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2章 无私奉献 (三十一)
钱红所处的农场远离县城,地处县城边缘。这里除了大山还是大山。春天这里有美丽的野花点缀群山,秋天有累累丰硕的果实挂满枝头。山峦沟壑中时常能见到野鸡、野兔、小鸟等活泼可爱的野生动物,然而冬季来临,这里的一切生命霍地在瞬间消失,原本透出的点点生机此刻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一片凄凉。
满山树林枝条上枯黄的树叶被寒风吹扫殆尽,只剩下干枯的枝条行乞似地伸向灰沉沉的天空。满地青翠的草此时也已变得憔悴干瘪,整座整座的山呈现出衰败凄荒的惨景。钱红此刻心里却格外欢喜,天空不再有炎炎毒辣的太阳烘烤她,房间里再也寻不见那些猖獗的像战斗机般叮咬她的蚊子。农闲的田野中再也不会敲响刺耳的上工钟声,再也用不着去田间干那粗重的活。所有这些都让她欢悦,她可以在宿舍里尽情玩耍,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钱红第一次远离父母独自在山里过冬。由于农场地处高山,凓冽的寒风既猛烈又刺骨,紧闭的门窗缝隙中不时传来阵阵呼啸的风声。虽然现在是农闲,可寒冷的天气让她不敢在室外停留,逼迫她关在狭小的宿舍里,和同伴们聊聊天、看看书。
钱红在极度无聊的时候,她会踱步来到窗前呆呆地张望着窗外飘摇的雨雪。这仅有的一点点鲜活,都会让她看的兴趣盎然。有时这可怜的一点点活力都会被苍天剥夺,哀叹的她只得回到床上,编织着几个月都没织好的毛衣。
半躺在床上的钱红双腿曲在暖暖的被窝里,舍不得离开一会儿。她笨拙地一针针挑着毛线,打发着难熬的寂寞时间。好不容易织出一小段袖口,却令她大为失望。望着参差不齐的毛衣,钱红生气地将毛衣重重地摔在被子上。
钱红揉了揉涩涩的眼睛自言道:“唉,又要拆,气死我了。”斜对面的穆兰听见钱红的哀叹声,微笑地对她说:“你才拆了几次就不耐烦了,唉声叹气的,我拆得比你多都不厌烦。耐着性子别着急,冬天过去还早着呐,有的是时间。”钱红瞟了一眼穆兰,又哀叹起来:“这鬼冬天怎么还不过去。”
是啊,青春活泼的少女们哪个不想像林中快乐的小鸟,渴望自由自在地翱翔于蓝天白云间,在辽阔的原野上嬉戏。可这该死的冬天,把这一群群活泼可爱的小鸟关进这不大的宿舍里,关在她们不愿忍受却又不得不忍受的房间里。
钱红挠了挠痒痒的身子,已经好久好久没洗澡了。想起洗澡她就胆怯,那种感觉让她不寒而栗。在空荡荡的澡堂里,夏天洗澡提上两桶水倒也勉强能坚持,可在这寒风凛冽的冬天,就是穿上厚厚的棉衣都感到十分寒冷,更何况是在空荡荡透着冷风的房子里洗澡。钱红和所有的知青都一样,每次洗澡都面临着巨大的挑战。她怀念起在家里的温暖,怀念起厂里暖暖热热的澡堂。明天洗个澡吧,钱红心里这么想着。
提着滚烫冒着滚滚热气的两桶水,钱红来到空荡荡的澡堂里。她以军人般的速度迅速脱掉身上的衣服,赤裸地站在透着寒风的房子里。
钱红用毛巾蘸着热水从头淋下,将身体润湿,迅速地涂抹上肥皂,可没挠上几下,身体上的肥皂已经被风吹干了,又不得不重新蘸点水润湿身体。
刚开始洗澡时,钱红的身体还冒着股股热气,可没洗多久身体就缓慢变凉,皮肤上泛起淡淡的粉红,鸡皮似的小豆豆布满全身,她渐渐地瑟瑟发抖。
钱红赤裸的身体怎能抵挡得住透进房间里刺骨的寒风,她以最快的速度将全身涂抹上肥皂,心里非常清楚这样洗是洗不干净的。
桶里已剩下不多的水,钱红知道得尽快结束,她举起水桶从头淋下,将身上的肥皂沫冲刷掉,并用急剧颤抖的双手将身体上的水珠快速地擦干。此时的她浑身已经剧烈地颤抖起来。一件薄薄的衬衫穿在身上,都让她感觉到就像是裹上了一件厚厚的棉衣。她又一次想起了父母,想起了家,想起了温暖的澡堂,想起了许多许多,她恨这鬼地方,恨自己为什么不早出生几年。
偏僻的山区的冬天,人们仿佛被严寒锁在了山上,没有一丝动弹的余地。
今天知青们特别高兴,晚上有一场露天电影正等着他们。深山老林似的农场很难遇上一场电影放映,得到这一惊喜的消息后,沉寂在农场里的知青们浑身的热血骤然沸腾,整个农场沉浸在一片热闹的欢笑声中,久违的灿烂笑容又重新浮现在大家的脸上。
钱红、穆兰和宿舍的其他人,草草地吃过晚饭,扛着长凳出了门。放映电影的地方在最大的农场平坝上,离她们的宿舍很远,更何况崎岖的山路冬天更是难行,她们必须早早地赶路。
冬天的夜晚寒风刺骨,钱红和所有的人都裹得像一只只笨拙的大狗熊,里三层外三层圆乎乎的,帽子、围巾样样俱全。
蜿蜒崎岖的山间小道上行路的人渐渐增多,三三两两一拨一拨,远远望去恰似一条条细细的长龙,在蜿蜒的山道中缓缓游动。
放映电影的坝子上人越聚越多,为了抢到好位置,大家都早早的来到这里,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头把个电影坝子挤得满满当当的,晚来的人全都被挤在临近坝子的山坡上。
电影在知青们喧闹的期盼中终于放映了,开头总还是国内的新闻简报,报纸上早就刊登过了,可钱红还是看得起劲,或许是这里的生活太枯燥寂寥,没有什么事比电影更让人高兴、快乐的。
今晚放映的是《南征北战》,这是男知青们最喜欢观看的影片,他们都睁大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银幕,生怕漏掉一点点故事情节,生怕在电影结束后侃侃而谈时自己成了忠实的听众。钱红虽然没有像男青年那样被激烈的战争画面深深吸引,可难得偶遇的电影确实给她枯燥的生活带来许多欢乐。露天坝子上吹来的寒风让她紧裹衣领,北风在寒冷的气温助长下更加肆虐,将一个又一个看电影的女知青威逼得蜷缩成一个个小小的圆球。而男知青们似乎忘记了所有的严寒,抖擞着精神丝毫不畏惧旷野中肆虐寒冷的狂风。
电影刚放映结束,钱红想站立起身体,可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僵硬得无法立刻站直。她慢慢地扭动着酸痛的身体,活动着僵硬的四肢,关节处不时传来“嘎嘎”的声响。
夜已很深,黢黑的夜幕中没有一丝月光。钱红移动着哆嗦的身体,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线,她和穆兰相互搀扶着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晚崎岖的山道更加难行,忽明忽暗的微光照不清她们脚下的路,钱红深一脚浅一脚蹒跚地走在她似曾相识的小路上,身后不时传来惊呼与叫骂声,她清楚又有人跌到,又有人会在这寒冷的天气里洗衣服。
蜿蜒的小道上星星点点地闪烁着萤火虫般的亮光,远远望去犹如一条条细细长长的点点火蛇,曲折地缓慢爬行在夜幕笼罩下的山冈上。
女宿舍里仅仅谈论了一小会儿刚才电影里的话题,就纷纷失去了兴趣,各自做着自己的事。钱红透过窗户,望见男宿舍里的灯光依旧明亮,窗口中晃动着模糊的黑影。她羡慕那些在寒冷北风中依然抖擞精神,回到宿舍里却依旧兴趣盎然的男知青,耳边隐约听见从男知青宿舍传来的欢笑声。不多时,钱红就难以抵挡夜晚的寒冷,她瞥了一眼钻进被窝的同伴,发现自己孤零零地站在窗台前。
钱红真是太不走运太倒霉了,眼看就要等到回家的日子,却偏偏在这关键时刻自己不留神把脚给崴(扭)了。偏僻的农场没有卫生所,没有药,没有一切。肿得像馒头似的右脚让她站立都非常困难,更别说是行走。眼望着同伴们回家欣喜的笑脸,她的心如同刀搅般的难受,伤心的眼泪噙在哀伤的眼睛里。她不得不放弃回家的念头,孤零零地倚在门口,一股强烈的失落感蓦地涌出,袭扰着她的身心。
躺在穆兰床上的钱红,听见窗外渐渐传来卡车启动时洪亮的喇叭声,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轻轻地用手绢抹擦着从眼角流淌出的泪。望着空空荡荡的房屋,她感到自己掉进了寂寞与孤独编织的网,体会到度日如年的真正含义。穆兰临走时特意留给钱红一本厚厚的书,让书陪伴着她度过寂寞。
夜半三更,钱红被什么声响惊醒,朦胧中她发现自己晚上竟然没将房门关紧,大门被寒风吹得猛烈摇晃,不时发出重重撞击的“咣当”声。她起身披上棉袄,歪斜地挪动着疼痛的脚步,踉跄地朝大门口走去。然而就在她关门的一霎那,一条野狗霍然出现在她面前,怔怔地望着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将钱红惊吓得疯狂大叫,骤然响起的凄惨恐怖的尖叫声将野狗惊吓得掉头四窜,陡然消失在茫茫的黑夜中。
钱红迅速地将门紧闭,背靠着门怔怔地呆立,脸戛然间失去了血色,惨白得像纸一样,浑身急剧地颤栗。
倚在门后很久很久的钱红,这才慢慢缓过劲,渐渐恢复了正常的感知。猛然间她“哇”地失声痛哭,凄悲的哭声久久回荡在空荡荡的宿舍房间中。
这一夜,钱红点亮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她惧怕这漆黑的夜晚,害怕这一夜还将发生什么她所预料不到的意外。此时她的身体已蜷缩在被子里成了个大大的球,盼望着窗外的天早早地明亮,盼望着宿舍里的同伴们早早地回来,祈求着老天爷不要再有可怕的事降临,在胆战心惊中钱红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着。
黑色的夜幕渐渐被撕破,天际间泛起一缕淡淡的晨曦,雄鸡的高唱驱赶着黑夜的惊恐,天终于慢慢地放亮。钱红悬着一夜的那颗心终于可以放下,此刻困倦疲惫席卷全身,她静静地踏入沉沉的梦乡。
午后,钱红方才从睡梦中醒来,她猛然发现自己全身的衣服都已浸湿。回想起昨晚的事,她的心仍有余悸,浑身湿漉的衣服是昨夜受惊吓流淌的汗。钱红望了望窗外,见窗外的天已是大亮。她想起床却支配不了身体,这才感到脸上烫乎乎的,整个人都瘫软地倒在床上。起来,起来。钱红痛苦地责令着自己,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衣服是不会有人帮她洗的。更何况食堂的晚饭是不会等她的。
极不情愿的夜晚又一次降临在钱红四周,躺倒在床上的她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心中不由地打起了寒颤。父母、妹妹、还有温暖的家,想起这些她又忍不住落下一次又一次眼泪。
翌日,所有宿舍里回家的同伴们都陆续地返回宿舍,钱红不敢将那夜的事告诉她们,害怕她们知道后相互传说,一旦此事相传走了样,岂不是让所有的知青,特别是那些讨厌的男知青知道后,会成为他们枯燥生活中不可多得的笑料。钱红强忍着心中的伤痛,将那夜所有的惊恐都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成为她永久的秘密。
新的学期开始后,李海和所有的同学都带着欣喜的笑容。回想高中的通知书落入李海手中的刹那,他兴奋激动的不知所措,整个暑假他都沉浸在欢乐中,疯狂地玩耍。可当李海背着书包去学校上课的时候,他又高兴不起来了。高中部位于艳阳总厂,离李海家很远很远,每天步行到学校将近一个小时,这可让他非常不乐意。更让他感到难受的是暖暖的风逐渐变得清冷,天气正渐渐转寒。
临近春节的天气陡然变得寒冷刺骨,北风夹裹着冰冷的雨呼啸地抽打着他的身体。这风宛然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李海裸露在外的皮肤。他痛恨这条仿佛通往地狱的路,曾经有过的兴奋与激动,还有快乐如今已是荡然无存。
学校里的学生非常的多,从天南到地北的人都汇聚在这里,五花八门的方言随处可闻。李海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非常陌生,更糟糕的是他的那些好朋友有许多没能继续升学进入高中,这让他内心感到空荡荡的,一股伤感的失落席卷着他。
学校的学生以地域划分成一个个小团体,每个团体中都拥有自己独特的语言,李海所在的那个团体自然说的都是上海话。上海话宛如一根强有力的纽带,将他与上海支内来的上海子弟们紧紧团结在一起。
李海的中午饭因路途遥远,只能留在学校里解决。学校极其简陋,没有食堂,没有就餐场所,每个学生都必须自己带着事先准备好放进米的饭盒,到学校安排的大蒸笼里去蒸饭,菜则是家里烹饪熟的,只须加热既可食用。每当吃中饭的时候,他和几个熟悉的同学都会聚在教室里,拼凑的课桌此刻俨然成了餐桌,几个小小的菜盒堆挤在桌子中央,简单的家常便饭便是他们欢喜的各色小菜。没有汤没有水没有能让他们解渴的饮料,然而李海他们却依然吃得很香。
吊马车的本领随着李海的升学而改变,他再也不会去吊什么马车,更何况此时的马车已经不多见了。吊汽车他却不敢,那是因为汽车的速度太快。他敢吊的只不过是速度比马车快的拖拉机。拖拉机可不像以往的马车,驾驶员没有那长长的马鞭,用不着担心会被长长的鞭子抽打,最多的惩罚只是拖拉机驾驶员停下车追骂他几句而已。但轻松的旅途让他倍感舒适,眼前路过的拖拉机他岂能就此放过。
寒假里,李刚、李强来到比他们大一岁的伙伴任斌家玩耍,见他躲在房里偷偷地抽烟。李刚好奇地看着任斌躺倒在床上,一缕缕浓浓的青烟从他的鼻腔中弥漫而出,像薄薄的云雾飘散在空中。一个个圆圆的烟圈霍地从任斌口中涌出,翻滚着飘向空中。看着任斌那如痴如醉的神情仿佛像天上自在的神仙,李刚忍不住凑上前哀乞道:“哎,给我也尝一口吧。”任斌用眼角瞥了一眼李刚说:“想得美,弄支香烟你知道有多难,想抽就自己想办法。”说完猛吸快烫到手指的烟头。李刚眼巴巴地看着任斌将烟吸尽,怔怔地望着弥漫的烟尘发呆。
李强猛然拉过发愣的李刚急步往门外走:“我有办法了。”李刚疑惑地问道:“你有什么办法?”李强神秘地一笑:“你跟我来就全明白了。”
李刚、李强回到家里,李强摆出沉稳老练的架子,慢吞吞地对李刚说道:“爸爸不是抽烟的吗,烟头都丢在烟缸里,把烟头拆了重新一裹,这不就成了现成的香烟了吗。”“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李刚心头猛然一亮。
两人将烟头细心地拆散后重新包裹,不一会他俩的嘴角便叼上了一支费心自制的“香烟”。殷红燃烧着的烟“咝咝”地在李刚、李强的手指间游动,混杂着卷烟的报纸和烟草燃烧后呛人的浓烟被李刚、李强深深地吸入体内,一阵阵剧烈急促的咳嗽将他俩的眼泪呛出了眼眶,头霍然变得昏沉沉的,他们从没有尝试这种刺激的感受,双双躺倒在床上,享受吸烟带给他们的既难受又兴奋的感觉。
垃圾堆里,两个农村孩子背着小背篓,正用铁钩刨捡着垃圾堆里的垃圾。猛然,他们发现了一个烟蒂,相互争抢着来到墙角。李刚见眼前这两个仅仅只有五、六岁的农村小孩,竟然也学着大人的模样,靠着墙角抽起了烟,这让他感到滑稽可笑,耻笑他们这么一丁点大的人也会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