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2章 无私奉献 (三十三)
三 十 三
这天,李刚、李强来到任斌家中玩耍,围坐在桌子上玩起了飞行棋。玩得正起劲时,李刚忽然把头伸出窗外,吐着大口的痰。更让李强困惑的是,李刚吐完后并不马上缩回头,反而在窗台上四下张望。李强着急地喊道:“你还要不要玩了?”李刚诡秘地用手指封住自己的嘴,神秘兮兮地跑进了厨房。李强好奇地和任斌一起将头探出窗外,见楼下不远处正走来两个背着箩筐的农村孩子,他俩顿时明白了李刚封嘴的目的。
李刚舀来满满一大勺水搁在桌子上,静静地等候楼下那两个农村孩子的到来。
不大一会工夫,那两个农村孩子就来到任斌家房背后的小路上,那是唯一一条贯穿楼房背后的小路。刹那间,李刚将手中满满一勺水顷刻化作一场暴雨,横空散开撒向那两个农村孩子,将他们淋得仿佛像刚从水中捞出的落汤鸡。
一阵愤怒的叫骂声从楼下传来,李刚他们紧紧捂着嘴狂笑,笑得他们忍不住捂着肚子,眼里流淌出“哗哗”的眼泪。当叫骂声越走越远时,李刚偷偷地看着两个浑身湿漉漉的农村孩子的背影笑得更加疯狂,心想:“狗XX的‘锤子’你们也有今天,活该今天落在我手中,看你们还凶不凶。”任斌和李强此时也已放开了紧捂着嘴的手,尽情地放声大笑,他们早已忘记了玩飞行棋,趴在窗台上起劲地狂笑。
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钱红都一一品尝过每个季节的滋味,她从一个不懂农村生活的城市小姑娘,变成了真正的农民。播种、插秧、除草、除害、到最后的收割样样在行。她细嫩的皮肤如今被太阳晒得黝黑粗糙失去了光洁,这是她成为合格农民的最好见证。正是有了在农村风吹雨打艰苦的磨练,她终于掌握了农田里农作物耕作的所有技术,成为有知识有文化的新一代农民。
钱红看着原本细嫩的双手如今已是布满了老茧,心里涌起一阵酸楚,脚也没能逃过老茧的攀爬。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钱红都不敢相信那就是她自己。曾经头上的每一根头发都会被她梳的服服帖帖一丝不乱,可如今的头发却总是东倒西歪地斜躺在头顶上。梳头也不像以往那样细致认真,胡乱地将梳子在头皮上划拉几下就算完成了。原来漂亮的衣服都压进了箱底,那套灰色的劳动布衣服在岁月洗涤中失去了原有的光泽,泛着淡淡的灰白光。
钱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又是一阵悲伤,脚下的鞋已不再是乌黑雪亮的皮鞋,而是军绿色的解放胶鞋,鞋面上还映着斑斑的黄泥痕。整个人都变了,娇弱苗条的身影在她身上已荡然无存,如今的她身体已是矫健的粗壮。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这农村中悄然改变的,她多么怀念过去的自己。
在繁重的生产劳动中,钱红和县城里来的女知青逐渐交往,宿舍里那个叫莫莉的女知青如今成了她的好朋友。在宿舍里长期交往中,钱红渐渐了解了莫莉的为人、性格和爱好。她发现莫莉不仅诚实善良,而且乐于助人,这大大地改变了钱红以往对本地人的看法。家境并不富裕的莫莉每当同伴们有了困难,她都会尽力去帮助同伴,从贫乏的衣袋中掏出并不多的财物,但她给同伴们更多的是关爱和温暖。这一切都驻留在钱红的眼睛里,让她深深地感动。
在这偏僻封闭的农场里,知青们业余生活是极其匮乏,就连每天谈论的话题也已是陈词滥调没有新鲜感,但有个话题却是千万遍提起都不会感到厌倦,也只有这个话题才能让知青们兴奋——风流韵事。
于惠,比钱红早进农场的老知青,她性格活泼开朗,大大咧咧地走路,大大咧咧地说话,从不在乎别人的目光。美丽的她漂亮得让每一个见过她的人都会在夜晚的梦境中与她相见。更有那丰润的身体即使是套在宽大的衣服里,也挡不住那迷人丰满的曲线。她的笑声总是“咯咯咯”银铃般似得清脆,又仿佛像巨大的磁石,吸引住周围人的心,特别是那些寂寞孤单、爱生是非的男知青。
为人热情的于惠在这偏僻的农村里,被那些拥有封建思想的人辱骂成轻浮,甚至被贬低成放荡的骚女人。
季强,极其普通的知青,就连外貌长相都非常一般的一个人,却成了人们的话柄。原因极其简单,他是于惠高中时的班长。正因如此,他有了比别人更多的机会接触于惠,这也免不了引起同班男同学和男知青们的眼红与嫉妒,扭曲的是是非非小道消息悄悄然地从他们的口中编造、流传,在那些更喜爱搬弄是非的女同学口中越发变得津津有味,添油加醋地传播,即使是假的,恍惚间也会成了千真万确的事实,散布在整个农场中。
于惠对这些无耻却又爱嚼舌头的人非常厌恶,然而她并不因此而改变自己,她坚信只要自己的身子正,就绝不会影子斜。她太幼稚了,思想单纯得犹如小学生。未来的岁月里,她的所有行为都得到了验证,都出乎她的意料。
刚接到下乡通知的于惠并没有像其他女同学那样,偷偷地躲在家里痛哭。新鲜的农村生活和好奇的田园山野让她兴奋得浑身热血沸腾。
初来山村,于惠嗅着青草混着泥土的芬芳,被这里的一切陶醉。纵情地眺望远处青青的山野,碧绿的河水,还有蓝天下自由飞翔的鸟儿。这里太美了,她仿佛感觉自己已经置身在画家描绘的画卷中。欢悦的她宛然快乐的小鸟,在农场宿舍里飞翔跳跃,和远道而来的知青们欢笑嬉戏。不久她便认识了许多的同龄知青,特别是许多男知青。(漂亮的女孩或许更容易与男孩们相处,更容易成为他们欢迎的人吧。)
孤寂的农场宿舍常常会有一个轻快的身影,于惠在一个个紧挨着的宿舍里欢快地蹦跳,拜访最多的地方自然是班长季强的宿舍,她有好多好多问题需要向他请教,有好多好多的事需要他的帮助。然而于惠的一切都被嫉妒她的人盯在眼里,谣言像长上了翅膀,扑腾地飞进一排排农场宿舍,又扑腾地在农场里传播。
于惠的好朋友孔红霞这天脸色慌张地回到宿舍,拉起于惠跑到宿舍房后的山坡上,急切地对于惠说:“于惠,整个农场都在议论你,你知道吗?”于惠惊讶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议论我?”孔红霞紧张地说:“你还不知道,他们议论你那个。”于惠更加困惑:“你快说,他们议论我什么?”孔红霞吞吞吐吐地张着嘴:“他们。说。你。”于惠焦急地追问:“你倒是快说呀。”孔红霞狠狠地咬了咬嘴唇说道:“他们说你和班长那个。你别生气,我绝对相信你不会做那种事的。”没等孔红霞说完,于惠心中的怒火忽地燃烧,她愤怒地骂道:“是哪个不要脸的狗东西说的,让我知道是谁造的谣,我非撕烂他的狗嘴不可。”孔红霞劝告于惠:“你别生气,依我看今后就别再到男宿舍里去了,特别是季强的宿舍。”这句及其平常的奉劝反而激怒了于惠,她指着身后的宿舍气愤地对孔红霞吼道:“我和季强有什么?我人正还怕影子斜吗?还怕他们的谣言吗?”孔红霞着急地拉着于惠的手,担忧地告诫于惠:“你可别这样犯傻,众口铄金难道你不知道吗?你一意孤行将来会后悔的。”于惠冷冷地笑道:“后悔,不,我不会后悔,我也决不会向造谣者屈服。”
于惠心中感受到莫大的屈辱,她用力甩掉孔红霞紧拉自己的手,气冲冲地向山顶跑去。
伫立在山顶的于惠向蓝天上飘动的白云,向群山中青翠的山林,向小河中碧绿的河水愤怒地发泄着心中熊熊的怒火,向它们倾诉自己内心的冤屈。她的嗓子在怒吼中隐隐做痛,嘶哑的桑音中夹着阵阵悲鸣,大颗大颗的泪珠早已像扯断的珠链,扑簌簌地往下掉。
于惠第一次在这里痛哭流泪,哭得是那样的悲伤。望着半山腰上那一排排平房,她悲愤地举起紧握拳头的双手,沙哑地怒吼:“我要把你们全都杀了,我要杀了你们。”山下蚂蚁般走动的人影根本无法听见她愤怒的吼声,依然平静悠闲地挪动着。
于惠骂累了,躺倒在山顶的草地上。很久很久,于惠缓缓地坐起身子,模糊地望着西坠的血红夕阳。她掏出潮湿的手绢轻轻地擦着红肿的双眼,擤了擤闭塞不通的鼻子,摇晃地站起悲伤的身体,抽泣着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
于惠拖着恍惚的身体回到宿舍。孔红霞见她回来了,急忙上前搀扶她:“你怎么才回来,可把我急坏了。”于惠呆滞地看了孔红霞一眼,撇过头默默地走向自己的床。她费力地脱下带着新鲜泥土与草叶的衣服,瘫软地倒在床上。孔红霞关切地对她说:“我帮你把晚饭都买好了,吃完饭再睡吧。”于惠用力推开孔红霞的手,晃动着沉重的头:“我不吃,你吃吧。”说完把脸侧向墙壁。
没有向谣言屈服的于惠,几天后便从悲伤中走出来,又变得像从前那样,像一只从未受过伤的小鸟,快乐地自由飞翔。丝毫不在意向她投来异样目光的人,她感到一切似乎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依旧微笑地对待迎面而来的人。
于惠又一次来到季强的宿舍,然而季强并不像从前那样热情地邀请她进屋里坐,他只是裂开房门便怔怔地堵在门口,脸上流露出尴尬的表情。愣神片刻后,他用手在空中僵硬地画了道弧线指向身后。宿舍里正躺着另外两个知青,他们见于惠站立门口慌忙起身,微微地向她点了点头便神情诡秘地离开了宿舍,宿舍里就剩下于惠、季强两人。
于惠生气地质问季强:“你是不是怕外面流传的谣言?”季强猛地一愣,迅速地用苦涩的笑掩盖内心的慌张,他反问于惠:“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于惠明白了,他居然装疯卖傻表演得如此真切,他害怕了,简直是无耻的懦夫,他是在有意回避自己,可于惠还是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她要亲口听他表白。于是,她追问季强:“我说的难道你真的听不懂?”季强脸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艰难地咧开嘴说:“其实我不是害怕谣言,只是我们这样会被别人当作消遣的话柄,太不值得了。”于惠绝望了,她愤怒地指着季强吼道:“对,是我不好,是我破坏了你的名声。好好好,你以后就别和我这种人来往。”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季强慌忙解释:“于惠,你别这样,你冷静点。”于惠头也没回,气冲冲地离开了季强的宿舍。
自从那天起,凡是有男知青约她出去,于惠都会不假思索地答应。季强宿舍里的姜磊和宿舍里的同伴打赌,大家一起去邀于惠,看她会跟谁走。这简直把于惠当成赌博的骰子。姜磊刚一说完,大家不约而同一窝蜂地来到于惠的宿舍,纷纷发出邀请。
姜磊被于惠拒绝后极不服气,讥讽地激将她道:“我看你是怕跟我出去吧?”“怕你?”于惠不屑地回敬他。姜磊挑衅地说:“不怕就跟我走。”于惠被姜磊的激将法戳中了痛处,她暴跳道:“笑话,走就走,看谁怕谁。”
于惠经常到男宿舍里去和男知青们聊天,和他们一起出去玩。她的花边新闻被农场里的知青们传得沸沸扬扬,许多她以前的朋友此时都纷纷地躲避着她,像躲避带来灾难的瘟神,害怕自己的名声会因和她的粘连而被损害。最可恨的是那些爱慕于惠,疯狂追求她而被她拒绝的人,他们在暗地里四处散布谣言诋毁于惠的名声,使得于惠的名声日趋低下,最后变得声名狼藉。
钱红听完老知青讲述的这段凄惨催人泪下的故事,内心受到猛烈的震撼,她得出的教训是今后避免与男知青交往,决不能让自己成为知青们闲聊时的笑柄,决不能让自己的名声变得声名狼藉。
在这偏僻的农村,在这清闲得让人发疯的无聊时间里,在这思想依旧保守封闭的封建环境里,在这没有新鲜活力话题的时候,男女桃色新闻便成了最能引起人们共鸣,最能让人们兴奋而津津乐道的饭后闲谈,也是能以最快速度在农场知青们中流传的。钱红克守着自己的一切言行,偶尔的极其微小的错误,一旦可能成为众人的是非话题时,她都会立刻改过。她仿佛生活在无形的用闲言碎语编织成的厚茧中,比男知青生活的空间更加狭小,更加寂寞孤独。
厂家属区不远处有一处采石场,清脆的“叮叮当当”声从采石场深谷中飘向厂家属区。李刚、李强特别好奇那些健壮的采石工们将山岩劈成一条一条的石头,更好奇采石工们边开采岩石边唱着那似歌非歌的小调。
这些采石工都是当地的农民,他们穿着粗布衣服,脚下是一双双破旧粘满泥土的布鞋。开采条石通常会有五六个这样的壮汉。采石前,他们首先会在岩石的平面上弹出墨线,画出条石大致的轮廓,然后便会一起坐在墨线旁,用细錾子将岩石掏出一道道小坑,然后在许多小坑里会放进粗短的錾子。这些准备工作完成后,他们会抡起大铁锤猛烈地敲打錾子,墨线下便有一条细细的裂缝将条石与山岩分开。
采石的农民用小錾子挖坑时通常是不会唱歌的,他们会坐在一起边捶打边说笑聊天,只有在抡起大铁锤时,他们才会边打着铁锤边唱着歌。
采石工唱的歌完全是他们随意编排的,眼睛看见什么就立刻编排成歌词,想到什么就可以唱什么。他们可以唱郁郁青葱的山,可以唱碧绿悠悠的水,可以唱蓝天上飘动的白云。倘若他们发现有人站在悬崖上看他们时,他们的歌声陡然间就会忽地改变。
这是个星期六下午,李刚和李强完成作业后,猛然听见采石场传出一阵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十分好奇地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朦胧的声音,他们知道那些采石工必定会唱自己虽然听不懂,但非常有趣的什么歌。
“叮叮当当”的声音渐渐将他们吸引到采石场的悬崖边,他们看见崖下五个正敲打着石头的采石工。有两个采石工正抡着大铁锤重重地猛击石头缝里的钢錾子,阵阵歌声就是从他俩口中徐徐流淌而出。
李刚、李强每次来到采石场都会躲起身子听崖下的采石工们的放歌。过去的教训让他们懂得怎样对付那些自己痛恨的农民,不被他们发现。然而今天李刚、李强听得入神,竟忘了躲避崖下的采石工的目光。崖下的那几个农民猛得发现了站立于崖上的李刚、李强,歌声戛然中止。他们相互嘀咕着。不一会,他们的目光像服从命令似地齐刷刷朝李刚他们射来,脸上露出奸诈的窃笑。李刚不明白眼前的采石工为什么会忽然停下歌声,为什么他们会整齐地朝他发笑。
那两个抡大锤的农民收起了刚才的唱词,唱起侮辱李刚他们的歌词:“‘苗子’你看老子的XX好大喔,喔嚯。”“小舅子,你姐姐今晚在不在家。喔嚯。”“舅子娃娃快下来,老子要XX你姐姐。喔嚯”。 他们的歌声引来周围另外几个采石工的阵阵淫笑,这淫荡的笑声撞击着悬崖,也撞击着李钢他们幼小的身心。
李刚、李强听到这恐怖的笑声心里蓦然发怵,这笑声远比魔鬼的吼叫更恐怖,这笑声不仅显露出“锤子”们的淫荡,更包含他们对李刚、李强的侮辱和嘲笑。李刚、李强气愤却又不敢言怒,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激怒了这些凶狠的“锤子”,后果他们比谁都清楚。李刚暗暗地骂着这些可恨的“锤子”,转身和李强离开了采石场。他们的身后又响起清脆的敲打声,还有模糊不清粗野的吼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