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3章 叶落归根 （二）

二
　　明媚的春光又一次铺撒大地，万物在寒冷的冬眠中渐渐苏醒，干枯的树枝上绽放着嫩绿的叶芽，星星点点地挂满枝头。原野上一片片枯黄一冬的衰草，此时也吐露出还滴挂着露珠的嫩叶。天空在暖暖的春光洗礼下变得更加蔚蓝，冬天寂静的天空如今蓦地变得热闹，一队队唱着欢快歌声的鸟儿又从遥远的南方飞回，唧唧喳喳地嬉戏在树林、山冈、原野中。李刚仰望着天空中飞翔的鸟儿，抑制不住心里涌现出的一阵阵的欣喜，他意料到离掏鸟窝的时间不远了。
　　去年，李刚还眼巴巴地看着比自己大的孩子上房顶掏鸟窝，可今年就完全不一样了。去年的整个冬天，李刚和李强常常练习攀房顶的技巧，一次次把自己伸展成个大字，手脚抵住墙面悬挂在走廊立柱间的空间里。硕大的那个大字在李刚喘着粗气的声音中被一点点上移，渐渐接近他期待已久的楼顶上那个井口大的天窗。
　　有了攀爬楼顶的技巧后，李刚每天都盼望着春天的来临，盼望着鸟儿快快在房檐下筑巢。时光犹如白驹过隙，眨眼春天已悄然来到他的身边，鸟儿也随着春光飞临在房檐下。李刚望着原本空荡荡的房檐下，那一个个空洞中忽然露出一根根草梗，他心里暗自偷笑，知道麻雀已开始在那些空洞中筑巢。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六中午，李刚焦急地盼望着父母尽快上班，然而李星明、张玉萍却不紧不慢地在家中收拾着桌上的碗筷，这可急坏了满腹心事的李刚。
　　焦躁的李刚终于等到了父母上班的时候。当李星明刚迈出家门不远，李刚就迫不及待地拉上李强冲出家门。他快步来到于军家门口，急促地敲响了于军家的房门。房门伴着“吱呀”一声裂开，于军见站立门口的是李刚、李强，兴奋得二话没说就跟着李刚飞奔地跑向他们早早看好的那栋家属楼房。他们早就在几天前商量好了，只等着今天下午。
　　李刚苦练的那个爬房顶的功夫今天终于可以施展，他缓缓地将自己展开成一个大字，手脚并用将身体托举到房顶井口大的天窗下，费力地将天窗盖顶开，慢慢地爬上房顶，视野豁然开朗。连绵的群山，宽阔的河流尽收眼底。他豪情地向远处眺望，那原野中一层层梯田，一片片树林仿佛像展开的画卷。美，真美！
　　李刚似乎忘记了上来的目的，呆立在房顶上欣赏着眼前的美景。心潮陡然澎湃，难怪人们都想伫立在山顶，山顶所能感触到的美，山脚下的人是无法想象的，就好象站在房顶上一样。李刚霍地感到自己变得异样高大，兴奋与快乐席卷全身。
　　李刚身后的李强埋怨起李刚：“哎，你是来看风景的还是来掏鸟窝的。”李刚猛然从遐想中惊醒，收回刚才飘飞的思绪，谨慎地走向屋檐。
　　一只只鸟巢分散在房檐下，李刚葡匐地爬向房檐，低头探寻着房檐下的鸟巢。李强、于军这时端坐着，双手紧握住李刚叉开的双腿，丝毫不敢大意。
　　半吊着身子的李刚越过房檐，激动地将手缓缓地伸向房檐下的鸟巢。他轻轻地将整个鸟巢从洞中掏出后，便让李强、于军把自己的身体往后拖回房顶。
　　失望，太失望了。李刚打开鸟巢一看却是空的，他不甘心会有如此结局，带着仅有的一丝希望用力掰开鸟巢，将鸟巢里的鸡毛一把一把掏出，直至鸟巢中露出枯黄的干草，他彻底失望了。狠狠地将鸟巢摔向楼顶的水泥板上，发泄心中的不快，满腔愤愤地大骂：“狗XX，是空的。”骂完后又俯下身子去掏下一个鸟窝。
　　又一个鸟巢被李刚掏出，他激动的手都有些颤抖。轻轻地扒开鸟巢时，他惊喜地看见鸟巢中躺着四枚带着褐斑的麻雀蛋。看见鸟蛋，三个人脸上顿时绽开着欣喜的欢笑，争抢着鸟巢中的蛋。李刚立刻制止李强和于军，轻轻地将鸟蛋从鸟巢中掏出，放进李强的衣服口袋里。
　　鸟巢零乱地抛弃在房顶上，鸟巢中被掏出的鸡毛像是漫天飘飞的雪花，随风飞舞。李强口袋里的鸟蛋愈来愈多，李刚脸上的笑容也是越来越灿烂。
　　家属区一栋栋楼房顶上留下李刚他们欢快的足迹，附近所有楼房顶上的鸟巢都被他们横扫一尽，李强、于军的口袋中也都揣着喜悦的收获。带着欣喜的笑容，李刚蹦跳地回到家中，急切地烧着水。心急的李刚一次次掀开锅盖，水似乎总是烧不开。
　　“咕嘟咕嘟”的声音从锅里传出，水终于开了，鸟蛋被轻轻地放入锅中，在沸腾的水中上下翻舞。“噗”，一只鸟蛋爆裂，从裂缝中露出一丝雪白。“噗”，又一只鸟蛋爆裂。
　　几分钟后，李刚将锅放入门口的水池里，猛拧水龙头，一股湍急的水柱直冲锅中的鸟蛋。李刚兴奋地捞起在水中剧烈滚动的鸟蛋。撕开薄薄的蛋壳，眼前的情景戛然止住了他的欢笑，那小小的鸟蛋中躺着一个小小的生命，他沮丧地将鸟蛋摔向远处的空地。
　　又是一个，李刚又一次沮丧，他回头看看李强、于军也是一脸沮丧，他们也和自己一样，愤愤地将鸟蛋摔向远处的空地。
　　李刚愈剥心里愈火，猛然间他眼睛一亮，举着鸟蛋惊喜地大叫：“你们看，这只是好的。”李强、于军沮丧的脸忽地闪出惊喜：“真的。”“真的。”李刚刚才还懊丧的脸陡然变得灿烂，他一点点咬着鸟蛋，这让李强、于军羡慕得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我也有一个。”于军兴奋地举起手指尖夹着的鸟蛋。李强并不像刚才那样投去羡慕的眼光，反而变得更加沮丧，他将所有的鸟蛋剥尽后也没看见一个好的鸟蛋，全是有小小生命的蛋。他狠狠地将最后一个鸟蛋摔向远处空地时，那里已零乱地散落着鸟蛋的残骸。
　　又一个星期六，李刚焦躁地等着厂里的上班号吹响。他知道号声一响，属于自己的时间就快来到。李刚、李强、于军他们并不着急地向厂区不远处的那几栋家属楼房走去，他们早已看过，那房檐下的鸟巢早已不翼而飞，只能四处寻找其他残留的鸟巢。
　　在巡视中，李刚他们发现离厂区最近的那栋楼房房檐下，排满了鸟巢，这让李刚心里一阵阵欣喜，他仿佛已看见鸟巢中静静躺在里面的鸟蛋。三个人顾不得休息，飞似地跑上楼房的顶层。有了上次的经验，李刚并不急着将身体展开成一个大字，而是先让于军蹲下，他站在于军的肩头，于军像升降机那样将他托起，这样他会离楼顶的天窗更近更省力。
　　李刚首先攀上房顶，其次是李强，他也像李刚那样由于军把他举起，蹲在房顶上的李刚再把他拉上房顶。于军可比他俩都舒服，一根垂下的麻绳直接将他吊上房顶。
　　分工明确的他们一上房顶就各就各位，掏鸟窝的事自然还是落在李刚身上。
　　第一个鸟巢被很快掏出，激动的他们很快就失望了，他们争抢着掏尽鸟巢中所有的羽毛也不见一个鸟蛋。李刚气愤地将散开的鸟巢狠狠地抛向楼下的大树。
　　当第三个鸟巢从空洞中掏出后，李刚惊讶地发现鸟巢中卷缩着三只小鸟，这意外的收获太令他们兴奋了，刚才的失望、沮丧转眼便没了踪影。李刚把整个鸟巢轻轻地放在于军两腿中间，免得让阵阵吹过的风把鸟巢带走。
　　李强还沉浸在刚才看见小鸟的那份豪情中，激动的血液迅速在浑身血管中膨胀，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想法让他忽然松开了抓紧李刚脚踝的手，他慢慢地爬向房檐。李刚猛地回头看见，大声惊叫道：“李强，你想干什么？”李强笑嘻嘻地说：“我想看看鸟窝。”“快回去，你不要命啦。”李刚的惊呼并没有改变李强好奇的思想，他继续挪动着身体往房檐边爬去。
　　李强低头看见房檐下正好有个鸟巢，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将手伸向房檐下的鸟巢，他忘记自己是一个人，危险正悄然来临。
　　李强的手离鸟巢愈来愈近，他缓慢地将身体向前移。恍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轻飘，头蓦地一阵眩晕，顿时可怕的念头席卷全身。“完了，我要掉下去了，这可是五层楼啊，摔下去肯定会粉身碎骨的。”就在李强感到绝望时，他的双腿被两双手紧紧卡住，身体正缓缓地后退。“你不想要命了，掉下去连骨头都找不到。”李刚气愤地责骂道。李强擦了擦被惊吓出的一头冷汗，后怕地说：“谢谢！谢谢!”
　　李强又重新端坐着，双手握紧李刚的脚，他回想起刚才的那一幕，不觉又倒吸一口凉气，倘若刚才。 他不由地一阵阵后怕，冷汗又从他的额头沁出。
　　钱云亮恰巧路过，见李刚半个身子都悬空在房檐，惊慌的他急忙向李星明工作的地方跑去。
　　李星明还没有张口问话，钱云亮便气喘嘘嘘地说：“星明，不好了，你儿子半个身子都吊在空中。”李星明一惊：“什么？”钱云亮急忙将刚才看见的事告诉李星明。李星明心头陡然紧张：“快带我去看看。”李星明、钱云亮急步向李刚他们所在的楼房走去。
　　半路上，李星明忽然停住急促的脚步。钱云亮惊讶的问道：“星明，你这是怎么了？”李星明冷静地思考片刻后说：“不，不能去，现在不能去。”“为什么？”钱云亮困惑地问。李星明冷静地说道：“现在我不去孩子们不会出事的，他们肯定会自我保护。我要去了，他们看见我就会紧张，说不定反而会惹出祸事。”钱云亮见李星明说的有理，劝他道：“，星明，你回去后一定要好好管教他们，这样的动作实在是太危险了。”
　　回家后的李刚、李强迫不及待地将掏回的鸟蛋放在锅子里煮，可令他们失望的是那些蛋竟然和上次一样，更糟糕的是连一只好的蛋也没有。然而李刚他们并不像上次那么失望、沮丧，因为他们掏到了活活的小麻雀，这让他们心里格外高兴。
　　回到家后，李刚、李强急忙从床底下翻找能够给小麻雀安家的小窝，不一会便找出了一个大纸盒。他们又在抽屉里翻出好多碎布，两人七手八脚地将碎布垫满纸盒，在碎布中间挖出一个深深的坑，给小麻雀布置了一个舒适温暖的新家。
　　三只小麻雀真是可爱，一有动静就会张开小嘴“呀呀”叫唤，嫩黄的嘴一张一合的真好玩，逗得李刚、李强、于军哈哈大笑。他们嬉笑地用指尖夹着饭粒喂起摇晃着小脑袋“呀呀”叫唤的小麻雀， 一只刚吃完另一只又张开了嘴。
　　李星明下班回家，怒瞪双眼，黑着凶煞般的脸严厉训道：“你们两个不在家好好做作业，跑到房顶上去掏鸟窝，你们不要命了。这掏鸟窝是好玩的，掉下去就没命了。”李刚、李强吓得瑟瑟发抖，呆愣愣地站在桌子旁。李星明一眼就瞥见桌子上的那个纸盒，生气地端起纸盒就往门口走。李刚、李强恍然惊醒，慌忙拦住李星明的去路，可怜巴巴地哀求道：“爸，别扔掉，别扔掉。”李星明看了看满眼含泪的两个儿子，又瞧了瞧纸盒中“呀呀”叫的小麻雀，刚才铁石般的心渐渐软了下来，他沉思片刻后说：“不扔可以，但以后不许再去掏鸟窝。”李刚、李强欣喜地连连点头答应。李星明这才将手中的纸盒交给李刚、李强，两人如获至宝，欢喜地从李星明手中接过纸盒。
　　没过几天，李星明就从厂里带回一个自制的鸟笼。其实他心里清楚，在这偏僻的地方没有什么东西可供孩子们玩耍的，既然孩子们这么喜欢养鸟，就让他们养吧。
　　小麻雀一天一个模样，身体一天比一天大，生长的速度令李刚、李强大为惊讶。前天还是光溜溜的身体，一夜之间身体上就长出了一根根黑芽，可到了今天，身体竟然就吐出了一丝丝细羽，这也长得太快了。当看见父亲从厂里拎回鸟笼时，李刚、李强都不敢相信眼前的鸟笼是真的，他俩做梦都想着有个鸟笼。如今有了鸟笼那才是真正的养鸟，李刚、李强惊喜的脸上挂着久久不散的笑容。
　　初夏的天气并不炎热，李星明吃过中饭后习惯地躺在床上午休。迷迷糊糊就听见门外骤然响起一阵阵零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睡眠。他懒洋洋地披上了衣服，生气地向门口走去。
　　李星明睁着惺忪的眼睛拉开了门，冲着门口的人群喊道：“吵什么吵，你们还让不让人休息。”门外人群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星明将头挤进人群里一看，刚才的睡意霍然惊醒。只见人群中一个农民正弯着腰，痛苦地呻吟着。李星明定眼细看，“嚯”，这还了得，那农民的脚下是一滩殷红流淌的鲜血。他赶紧拨开人群往里挤，只见那农民一手按住脚掌上划出的一道深深的大口子，另一只手不断地舀水冲洗伤口。李星明陡然明白了刚才的喧哗，眼前的情景太惨了，让他浑身汗毛根根竖立。他迅速回到家里，从抽屉中找出一瓶黑乎乎的药。
　　李星明赶紧准备给那个受伤的农民上药，却被受伤的农民喝住：“你想干什么？”李星明和蔼地说：“我给你上点止血药，一会就好。”受伤的农民将信将疑地看着李星明。李星明着急地说：“你看血还在流，再不用药会流更多的血。”周围的农民也劝他说：“赶紧上药，你看流了多少血。”农民还在犹豫，李星明对周围的人说：“大家还不赶快帮忙，把他的脚抬起来。”大家这才醒悟，连忙将那个农民受伤的脚高高的抬起。李星明将黑色的止血药轻轻地撒在农民脚底的伤口上，在伤口上垒起一座小山坡，厚厚地将伤口覆盖。他边上药边安慰农民说：“上了药就不要紧了，马上就会把血止住。”
　　殷红流淌的血一点一点地被止住，刚才还惊恐痛苦的农民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浅的微笑。李星明见沽沽流淌的血被止住了，这才轻松地吐了口气。受伤的农民感激地拉着李星明的手：“谢谢！太谢谢你了！”李星明摇摆着手：“别客气，这是应该做的。”受伤的农民眼里含着泪：“你真是个大好人，今天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哦，你这药一定很贵吧，我给你钱。”李星明连忙制止：“别，别这样，这药很便宜，用不了多少钱。”他想了想又说：“依我看你也买几瓶放在家里。”农民不信地说：“你在骗我，我知道你是好人，怕收我的钱才这么说的。”李星明认真地说：“是真的，就在县里医药商店里买的，一毛三一瓶，这瓶你先拿回去用。”旁边一个农民哀叹道：“我们都不识字，不知道县城还有这东西。”李星明感叹地摇头转身回到屋里，不一会又走出来，将一张纸条递给受伤的农民：“这样好吧，我把药名和药店的地址都写在这张纸条上了，你们这样就可以买到药了。”受伤的农民千恩万谢地接过李星明手中的纸条和药。李星明再三交代他们，千万要买准药。这让受伤的那个农民感激地再次握住李星明的手，连连道谢。
　　望着一瘸一拐走远的身影，李星明感慨地想着，人们应该多一点理解，多一点关心，多一点友善那该多好。其实无论是哪里的人都是一样的，都需要他人的关心，都需要他人的帮助。爱护，我们需要，当地人也需要，每个人都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