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四）
信，犹如插上飞翔的翅膀，闪电般落到张玉萍手中。看完信后的张玉萍心情激动万分。爱人终于能够理解自己，愿意和自己一起去内地工作。这是多么令她振奋的消息，她可以安心地去内地工作了。
张玉萍想起自己结婚后不久就与爱人分居两地，如今总算可以生活在一起，再也不用过牛郎织女般两地传书的生活。张玉萍想起这些年的往事，脑海里蓦然浮现一幅幅以往的画卷。这些年来自己独自照顾孩子，推着小车风里来雨里去接送着孩子。寒冬腊月大雪纷飞的日子，自己只能用衣服紧紧地裹着孩子，在溜滑的雪地上艰难地行走。孩子生病后，自己没日没夜地照顾他、担心他。现在好了，艰苦的日子总算走到了尽头，这许许多多孤单生活的情景都将不再重演，一家人可以快快乐乐幸福地团圆在一起，这才是一个真正温馨美满的家。
翌日，张玉萍快步来到支内办公室，激动地对王主任说：“我爱人非常支持我，决定与我一起去内地工作。”“好，太好了。”王主任高兴地叫道。张玉萍犹疑地沉思片刻后说：“可是，我爱人的档案还在苏北，他的档案能不能和我的档案一起迁往内地？”王主任肯定地说：“这件事你放心，组织上会尽快调他的档案材料，并把他所有的关系都转到上海，再和你一起迁往内地。”张玉萍得到王主任肯定的答复，脸上顿时绽开宛然初春桃花般艳美的笑容。
元旦佳节，明媚的阳光厚厚地铺洒在大地上，宛如人们欢悦的笑脸，给大地增添浓重的喜庆气氛。早饭后的张玉萍却不能像清闲的人们那样享受节日的愉快，她在蜗居的小家里忙碌地整理着家务。顽皮的小李海趁母亲在家忙碌，“嗖”的一声，像小兔子似的蹦跳着跑下楼，在楼前不大的空地上和三两个小伙伴们一起玩耍。
家属楼里剩下没上街游玩的妇女，都趁这晴朗的好天气，拥堵在共用水池边，洗着满满一盆又一盆的脏衣服。张玉萍也抱着一堆脏衣服来到水池边，见许青已经早早地站在那里，便缓步向她走去。
在许青身边，张玉萍放下洗衣盆，边洗边和许青聊开了。几个女同志聚在一起话自然就多，唧唧喳喳似林中喧闹的一群鸟儿，有说有笑地拉扯起张家长李家短的闲话，嘻笑着相互嬉戏，好一幅忙碌而又轻松的画卷。
时间像静静淌过身边的流水，转眼就到了该吃午饭的时侯。张玉萍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寻觅儿子，却惊讶地发现，楼前的空地上哪有儿子的身影。嗯？这孩子又上哪里去了？她心里一阵嘀咕，匆忙地快步跑下楼。
张玉萍焦急地沿着家属楼疾步寻找儿子却一无所获，顿时心里一阵慌乱，在空荡荡的房前边走边大声叫喊：“李海。李�!�
这时，一声清脆的声音霍地划破天空，从楼上坠下来：“李海在我家里。”顺着声音，张玉萍抬头仔细寻找，见许青正抱着李海从敞开的窗户里露出头来。她在心里暗暗叫骂了几声后快步奔上楼，扣响了许青家的房门。
张玉萍一进门就看见李海正和钱红玩的起劲，连忙拉起儿子：“小海，快回家吃饭。”李海奋力地在张玉萍面前挣扎，哭闹地半躺倒在地上打滚，死赖着就是不肯走：“妈，我再玩一会，再玩一会嘛。”张玉萍边哄边抱起儿子，李海又哭又闹地耍起性子。许青见状忙说：“就让他在这里玩吧”“这，这怎么好意思。”张玉萍转过头呵斥李海：“小海，快跟妈妈回去。”钱云亮笑呵呵地从椅子上起身，走近张玉萍，一把将李海抱过，对张玉萍说：“我女儿不也常去你家玩，不也麻烦你吗，你也别走了，今天就在我家吃暖锅，人多热闹点。”张玉萍连连推辞。许青急了：“我们孩子在你那里玩时，你照顾她不说，还给她好吃的，我们非常过意不去，今天碰巧来家里，就别走了。”张玉萍再三推辞，可钱云亮夫妇如此热情真让她感到盛情难却，她看了看哭闹的儿子，为难地点头答应了。
热气腾腾的暖锅刚掀开盖子，股股飘散的浓香顷刻溢满房间。锅里的菜像一叶叶扁舟，在翻腾的浪滔里沉浮。钱云亮笑着对张玉萍说：“你看，人多就是显得热闹。”张玉萍不好意思地说：“这太麻烦你们了。”“这有什么呀。”许青边说边忙着给张玉萍和李海夹菜。
李海一上桌就没规矩，站在凳子上伸长了手，趴着去抓暖锅旁的一盆白斩鸡，张玉萍猛地唬着脸训斥道：“小海，怎么这么没规矩。”李海惧怕地缩回身子，嘴里哭嚷着要吃鸡腿。“小海别哭了，阿姨给你拿鸡腿。”许青说完连忙夹起鸡腿，放进李海手里。钱红见了立刻噘起了嘴，不乐地嚷着也要吃鸡腿，被钱云亮喝住。张玉萍看见后急忙夹起鸡腿放进钱红的碗里，笑眯眯地说：“小红乖，吃鸡腿，这只鸡腿比弟弟的大。”许青生气地训斥钱红：“你还小？去和弟弟争鸡腿。”张玉萍连忙挡住许青的话：“你可别怪小红，这都是小海不好。”钱云亮见气氛有些尴尬，忙支开话题：“别管孩子了，随他们去吧。来。来。吃菜吃菜。”
钱云亮夫妇与张玉萍聊着聊着不知不觉谈到厂里的事，张玉萍忽然想起支内，对钱云亮说：“你发现没有，最近全厂各车间都积极行动起来，为支内积极做准备工作，大伙都在努力工作，仿佛像是在进行一次全厂大比赛，看谁为支内做的贡献多。”钱云亮瞥了眼身边的许青，平淡地对张玉萍说：“哦，我看出来了。”张玉萍激动地说：“以前我总担心李星明会反对我支内，可现在用不着担心了，李星明不仅同意我支内，而且愿意和我一起到内地去工作。”
看见张玉萍兴奋的神情，钱云亮尴尬地咧嘴笑笑：“是吗。星明他觉悟可真高。”许青略带讥讽地说：“人家是人民教师，思想当然好觉悟高。”张玉萍没听出许青话里裹着的弦外音，认真地解说道：“其实刚开始他也不理解，后来他们校长做通了他的思想，于是他这才改变了想法，支持我支内。”
许青正欲嘲讽李星明也不过是个凡人，思想并不像想象的那么高尚，可话还没来得及从口中说出，便被吵闹的李海、钱红封堵在嘴边。她蓦地火起，训斥钱红说：“叫你别跟弟弟抢你就不听，你是不是皮痒痒了？”钱红委屈地哭丧着脸说：“又不是我在抢，是弟弟他抢我碗里的肉。”许青更火了：“你还嘴硬。”说完举起筷子就要敲钱红的脑袋。张玉萍急忙挡住许青高高举起的手说：“你干吗生气，孩子吵吵也是常事，发这么大的火，看把孩子吓成什么样了。”
正当张玉萍和许青忙着孩子的事时，钱云亮却闷坐在一旁，心里埋怨张玉萍，她不该在这极不合适的场合谈论什么支内的事。可他猛地一想，这能责怪张玉萍吗？她又怎么知道自己的心思呢？他感到此时自己好尴尬，既不能贸然制止张玉萍的言论，又不能赞同她的观点。他苦闷地思想着，既不能伤及张玉萍的面子，又能让她不继续谈论支内的事。如何打破自己尴尬的处境？猛然，他想到了李星明。
这时，张玉萍和许青已经平息了孩子们的吵闹，钱云亮见饭桌上又恢复了平静，叹息地说：“张玉萍，你看今天这良辰佳节，缺少了李星明，这美酒也变的无味清淡。”张玉萍一听霍地笑了：“我知道你们喝酒人的心思，举杯独斟几分孤寂。不过，星明写信来说，他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我让他陪你痛痛快快地喝几杯。”“几杯？”钱云亮舒展双眉哈哈大笑道：“我要和星明痛干几瓶。”许青恼怒地说：“几瓶？你想见佛主啊！”张玉萍笑了，她扯住许青说：“你啊，他是想和星明一醉方休，你以为他真的想喝那么多？”许青听后尴尬地笑了，张玉萍也笑了，钱云亮笑得更开心了。
数日后的一天，下班后的钱云亮骑着自行车朝家走去。还没来到家门口，就看见女儿和其他几个孩子正在楼前的空地上玩耍。女儿钱红已经五岁了，长得活泼可爱讨人喜欢。一见爸爸回来，连蹦带跳地蹦到钱云亮跟前。钱云亮知道许青已经回家，顺手从口袋中掏出两颗水果糖放进女儿的小手里，疼爱地说：“今天小红在托儿所乖不乖？有没有调皮呀？”“今天阿姨还表扬了我，说我爱帮助小朋友。”钱红骄傲地说道。钱云亮一听心里喜滋滋的：“是吗，那你可要坚持下去，以后还要多多帮助小朋友。”钱红咬着糖，含糊地嘟囔着。钱云亮抚摸着女儿的头关爱地说：“不要玩太久，早点回家。”“嗯。”钱红咬着糖一溜烟又跑进小伙伴堆里玩耍去了。
这一片是浦桦化工厂的住宅区，三四排漂亮的四层楼房，楼房里住着浦桦化工厂许许多多职工，钱云亮家就住在张玉萍楼下。
钱云亮将自行车停稳在楼梯口，转身回到家里，见许青正忙着做晚饭。他急忙卷起衣袖来帮许青做家务，可大脑里仍然思考着支内的事，怎么把支内的事告诉她？
许青发现钱云亮手脚木愣愣的，感到非常疑惑，她忙问道：“阿亮，你今天是怎么了？精神恍惚的像块木头，是不是工作上不顺心？”钱云亮猛然惊醒，连连摇头：“没什么，可能是厂里工作忙，有点累了。”“那你吃完饭后早点休息。”许青关心地说。“嗯。”钱云亮微微地点点头，手里继续帮着许青择菜。
晚饭后，许青忙着收拾饭桌上的残局。钱云亮笑呵呵地抱着未满周岁的二女儿钱燕躺在椅子里，逗着她说话。钱红独自抱着布娃娃坐在钱云亮跟前的小凳子上玩耍，有摸有样地学着大人的口吻教训布娃娃。
天，渐渐黑沉，钱云亮将安静熟睡的钱燕放回床上，回身又躺进椅子里，脑子里依然思想着支内的事。厂里正轰轰烈烈地响应支内号召，每个同志的身体里都注满沸腾的热血。张玉萍得到爱人李星明的全力支持，在支内行列中犹其突出。可自己呢？纵有满腔热血却不能喷发，憋在心里好难受。面对许青对支内冷漠的态度，令他十分忧虑，他没有将自己在厂里的言行告诉许青，他多么希望许青能像李星明那样支持自己。
眼下厂里支内工作已经进入最后阶段，自己莫非真的在这关键时刻退缩？不，决不。钱云亮暗暗在心里发誓。可他又怎样婉转地对许青说明厂里动员支内的事？他反复思索着种种稳妥的方法，尽量让自己的话说的简明、感动，好让许青明白自己的心思。可无数种构思刚冒出来就被自己否定。咳！他没想到说话有时也会这么难！
忙完了家务活的许青，见钱云亮仍躺在椅子里，关心地说：“你怎么还不睡？”“这不还早吗，等会儿再睡。”“早点睡吧。”“再等一会。”许青见他执意不肯歇息也就不再勉强，靠近钱云亮身旁坐下，和他闲聊家常。
钱云亮笑呵呵地打开了话匣，天圆地方漫无目的地聊开了。东边张家的孩子学习成绩好啦，西边李家的大婶会烧一手好菜啦。他有意将话题慢慢地往支内话题上靠，渐渐地切入到支内主题上，他深情地对许青说：“最近，整个上海都在响应支内号召，我们厂也积极响应，支内工作在厂里全面展开。厂里的许多同志都积极踊跃报名，我身为厂里的先进，同志们的目光自然都集中在我们这些先进身上，你说我该怎么办？”他眼睛期盼地望着许青试探地说。
许青猛地一怔，钱云亮的话令她大感意外：“支内？这太突然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钱云亮急忙说道：“我现在不是正和你商量吗。”许青陡然阴沉下脸，生气地说：“商量？你就是怕别人说你是先进不带头。先进？先进怎么啦？先进就该当别人的靶子？”钱云亮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许青会这样回答自己。
钱云亮沉思后说：“先进在群众中的影响很大，先进都不积极主动要求支内，群众又怎么会积极呢？”许青忽地站起身，摔掉手里的毛线团气呼呼地说：“你要支内你自己去，我和孩子不去。”说完扭身坐到床边去看熟睡的孩子。
钱云亮也紧跟着起身来到床边坐下，耐心地解释道：“支内是党和国家发出的号召，关系到我们整个国家的命运，支援内地建设是我们沿海地区的责任，如果沿海的人都不愿到内地工作，那么内地什么时候能够快速发展？”“别跟我讲这些我听不懂的大道理，我只知道这里是我的家，你说的再好，我也不离开。”许青坚决地回答钱云亮。
夜，寂静的唯有“滴答”的钟声清晰地在房间里回荡。钱云亮睁着毫无睡意的双眼，凝望着黑魆魆的房间，心绪却犹如咆哮的大海。许青并不是那种蛮横的泼妇，她坚决反对自己支内另有原因，她太爱孩子了。她清楚地知道内地条件非常艰苦，两个年幼的孩子如何在那么艰苦的环境里生活，这不能不让她担忧，没有良好的环境，孩子今后的成长将受到极大的影响。
钱云亮扭头向熟睡的孩子看去，他听见孩子们轻酣的鼻息声，心顿时软了，汩汩疚愧涌上心头。这些年来，自己为了工作无法顾及孩子，所有的一切都落在许青身上。想到许青，他心里又是一阵愧疚。许青不仅白天要工作，下班后还要做家务带孩子，一整天忙下来她已经是疲惫不堪，可她极少在自己面前埋怨。钱云亮陡然感到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结婚那么多年考虑过几次家庭？照顾过几次孩子？关心过几次爱人？许青为自己和家庭付出太多太多，自己有什么资格指责她？有什么理由怪罪她？
钱云亮明白自己支内的梦想正渐渐破灭，支内的愿望离自己愈来愈远，他感到自己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为支内做更多的准备工作。
钱云亮加班加点的次数愈发增多，有时加班到深夜才疲倦地离开。虽然他知道许青心里一定不满，可他更清楚自己虽然不能去内地工作，可自己在厂里多加班就能加快支内步伐，这也是积极支持支内。许青虽然现在生气，但等到支内工作结束后，自己有的是时间加倍补偿许青和孩子们。想到这，他更加坚定了思想，全身心地扑在支持支内的工作中。
钱云亮积极的态度让所有的同事们敬佩，大家都竖起大拇指夸奖他表扬他。然而，钱云亮心里非常愧疚，在同志们的夸奖声中，他感到自己仿佛像个伪君子，自己既然不能支内，却又表现出积极支内的行为，仿佛自己是在欺骗善良的同志们。
张玉萍知道钱云亮工作积极，可她感到钱云亮废寝忘食的工作完全出乎寻常，难道他就不怕许青怪罪？许青就这样理解支持他的工作？
这夜，张玉萍晚饭后牵着儿子李海来钱云亮家串门。轻轻的叩门声后，门“吱嘎”一声敞开。许青见立在门口的是张玉萍，急忙热情地将她让进屋里。
张玉萍环视房间，却没看见钱云亮的身影，她转头问许青：“怎么？钱云亮还没下班吗？”“早呢，他要下班，非等到孩子们都睡了。”许青边泡茶边说道。“不会吧？”张玉萍惊讶地看着许青。许青淡淡地一笑：“我还会骗你吗？”
张玉萍看了看玩得正起劲的李海、钱红，又望了望趴在床上的钱燕，笑嘻嘻地对许青说：“哟，孩子们今天倒挺听话，不哭不闹的。”许青咧咧嘴：“听话？刚才小红还嚷嚷着要爸爸，被我教训后这才乖乖地不闹了。”张玉萍感到钱云亮能够安心工作，完全是因为许青将他的后顾之忧解决了。
张玉萍夸奖地说：“钱云亮在车间里人人都佩服，我想那都是因为有你在他身后支持，你的觉悟可真高。”许青听后不悦地说：“我可没那么高的觉悟。钱云亮这个人就是顾厂不顾家，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完全没有家的概念，孩子也不管。什么佩服不佩服，他要是能够天天留在家里，那才叫我佩服。”许青的话完全出乎张玉萍预料，她猛地一怔。许青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支持钱云亮的工作，钱云亮如此废寝忘食地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他心里隐藏着难言的苦衷？
张玉萍宽慰许青道：“你可别这么说，最近厂里比较忙，人手不够加班自然就多，等过了这段日子就好了。”“是吗？”许青哀叹道：“我看除非厂里关门，否则他是不会不加班的。”
闲聊中，张玉萍猛地晃见窗外墨色的夜空，连忙拉过李海向许青告辞，许青再三挽留却拗不过执意要走的张玉萍，只得目送她离去。
回到家后，张玉萍再三思考，她感到钱云亮这样没命地工作，肯定会影响家庭。虽然他目前对支内的贡献确实很多，可他这种做法无疑是杀鸡取卵，对今后的工作存在极大的危害。她决定有机会一定劝钱云亮改变只顾眼前不顾将来的做法。
数天后的一个晚上，当车间里的同事陆续离开车间时，张玉萍这才猛地发现，刚才热闹的车间忽地冷清。她抬手看了看手表，细长的指针早已越过九点半。张玉萍环视车间见钱云亮还依然蹲在机器旁认真地看图纸。她想了想便慢步向钱云亮走去。
张玉萍来到钱云亮身旁，关心地说：“钱云亮，太晚了，下班吧。”钱云亮霍地一惊，惊讶地看着张玉萍，半晌后说：“你怎么也劝我下班？”张玉萍顿时明白钱云亮话里的隐意，认真地说：“我不是反对你加班，可你知道不？你经常这么晚回家，许青会有意见的。”她顿了顿又说“如果你有了后顾之忧，又怎能安心工作？你这样没命地加班无疑是饮鸩止渴，今后的工作你想过吗？”钱云亮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图纸默默不语。张玉萍猛地看见钱云亮的脸微微地抽搐，她立刻意识到钱云亮心中定有难言的隐痛，着急地说：“钱云亮，你有什么话尽管说。”钱云亮仍低头不语看着图纸。张玉萍连连追问：“钱云亮，你怎么了？有什么事你快说啊？”
钱云亮缓缓地转过头，痛苦已将他的脸扭曲：“我知道我已经不可能去内地工作了，所以我尽量加班。”“为什么？”张玉萍惊诧地问。钱云亮苦苦地笑笑：“许青她坚决反对我支内，这不能怪她思想觉悟不高。这些年来，他默默地支撑着家庭，照顾好家庭，我不能太自私，撇下她们母女独自到内地去，我愧欠她们的太多太多。”
张玉萍恍然明白钱云亮为什么近来没日没夜地加班，而且加班近乎疯狂。张玉萍沉思后说：“你的思想出发点是好的，可你想过没有，你这样不能从根本上改变现状，我觉得应该做好许青的思想工作才是首要任务。”钱云亮咧咧嘴苦笑笑：“她不会改变思想的，她太爱孩子，怎么可能离开上�!闭庞衿纪盼弈蔚那屏了担骸澳惴判模灰枷牍ぷ髯鐾赋梗砬嘁欢ɑ岣谋渌枷氲摹！鼻屏量戳丝凑庞衿迹劾锍渎谂危娴南Ｍ庞衿寄芄凰捣砬啵伤苄新穑壳屏涟蛋邓尖狻�
为许青的事张玉萍在家已经思考数天，可她依然没能想出稳妥的解决办法。时间在悄然流失，不知不觉中来到星期天。
张玉萍太累了，本想早些起床为儿子做点好吃的，可她竟睡忘了时间，日上三竿时她才迈步出门，没想到刚走出楼梯口，就遇见买菜回来的许青。
许青见张玉萍挎着菜篮子连忙问道：“玉萍，怎么？上街卖菜啊？”张玉萍嘻笑道：“是啊，今天上街去买条鱼，李海嚷嚷了好几天。”许青伸手拖回张玉萍：“你看，我这里不是有鱼吗，你就别买了，中午到我家来。”说完手伸进篮子里，撩开覆在鱼身上的蔬菜。张玉萍连连摆手：“不不不，这怎么行。”“怎么不行？你们母子来家里，不就多双筷子吗。”许青执意挽留，张玉萍却为难地再三推辞，可她还是扭不过许青的热情。张玉萍暗暗心想，这也好，正好和她谈谈支内的事。也就半依半就地答应了。
中午的饭吃得好热闹，李海、钱红在桌上相互嬉戏，逗得张玉萍、许青哈哈大笑。
饭后，许青忙着收拾残局，又将小山似的衣服浸泡在一只只大盆里。张玉萍奇怪地问：“怎么这么多的脏衣服？”许青笑笑道：“孩子们整天换衣服，衣服要是不换，他们可都像街上的小乞丐，浑身脏兮兮的，没办法。”
张玉萍看着李海和钱红在房间里相互追逐嬉戏，唧唧喳喳的笑声一阵阵在房间里回响。许青趁泡衣服的这一点空闲泡了杯茶递给张玉萍，自己手腕上挎只小篮子，坐在张玉萍身边。小篮里滚着一团似火的绒线团。今天独自在家的许青正感到冷清，有张玉萍陪伴心里顿觉舒心愉快，她笑眯眯地和张玉萍聊起了闲话家常。
张玉萍觉得再多想也是枉然，不如单刀直入地挑明。于是认真地对许青说：“厂里最近轰轰烈烈地响应国家的支内号召，全厂职工都积极行动起来，钱云亮作为先进应当更加积极响应，可他却表现的令人失望。如果他不能支内，同志们必定为他惋惜。”许青淡淡地笑笑：“惋惜？有什么惋惜的。”张玉萍诚恳地说：“现在国家正需要像钱云亮这样的同志到内地去工作，国家需要他，人民需要他，我们也需要他。”她顿了顿又说：“内地目前的确很困难，当初李星明也坚决反对，他不理解支内的重要性，后来他想到国家，想到内地的人民，他的思想渐渐转变了。我们应该多为国家想想，多为内地的建设想想。”许青冷笑笑：“你说的道理我听不懂，我更没人民教师那样高尚觉悟，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家庭妇女，只懂得照顾好孩子，照顾好家庭。”
张玉萍看了看可爱的孩子们，耐心地许青说：“孩子谁都喜爱，可我们不能为了孩子忘记了国家，不能一切都为了孩子。”许青有些激动地说：“我能和你比吗？你是钢铁铸就的，是一心扑在工作上的先进。可我是女人，是个有私心的女人。我决不会像你，孩子的冷暖全然不顾，你真心实意地关心过孩子的幸福吗？”
许青的话深深地刺痛了张玉萍，揭开了她愧疚的伤疤。张玉萍此时心里隐隐作痛。她默默地沉思，她意识到自己现在根本不可能说服许青，谈话更像是争吵。她无奈地拉过儿子，起身告别。
许青感到自己刚才有些过分，连忙挽留张玉萍。张玉萍尴尬地推开许青挽留的手，婉转地借口家里有事执意离去。望着怏怏不乐的张玉萍的背影，许青后悔地目送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