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3章 叶落归根 (一)
一
在锣鼓喧天。欢天喜地中,在洋溢着喜庆振臂高呼的游行队伍里,在每张如释重负畅快欢笑的脸上,全国人民痛恨篡党夺权万恶的“四人帮”被打倒了。动荡的国家终于拨乱反正走上了逐步平稳发展的正轨,各行各业都在百废待兴,人们蓄积在心中长久的热情又重新汹涌地喷发。
虽然“四人帮”被粉碎,文革中央领导小组也已被宣布解散,可艳阳五分厂的所有支内职工仍然对文革心有余悸,他们被造反派整治怕了,依旧谨小慎微地过着文革时的生活。他们不愿意谈论什么政治,什么这个那个派别,也不议论任何派别的人,终日严紧着自己的言行,害怕言行疏忽的一刹那被人揪住,又会招致新一轮的批斗。
李星明在厂里的这些年里,思想随着时光流失悄然改变,以往的仁爱,以往的宽容随着时光流失变得淡漠,过去以暴还暴的做法深深地扎根在他的思想中,逃避所有的帮派争斗是他的生存原则,由于如此,他的处境也因此得到较大改变。李星明并不是鲁莽的武夫,他在处理所有人的欺凌时,都会格外谨慎,既要挫败他们的挑衅,制服他们的嚣张,又要避免因此而留下什么把柄落入对方之手。他常常孤独地思索,自己仿佛落入了魔窟,整日里都与披着伪善外衣的衣冠禽兽们周旋,时刻绷紧的神经让他感到身心疲惫。
粉碎“四人帮”的那次庆祝大游行中,李星明真正有了振臂呐喊的机会。他在游行队伍里高声呼喊,将积压在心头长期的怨恨通过呼喊发泄出来。文革时,虽然查司令与他们的帮凶们被隔离审查,虽然“红联”早已被就地取消,可李星明却仍然不敢高声说话,他的身心被残酷的政治阴影所笼罩,然而在这次大游行中,他第一次昂起头真正地抒发自己的内心情感,没有人敢阻止他,更没有人敢欺压他。
这天上课时,李刚、李强的班主任在教室里严肃地训话:“凡是抽过香烟的同学,今天下午放学后必须全部到大操场集合。若有隐瞒不去的,一经查实学校将予以严肃处理。”班主任的话音刚落,李刚的头“嗡”地一声炸响,他望了望身后不远处的李强,见他也呆傻地望着自己。
下课的铃声急促地响起。李刚、李强木愣愣地移动着僵硬的脚步,来到教学楼旁的角落里。李刚回想着过去,疑惑地说:“我们抽烟老师怎么会知道?”李强肯定地说:“一定是有叛徒告密。”李刚不解地自问:“会不会是我们买烟的时候被同学看见了?”李强坚定地说:“不会,那次我们在厂门口的小店里买烟时,我在门口放哨,没看见任何同学从店门走过。”李刚越发困惑:“哪是不是我们在学校背后的竹林里抽烟时被发现了?”李强摇摇头:“不会,我们躲在竹林里,根本就发现不了。”李刚满腹不解,他怎么也想不出老师是怎么知道他们抽烟的。
学校操场上的人愈聚愈多,李刚、李强迫于老师的威严,不得不挪动着脚步离开墙角,向聚满人群的大操场走去。
李刚、李强来到大操场,惊讶地发现班里的许多同学都聚集在操场上,有些同学在平时被老师树立为同学们学习的好榜样,被同学们一致认为是好学生,他们居然也会来到大操场。李刚颤抖地指着那些所谓的“好学生”惊愕地说:“你们怎么也抽烟?”“你不也抽烟吗?”对方不屑地反讥道。李刚的脸刹那间被羞得通红。高年级的学生走到李刚面前,嘲讽地指着他的鼻尖训斥道:“你也抽烟?小小年纪就学坏。”李刚霍然发现自己仿佛像是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特务,被别人揪出来暴晒在阳光下,羞愧的脸涨得宛然秋天的红高粱,恨不得立刻掘个土洞钻进去。
此刻的操场上已站满了好些学生,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大片。初中三个年级六个班的八成以上的男学生都呆立在操场上,还有部分小学生,他们像一群战败的俘虏垂头丧气地接受校长的训斥。校长站在操场高台上,愤怒地指着台下鸦雀无声的学生严厉地训斥道:“你们小小年纪不学好,学别人抽烟,你们知不知道抽烟对身体有害,上课不好好学习,回家不好好做作业,学人抽烟,简直就像街上的二流子。”校长的话深深地刺痛了李刚的心,他羞愧地低着头,不敢抬头看讲台上威严的校长。刹那间李刚醒悟,他悔恨当初自己做的事太傻,怎么会去做这么蠢的事,往日抽烟带给他带来的那份兴奋如今已是荡然无存,留在他心中的只有深深的悔恨。他悄悄地把手伸进书包,狠狠地掐碎了藏在书包角落里的烟。
校长的训话结束后,各班的班主任老师一个紧接着一个上台训话,李刚的心在老师的训斥声中一次次被狠狠地鞭打,他感到自己的心痛得即将粉碎,滚烫的脸犹如即将沸腾的水。
站立在操场上的李刚、李强浑身上下情不自禁地已有些颤栗,他们低头看着自己来回搓着地面的脚,急切地盼望着老师的训话尽快结束。在漫漫痛苦的煎熬中,他们终于坚持到了最后,坚持到了校长宣布散会的那一刻,心中那根绷紧的弦这才慢慢地松解。
冬天在人们不经意中悄然来临,李刚、李强翻找出了去年藏在小箱子角落里的弹弓和弹枪。冬天里没有鱼虾可摸,没有青蜓可钓,冬天里让他最高兴的就是玩弹枪。一大群孩子们手握着自制的并不精巧的弹弓,呼拉一下子被划分成两帮,由稍大的孩子领头。他们像电影里的游击队,穿着各式的衣服分散在家属区旁的山坡上。李刚、李强自然不肯分开,他们揣着满满一口袋子弹,那是他们用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将一张张废纸艰苦折叠出来的。寂静的山坡忽然变得热闹,雨点般的子弹从山坡的这一边飞向趴在山坡那一边的孩子们,喊声、杀声夹杂着被击中后疼痛发出的“哎喲”声,在山坡上飘荡。
李刚趴在地上不时地偷笑,他的枪发很准,远处的“敌人”不时被他射出的子弹击中,“哎喲,哎喲”的叫声让他极度兴奋。
双方激战中不大一会儿工夫,李刚满满一口袋的子弹很快就被他全部打光,战斗也因双方弹药殆尽不得已而终结。山坡上又重新聚拢起刚才分开的孩子们。李刚拍打着粘满泥土和杂草的衣服,揉着对方留在他脸上的小肿块走近刚才的对手,去欣赏他留给对手脸上、身上值得骄傲的红肿块。
刚才还是黑压压一大群的孩子,可下了山坡却忽地散开。李刚、李强揣好弹弓,搓揉着脏兮兮的手,来到家属楼里的水池旁,清洗粘满泥草的双手。冰冷刺骨的水宛然尖利的小针,不一会就把他们的手扎得通红,像地里刚掘出的红萝卜。
李刚快速将手洗干净后,迅速地在衣服上擦干留在手上冰冷的水珠,用嘴里哈出的热气温暖僵硬的双手。他听见李强惊呼道:“锤子。锤子。”顺着李强手指的方向,李刚望见离楼房不远处的小道上,正缓慢走着两个背着背篓的农民孩子。李强气愤地对李刚说:“看见那个拿镰刀的吗,他前天还骂我们是‘苗子’”。李刚愤怒的烈火霍地被点燃,他向李强挥了挥手,俩人快步向二楼跑去,静静地猫着腰躲藏在楼房的走廊里,一动不动地在楼道里守候那两个小“锤子”的到来。
那两个背背篓的身影由远及近缓缓地向他们走来,李刚的心却渐渐抽紧。他向李强要了几颗子弹,双目紧紧地盯着远处,紧握弹弓的手不由地颤抖。
透过楼道扶手的空隙,李刚瞪着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变大的身影。在急切期盼中他终于等到了该出手的时机,慢慢地举起手中的弹弓,瞄准还未察觉的那两个小“锤子”。“一、二、三”李刚轻轻地发出命令,两颗带着愤怒的子弹急速地射出,射向李刚、李强仇恨的那两个小“锤子”。
“哎喲。”两声疼痛的叫声刹那间响起,李刚、李强相互对视,心里不住地狂喜,他们的脸上顿时露出得意的微笑。
李强从空隙中窥视抚摸着头骂骂咧咧远去的两个身影,对李刚说:“狗XX活该,谁让他们骂我们是‘苗子’的。”李刚懊悔地说:“咳,可惜只打了一枪,太不解恨了。”李强赶忙责怨道:“多打几枪我们就暴露了,傻瓜。”李刚叹息地说:“是啊,要不暴露多打狗XX的几枪那才过瘾。”离开家属楼的李刚,对刚才的事依然留恋,兴奋之余他感到非常惋惜。
虽然钱红每次回家都是那样的高兴,可钱云亮从她的眼神中看出,钱红在农村里的生活过得并不快乐。
钱红极不情愿地过着被迫习惯的那种田园生活。对她而言,田园牧歌那是作家、诗人笔下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赞美之词,她早就厌恶了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满身是土的农村生活。伴着春夏秋冬一年一年的轮回,钱红梦想离开农村回家的心渐渐死去,在平静中一天天变得麻木。
钱红最害怕的寒冷冬天又一次来临,每当看见窗外呼啸的北风夹裹着片片雪花,在空中漫天飞舞的时候,她的心不由地打着寒颤。冬天的宿舍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宿舍仿佛像寒冷的冰窖,折磨着每一个被囚禁在里面的人。在这冰冷的宿舍里,热水自然是非常紧缺,洗脸、漱口那一样离得开热水。小小的热水瓶里的热水此时显得如此珍贵,每次洗脸时她都珍惜地在脸盆里加入一点点热水,只要脸盆里上升的水温不冰冷刺骨她就心满意足了。
寒冷的冬季钱红是很少洗澡的,热水瓶里仅有的那一点点热水,无论如何是不够她洗澡所用的。为了能有一点热水擦擦满身油垢带着异味的身体,钱红让父亲钱云亮买了只小煤油炉。可煤油炉里的煤油她却舍不得多用,不到浑身痒痒得难以忍受时,她是绝不会去烧水洗澡的。
冬季里宿舍停电犹如家常便饭,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只摇曳的小蜡烛忽明忽暗,飘摇的烛光催促着房间里无聊的人们尽早地钻进被窝。钱红早早地躺在被窝里,闭上眼睛却始终睡不着。她唤醒了斜对面半睡的穆兰,聊起了她那件还没织好的毛衣。
房顶上的老鼠在漆黑的夜晚跑得格外轻快,“笃笃笃”的声音仿佛就像是在额头上。倘若是在白天,大家都会憎恨这些可恶的家伙。可到了这寂静的夜晚,大家却没了白天的憎恨,反而觉得这声音特别可爱。有了这奇特的声响和“吱吱”的尖叫,大家便有了更多的话题,寂寞的宿舍霍地变得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