本质上的差别。他心中不由泛起声声感慨,要是自己能改变这里落后贫困的面貌那该有多好。
钱云亮忽感饥肠辘辘,这时他才猛然发现山上的人已变得稀少。许青正扯着嗓子叫喊着钱红、钱燕准备下山。钱云亮懒洋洋地直起身,舒展双臂惬意地伸着懒腰。
钱红、钱燕嬉戏着来到许青身边,围着许青捉迷藏。许青边喝止钱红、钱燕,边将手中的两只篮子递给钱云亮。伸手接过许青手里满满两篮子野菜的钱云亮,笑呵呵地跟着许青慢悠悠地下山。
钱云亮一家人高高兴兴地沿着盘山小道回家,火车山上的情景还驻留在他们的脑海中。钱红、钱燕仍像在山顶那样疯狂地追逐,脸上挂着久久不去的欢笑。
许青回到家中迅速地开始忙碌,将采回的荠菜泡在清水里,稍后便将一根根野菜细心地洗净。她心里喜滋滋的,今晚的饭桌上又多了几道美味的野菜佳肴。忽然她想起那帮“锤子”的话,心中骤起怒火,这帮“锤子”难怪不把这美味的野菜拿到菜场来卖,他们哪知道这美味野菜的清香。许青在心里骂道:“”锤子“就是”锤子“,愚昧无知且很蠢。”
钱云亮所在的家属楼住着厂宣传队的两名成员,田剑锋和韩玉钢。有这两个人在,夏天晚上整栋楼的上海人都有了好的去处。田剑锋、韩玉钢只要有空就会上房顶纳凉,顿时引来男女老少的上海人围坐在他们身边,听他们讲离奇的故事,讲现代故事,讲鬼故事,看他们尽兴表演的风趣节目。
田剑锋时常亮出自己苏北说书的看家本领,精彩的故事情节从他口中娓娓道出,抑阳顿挫跌宕起伏,深深地吸引着大家。另外还有他不时显露出滑稽的表演,更惹得大伙阵阵狂笑。最让大家佩服的是,田剑锋说书的内容不仅让大家开怀畅笑,而且在笑声中增长了许多知识。
大家最喜欢的节目是田剑锋、韩玉钢两人合说的独角戏。独角戏本身就是上海方言戏,这让在坐的上海人感到尤其亲切。这家乡的软语与精彩的表演融合在一起,真可谓是锦上添花。他俩一会扮的是健壮的男子汉,一会又扮做娇俏的姑娘。霍然间他们又成了步履蹒跚的老人,陡然间饰演天真烂漫的孩童。他们的演技真实与夸张的动作,让人们不知不觉捧腹大笑,滑落在椅子旁。韩玉钢见大家都笑得有些失态,便穿插几个小迷语缓解气氛。只要有了他们,这一晚房顶纳凉的人必定会过得非常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