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2章 无私奉献 (二十四)
沿河岸的厂家属区又新建两栋楼房,这对期盼分房的职工简直是天大的喜讯。分房的名单陆续公布在厂大门口的宣传栏里,拿到新房钥匙的职工各个兴奋不已。可李星明却因为这新房的落成而整日心中忿恨。他即将搬迁的新房正是这沿河新建的那两栋楼房。
李星明要搬往的那栋楼房呈倒梯形,偏偏他就被安排在最底层。这底层仅住两户人家,而最上层却住着十户人家,底层犹如整栋楼的地下室,既阴暗又潮湿。况且这住房一出门就爬坡,出行极不方便。就这些缺陷他已无法忍受,更让他气愤的还不仅仅是这些。这套住房最大的缺点就是紧贴房脚有一座大大的公共厕所,李星明不用太多的想象就非常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五天后,李星明搬进了让他气愤的新居。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这底层居然还会让他有意外的惊喜。他发现烧饭做菜时用水极其方便,绝不像那些住楼上的人用水极其拥挤不堪,即便是在停水的时候他也大可不必慌张,管道里的剩水就可以让他定心接用。还有房前那片让楼上人羡慕的小园,那可是个天然的大阳台。还有就是窗户,密密的铁栅栏将整个窗户封得严严实实,既牢固又安全,再也用不着担忧李刚、李强会从窗户中掉出。所有这些意外让李星明心中多少有些安慰,他常念叨塞翁失马,又有谁会料到是非祸富。
李星明一次又一次顶着危险让许多“红兵”人躲过“红联”一次次的惩治,然而他的所作所为一次又一次地激怒了“红联”的人。可面对李星明这种暗中与“红联”较量的人,“红联”的人非常恼火却无法惩治。他们决定将李星明赶出厂区,让他彻底与厂里的人割断联系。
不久,李星明又一次被调动,调到离厂区很远的河边趸船(抽水船)上工作。此时李星明心如刀割,他伤痛地回想起过去,倘若自己听从好心人的奉劝,倘若自己自私地只顾自己,不去介入帮派你死我活的斗争,倘若自己不尽最大的能力去帮助别人,自己岂能落得如此结局,可这一切能怪罪自己吗?李星明反复思索,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八月的太阳火辣辣的,似一团燃烧着的火,蓝蓝的天空中稀疏地飘荡着几朵淡淡的白云,微风中裹夹着滚滚热浪,沿着河岸缓缓的拂向山坡。河岸边有一条蜿蜒崎岖的小道,那是李星明从家到该死的趸船上工作的唯一的一条最捷径的小路。每当他顶着炎炎烈日在途中奔走时,那也是他心中最难受最气愤的时候,他总会暗自狠狠地骂“红联”那帮臭XX养的一群畜生。
这天又轮到李星明早班中午换吃饭的时间,他孤独地走在那条蜿蜒的小道上,阵阵裹着热气的微风从静静的河面拂向山坡,虽然是哄哄的热浪,可李星明已很满足。一只只或大或小的蜻蜓在空中缓缓飘动着身体,并没有被这灼浪烤焦,反而是那样自由自在。杂草间偶尔飞起一双一对的蝴蝶,在草丛中飞舞嬉戏着,这让李星明好生羡慕,它们的生命力是如此顽强,如此酷热中却依然能自在的飞翔。
沿河岸的那条被人们踩踏出的小路十分崎岖难行,脚底忽软忽硬的路面让人不得不像瘸了腿的病人,深一脚浅一脚踉跄着前行。没走多远,李星明额头已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汗水,后背上的汗渍已绘出一幅模糊的地图,正蚕食般渐渐扩大。他没敢抬头看天空,只感觉喉咙中热辣辣地冒着烟。临出门时,李星明猛地往身体里狂灌了好几杯水,直灌到肚子涨鼓鼓这才罢手,可这才走了不到一小半的路,嗓子里已开始冒起青烟。他顾不得赶路,离开小路顺着缓坡一路小跑,直奔河边,迅速选定落脚的地方后便将整个头浸在水里。
清清的河水一眼见底,小鱼小虾被突如袭来的举动吓得惊慌四窜。李星明自不去理会这些,只觉得整个头彻底凉爽,这凉爽渐渐流向全身,浑身顿时舒坦了许多。
远处山坡上饥渴的知了疯狂地“吱吱”惨叫,打断了李星明的幻想。他划开微波的水面,掬起一捧甘甜的河水吞下,股股清凉的河水从口中流入身体,在体内划出一条清晰的线条。他重新掬了几捧又清又甜的河水猛灌进体内,当最后一捧水再也灌不进身体时,李星明感到自己的腹部已变得胀鼓鼓的。该上路了,李星明将裤腿卷得高高的,尽量将腿放入水中作最后的清凉。
李星明对这条小路由起先的陌生逐渐变得熟悉,河岸给他留下最深的恐怕就是这条路的艰难。他知道前面的路还要难行,那是一大片金黄的被灼热的太阳烧烤得滚烫的沙滩,滚烫的沙粒即将考验他赤裸在外的脚。他含着水用力地漱了漱发腻的嘴,狠狠地吐向水面,水面霍地荡起一圈圈舒展的涟漪。
太阳还是那么火辣辣的,风依旧灼热难耐。李星明顶着滴水的草帽又往前继续赶路。泥土小道悄悄地伸进金灿灿的沙滩,被烈日灼烧后的沙滩表面温度高的令人生畏。李星明每迈出一步,脚趾间都会有软软滚烫的沙粒嵌入,不断的沙粒流走后留给他的是灼热的痛。上班要紧,明知脚已被沙粒烫的疼痛,可他还有选择吗?李星明狠狠地又在心里暗暗骂着“红联”那帮狗娘养的,他真想报复这些狗娘养的,可他知道自己势单力薄。唉!
李星明戴着的草帽刚走没多远便不再滴水,感觉刚才还略压头顶的草帽此时已变得轻飘。忽地一阵风吹过,他的草帽便飞向身后,挂在他的脖子上。李星明抬头眺望沙滩,再走一点就有一半的路了。
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多了几只雄健的苍鹰在空中盘旋,身体一动不动地飘在天空上。山坡上的杂草在风中不时起伏,远远望去似阵阵的浪涛。波浪撞击着半山腰的岩石,撞击着半山腰上的那几个山洞。
山洞中端坐着许多面目全非的佛像,几个调皮的孩子正骑在佛像身上戏耍。李星明咧了咧嘴角露出苦涩的笑,还是当孩子好,整天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
脚下的沙粒依旧是那么的滚烫,可李星明此时却觉得比刚才好多了,似乎疼痛也减轻许多,他已经有些麻木了。李星明看看手腕上的表,时间还早呢,这是他在出发前预支的结果,为的是能让自己在这折磨人的小路上缓缓劲,到河里去凉爽凉爽。这要命的沙滩得尽快离开,李星明想到这里,便加快了步伐。
沙滩终于落在了身后,李星明再次奔向河边。清清的河水好凉爽,他只是将头埋入水中沉了几沉便露出水面。时间不能耽搁太多,他是这么想的。口里干燥的冒烟,他舀了几捧水大口大口地咽下,脚在水里仅泡了一会儿就由红变白,炽热灼烧后的麻木感渐渐退去,恢复了原有的知觉。喝下去的水很快变成了汗,印在李星明的白衬衫上,宛如层层梯田。他看了看表,很不情愿地撩起双脚回到小路上继续赶路。头顶上的太阳还是那么的毒。
远处的趸船逐渐闯入视线却越变越大,前面的路好走多了。李星明看见趸船上的黑点正在移动,催促着他赶紧去替换他们吃饭。
李星明的生活喜好在与同事的闲聊中渐渐吐露,大家得知他非常喜欢吃鱼,尤其是这条河里出产的上海人称为“翘口”(翘壳)的鱼。同事们都特意留心河边过往的捕鱼船,每每替他询问是否捕到那种叫“翘口”的鱼。
这天中午,老孙头一脸兴奋地闯进趸船船舱,兴奋地对李星明说:“我刚才吃饭回来时,看见前面河岸边停泊的捕鱼船,连忙上前打听,他们今天在河里捕到了”翘口“鱼。”嚯“,好家伙这么大。”说完作了个极其夸张的手势。李星明陡然打起精神:“真的。”老孙头笑眯眯地说:“那当然是真的喽。来,我指给你看。”顺着老孙头手指的方向,李星明举目眺望,见远处河边确实停泊着一条捕鱼船,心里顿时美滋滋地笑开了花。
李星明拎着鲜活的“翘口”鱼,一路上咧着嘴笑嘻嘻。正午的太阳似烧透的火球,毒辣辣地吐着烈焰。清澈的河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岸边,河畔拂过阵阵被太阳烤得热烘烘的暖风。此时青翠的野草也被这灼热的太阳晒的失去了原有的那一点傲气,软绵绵的随风摇摆。静默的河面上已失去了往日鱼儿跳跃时溅起的水波,只有轻飘在水面上的山峰、白云的倒影。河水平缓处,三两只鱼船并头泊在一起,长长的竹篙横卧在拱型的船蓬上,竹篙上晾晒着硕大张开的鱼网。
李星明思想着这鱼的烹饪,三斤多重的“翘口”全蒸了怪可惜的,要不弄半条红烧烧?不,还是葱烤吧,这鱼嫩。他戛然停止了思考。咳!这个家真难当,大儿子讨厌吃鱼,说鱼的刺多,小儿子喜欢吃鱼,他知道小儿子吃的是没刺的鱼肚肉。李星明看看手里被太阳晒得再也蹦跳不了的“白丝”,知道这意味的什么。他赶紧加快了脚步。汗“哗哗”雨水般从他额头滚淌而下。
热烘烘的风阵阵从远方吹来,李星明感到嗓子里直冒青烟。他本能地咽了咽口水,却是空空的,反而觉得更加干渴。厂里规定替换吃饭的时间本来就不够富足,更何况要赶这么遥远的路,李星明丝毫不敢懈慢,更顾不得下河喝水,匆匆地往家赶。
最后一道坡坎处,李星明已气喘吁吁,他大口大口吞咽着空气,感到手臂酸软,脚也开始摇晃。家就在眼前。他惊异地发现,在上班时看见的河边垂钓者都已不见踪影,就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在河边上走动,没有一个身影陪伴他。
李星明脑子里又开始计划着中午的饭菜,饭用不着烧,清晨上班前就烧好了整整一大锅,蔬菜由张玉萍负责在厂门口购买,也许没有什么蔬菜,他对张玉萍不敢有过多的期望。咸肉今天就不必蒸了,鱼杀好后看看张玉萍买了什么蔬菜再说烧的事。李星明想到今天孩子们将有鱼吃心里又乐了,此时他感到嗓子干疼得仿佛即将撕裂,他舔了舔滑到嘴角的汗,仅几滴咸咸的汗落进嘴里,他便感到这咸咸的汗水犹如甘甜的清泉让他满足。
家就在眼前,李星明脚步霍地变得轻松,像河边拂过的清风,呼呼地向家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