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3章 叶落归根 （四）
四
就在这一年，张玉萍已经不是什么技术员了，她被评为艳阳五分厂唯一的一名电气工程师，这不仅是厂领导对她本职技术的肯定，同时也是对她多年工作表现的认可。被评为工程师的那天起，她的工作更加繁忙，整天整夜地在厂里加班，在家里的身影越来越少，家里的所有重担都落在李星明肩上，这不免引起李星明心中的不满。
不久，张玉萍光荣地被选派去四川省省会成都，代表艳阳五分厂参加在成都召开的四川省首届科技大会，这是她多年先进工作者、优秀团员、优秀党员、三八红旗手荣誉的汇总，是领导和同志们对她的信任，此刻她感到肩上的担子更加沉重。
坐在去成都的汽车上，透过明亮的车窗，张玉萍此刻思绪万千，眼前的高山峻岭与自己刚来内地时的情景截然不同，昔日的高山峻岭中零星地散落的是飘荡着几缕炊烟的农舍，而如今却是处处可见冒着滚滚浓烟的大工厂。过去穿着粗布衣服的人们，如今已是穿着一身身漂亮的新衣。人们的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让她感到欣慰。看着眼前改变的一切，张玉萍内心由衷感慨，这些都是支内职工辛勤工作的成果。自己在内地虽然生活、工作都很苦，然而内地的变化却是巨大的，当初自己支援内地来到这里，不就是想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内地的建设，把内地建设的更加美好吗。
自从艳阳厂内迁至滏江县，给滏江县经济带来了巨大的财政收入，滏江县一年一个样，日新月异的县城逐年在扩大，县城里的房子不断地翻新，一排排一栋栋的楼房拔地而起，丰富的物质源源不断地走进县城，走进千家万户。过去县城古老的青石板路被平整的柏油马路所取代，狭窄的街道彻底更新。县城郊外的公路也由原来的机耕道逐渐拓宽成宽敞的柏油公路。
横贯县城穿越艳阳厂与外界相连的县主干道，这十多年来一次次翻新，原来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灰的黄泥土路变成了细碎的石子路。细碎的石子路又变成了宽敞平整的柏油路。人们走在公路上再也不会有过去的那份担心，滑溜溜的黄泥路已成为历史。
李星明骑着自行车，沿着两旁绿树成荫的柏油公路进城。便捷的交通让他的脚下生风，不一会儿就来到县城。县城在他不留意间已迅速改变，记忆中的一排排古老的木房已黯然退出县城，仿佛像从县城中匆匆行走的过客，在他的记忆中仅仅留下浅浅的印痕。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高楼矗立在街道两旁。
李星明来县城已不止一次，可他从来就没有仔细打量过这悄然变化的县城。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心情格外舒畅，居然会有如此清闲的心思，索性下了车推车步行。
漫步在解放大街上，李星明细细地浏览悄然改变中新兴的县城。十多年的岁月匆匆流失，换来的是异样崭新的县城。商店里的商品日渐丰富，过去依靠托人去大城市购买的生活用品，如今在县城里就能轻松购买，极大地方便了支内职工，解决了支内职工后顾之忧，回上海出差的人再也用不着大包小包地往内地带东西。
李星明看着看着，心里涌起几份怀旧的失落，过去的记忆又缓缓地漂浮在脑海里。小吃店、甜食店、百货公司。那些自己曾经熟悉的一家家店铺，如今已无处寻觅，无数个星期都会跨进的那家小吃店，如今已消失在变迁的街道中，再也寻不见它古朴的身影，那份久久的怀念只能永远地留在他的记忆中。
一阵阵轰鸣的震动器发出的“嗡嗡。”声打断了李星明的沉思。远处已被翻开的漆黑的路面正在被混凝土所取代，解放大街又一次更新，坚硬的水泥路面缓缓地向前延伸，吞噬着黝黑的柏油路面。他感慨变迁的县城，感叹支内来滏江县的上海人，感慨他们在这里奉献的青春所取得的成就。
解放大街的尽头闯人李星明的眼中。嗨，他恍然醒悟，留恋地回头看了看整条街，飞快地骑上车，向菜市场骑去。
贯穿县城清清的青河水养育了滏江县，却也阻碍着滏江县的发展。一叶叶扁舟穿梭在江面上，将一船船的人送往彼岸，或是顺流而下，却不能将青河两岸变成通途。艳阳厂初来内地不久，便将天上绚丽的那到彩虹落在滏江县。一桥飞架南北，青河从此变成通途，大桥的建设将两岸紧密相连，交通的大幅改善，加快了滏江的建设。
虽然滏江县已在腾飞、在发展，然而，本地人对支内人根深蒂固的歧视思想，并没有因支内职工对当地作出巨大贡献而改变，他们丝毫没有放弃对支内人的歧视，对支内到这里来的外乡人依旧十分刻薄。长期受到歧视的李星明心中充满对本地人的忿恨，自从家庭重担落在他的肩头那一刻起，他便每天都与这些本地人打交道，买菜购物那是想避免都避免不了的。买肉、买菜哪一样不让他生气，同样是一把青菜，他买就要二角五，可本地人买就只要二角三，买肉同样如此。李星明有时实在是无法容忍，便愤怒地指责卖菜的：“你为什么卖给我要这么贵，卖给他们（本地人）却那么便宜？”卖菜的却理直气壮地回应道：“老子愿意，卖给你们‘苗子’就是那么贵，不买就算了。”气得李星明无言以对，呆愣地看着卖菜的人。
回到家里的李星明总是满腹牢骚，他恨这些没良心的本地人，他不理解张玉萍整天勤恳认真工作是为了什么？本地人对支内来的人这么敌视，她居然不顾家庭，没日没夜的整天工作、加班，简直就是一个大傻瓜。
从家乡探亲、出差回来的上海人，不断地传颂着家乡的巨大变化，这在支内职工平静的心中荡起一阵波澜。荡漾的微波触及了李星明尘封已久的对故乡的思念之情，勾起了他对故乡美好的回忆。他常常在梦中回到亲切的故乡，回到了故乡熟悉的老屋。对故乡的深情犹如清泉由心底涌出漫向全身，可他清楚要想回到故乡，那真是比登天还难。
每每望着在故乡的留影，李星明便会想起遥远的大上海，想起了遥远的故乡，想起了在故乡快乐的日子。一股思乡之情油然而生涌向心头。离别故乡十几年了，这十几年李星明就再也没有回过故乡。在他心中埋下的那颗思乡的种子，如今已生根发芽，长出了嫩绿的枝条。
回不了故乡的李星明心中更加思念遥远的故乡，他仰望着遥远的故乡，哀伤的心中充满无限的惆怅。然而此时无助的李星明只得把对故乡深深的眷恋述说给儿子们听，在他们年幼的心中植下对故乡眷恋的种子。在父亲对故乡深情的宣染中，李海、李刚、李强心里埋下的那棵对故乡思念的种子，渐渐地在他们的心田里发芽。
李星明从悄然吹过耳边的风中探听到，浙江省海江市正在筹建一所新工厂，急须一大批科技人员和技术工人。许多艳阳五分厂的支内职工，听到这个惊喜的消息后，纷纷地悄悄活动，千方百计地想着各种办法去挤这趟回家的班车。李星明当然不会错过如此难得的机会，他四处活动探听自己是否能挤上这趟心中向往的车。
这天夜里，李星明静静地躺在床上看书，等待着张玉萍加班回来。不知不觉中手表的指针已越过八点，门还是静悄悄地紧闭。李星明扭过头看了看隔墙的灯光依然点亮，李刚、李强还在做作业。
不知何时，门“吱呀”一声裂开，张玉萍疲倦地挤进屋里。李星明抬手看看表，已是九点三刻了。他放下手中的书从床上坐起，满脸的兴奋：“玉萍，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张玉萍见李星明今天如此的高兴忙问道：“又有什么开心的事啊，让你这么高兴？”李星明拉过张玉萍坐下：“你听说没有，浙江省的海江市有个厂正在筹建？”张玉萍不以为然地说：“我当是什么大好事，原来就这事。”李星明顿时来了精神：“我打听过，他们厂电气人员也需要，我想你是不是去争取争取。”张玉萍惊讶地变了脸：“什么？让我去争取？”“对呀，他们需要的是你，是搞电气的人员，我去争取等于零。”李星明话语变得有些请求。
张玉萍沉默不语地看着桌子上烟缸里冉冉升起的一缕缕青烟。李星明着急地问：“你怎么了？”张玉萍慢慢地张开嘴：“厂里的工作这么忙，哪有时间为这事去奔走。”李星明生气地说：“那你就不能放下手中的工作，腾出一点点时间去跑跑。”张玉萍轻轻地摆摆头：“我哪有时间去跑跑，就算有时间，你让我怎么开口对领导说。”李星明火了：“你就知道工作工作，孩子出生到现在，连老家是什么样都不知道。带孩子回老家你总说忙过这阵子就带孩子回老家，可你什么时候能忙完。以前让你回老家你说上海比老家好，可现在这地方哪有老家好，你还是不肯回老家。你除了工作我就不知道你心里还有什么。”
张玉萍见李星明怒气冲冲，知道他心里难受。一个大学生来到内地，工作一直不顺心，又受了许多人的气。更何况这个家都依靠他，工作的不顺和家的拖累把他的事业、理想全都磨灭了。张玉萍安慰李星明道：“我知道你很想回老家，可回老家也得认真考虑，我们的工作，孩子的读书，还有户口等等都是问题。”李星明恼怒道：“问题问题，不去解决都是问题。”张玉萍耐心地说：“我不是不解决，我们要从长计议。”听张玉萍这么说，李星明愈加气愤：“从长计议就是不计议，我还不了解你，你总是那句话‘以后以后’。以后以后，我死了你还会有以后，你不想回老家那就随便你。”李星明的话深深地刺痛了张玉萍的心，回想起过去，她就觉得太对不住李星明，让他跟着自己吃了那么多的苦。
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张玉萍还是整天工作工作，整天加班加班。李星明还是整天围着孩子们转，整天料理家里的衣食生活。
日子过的真快，转眼间去海江市的人陆续调走了。李星明站在家属楼前，眼巴巴地看着调动的人正繁忙地打理行李，羡慕地看着他们调动到海江市。
艳阳五分厂支内来的上海人，这些年来陆陆续续地调走了不少，耿志荣的亲戚也帮助他调回了老家，这让厂里所有的支内职工都非常高兴，都为他能够离开这个令他哀伤的地方而感到欣慰。原本热热闹闹的上海人群现在因走了一小半而显得有些冷清。能调回上海、重新生活在上海的人寥寥无几，可调回老家周围城市的人却是非常的多。虽然许多人没能调回老家，可李星明却依然羡慕他们，因为他们可以接近故乡，聆听故乡人亲切的话语，可以拜访故乡的亲人和朋友，可以畅饮故乡甘甜的清泉，可以。
李星明遥望着故乡心中无限感慨，身处他乡的人，才真正懂得故乡的亲情，真正体会到故乡的水是那么的甘甜。乡愁是抹不去的牵挂，思乡的浓情是甘淳的酒，永远让游子们沉醉。
就在这一年，李海考上了青山市一所技工学校，李星明得知后心里一阵喜悦，儿子的工作问题得到解决，这个极大的好消息让他感到压在肩头上的重担轻飘了许多。
李海就读的学校紧挨着青山市区，交通十分便利，这让他仿佛感到家与学校很近很近，一步就能跨越。
李海在学校里舒心地过着自由快乐的学生生活，每个星期天学校放假，他都极不情愿地离开学校回家，他知道自己不回家父母一定会为他担心。然而当回到家中，父母的唠叨又让李海十分难忍。
古运河这天收到远在上海大儿子古红兵寄来的信，心里是一阵欢喜。早在支内时，古运河考虑到自己身边的孩子太多，都带到内地极不方便，百思后痛下狠心，决定将最大的儿子古红兵留在上海。转眼一晃儿子就快高中毕业了，虽然儿子很少写信，可他知道儿子在上海的学校里学习紧张，也就没多加责怪。
这封厚厚的家书落在古运河手里，他掂量着沉甸甸的信，心里乐呵呵的，一路上踏着轻快的脚步回到车间。
古运河撕开厚厚的信，刚才喜悦的笑脸渐渐地变得阴沉，愈往下看脸色愈发铁青，双眉紧紧地拧成个硕大的结。信还没看完，古运河狠狠地将信揉成一团，铁青的脸已扭曲得令人恐怖。他又气又急地从抽屉中拿出信纸，急忙给远在上海的儿子回信。
古运河揣着刚写好的回信，急急忙忙赶往厂门口的传达室，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断送自己的后路，他要尽快将信发出阻止儿子。
传达室里，古运河遇见了前来取报纸的李星明。李星明见古运河一脸的焦愁忙问道：“老古，你这是怎么了？”古运河气急地骂道：“这小赤佬要掘我的根。”李星明越发困惑：“谁要掘你的根？”古运河哀叹道：“唉，是我在上海的宝贝儿子。上海有了他，我就等于在上海留下了一条根，可现在。唉。”古运河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李星明越发不解地问道：“现在又怎么了？”。古运河心情慢慢平静，抖着手上皱皱巴巴的信说：“他写信告诉我，他要考什么航校，这。这。”“那不是很好吗，好多人想考都考不上。”“好什么好，他一考上航校，就全国分配，我怎么办？我怎么回上海？如今多少人想回上海？可他好，还想出来。”古运河压压怒气接着说：“我是没希望调回去了，就靠他这条根，他一走不就是把我在上海的根掘掉了吗。”李星明顿时明白了，古运河一家想回上海，儿子的前途就要牺牲。可怜，李星明心中不觉涌起一股凄凉伤感之情。
古运河下班回到家，气愤地将信摔在桌子上。爱人梁小妹捡起信慢慢地细看，脸上悄悄地露出了微笑，她高兴地说：“你生什么气，儿子想考航校是件好事。”古运河生气地说：“我不要什么大学生，我要上海一条根。我已经写信给他，他必须考留在上海的学校，分配到外地去的一律不准考，否则我就不认他这个儿子。”梁小妹不高兴地怨道：“儿子考上大学就是大学生，比我们没文化强上一百倍，你太自私，只为自己考虑，你考虑过儿子的前途了吗。”古运河霍地发怒，严厉地训斥：“这个家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是你作主还是我作主？”古运河在家中绝对是权威，没有任何人敢违抗他的话。梁小妹见他满脸怒火，只得默不作声，悄悄地去干自己的活。古运河越想越生气，一肚子的怒火把他的食欲都赶跑了。他提起笔又给儿子写回信，详详细细地讲述了留在上海的重要性。
信落入信筒后古运河就焦急地等待着儿子的回信。时间走得太慢太慢，他度日如年地捱过一天又一天。终于等来了儿子的回信。掂量着沉甸甸的回信，古运河心里忐忑不安，他不知道儿子会在信里写什么，不知道儿子是否能理解自己的心思。
带着焦虑的心情，古运河颤巍巍地撕开信，见古红兵在信中写到：“爸爸，你的来信我已收到，看完信我心里非常难受。上航校是我的梦想，在蔚蓝的天空中翱翔是我的心愿，可你来信坚决反对，并严厉地警告我，倘若我上航校你就不认我这个儿子，在前途和孝顺中让我自己选择。爸，你让我在两者之间怎样抉择，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痛苦中徘徊。我是你亲生的儿子，我不能不孝顺你，可我又不忍放弃我美好的前程，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做你的儿子，为你尽孝。”
古运河看到这里，眼里已噙满了泪。古红兵在信中又说：“你来信告诉我考能留在上海的学校，我想只有考技校了。爸，你知道考技校有多难，那都是全上海优秀的学生参考，他们宁可放弃上大学的机会，为了考试高中都肄业，我担心我考不上技校。爸，我会尽力的，即使我考不上我也会在上海扎下深深的根。”古运河哀叹地看完信，心似刀绞火灼，当初离开上海时他根本就没想到今后回上海会这么艰难，忍痛留在上海的儿子却成了他回上海唯一的依靠。他把所有的希望都依托在儿子身上，朦胧中他仿佛看见儿子悲痛憔悴的身影。
古运河的事很快在上海人中传开，所有的上海人都知道了他的遭遇。李星明却非常羡慕他，因为古运河即使现在回不了上海，等到退休后便可顺顺利利地回上海。
回到家中的李星明还沉浸在羡慕中，对正在翻阅图纸的张玉萍说：“你看古运河多有福气，退休后就可以回上�!闭庞衿挤泶痰溃骸澳阆衷谡饷聪肓耍背跄阋部梢园讯恿粼诶霞遥慰隼霞业母改缚嗫嗳澳惆研『Ａ粝拢慵峋霾豢稀｀福衷诤蠡诹恕！崩钚敲鬟诌肿煨Φ溃骸八邓刀眩以趺瓷岬冒研『Ａ粼诶霞摇！闭庞衿肌班圻辍钡匦α耍砹司硗贾剑骸澳悄慊顾凳裁矗共桓辖羯辗埂！崩钚敲餍ψ庞Φ溃砣ッψ派辗埂�
许青这天回到家里，生气地对钱云亮说：“你看人家古运河，退休后就好回上海，可我们呢，退休了也只能呆在这里。”钱云亮不在乎地说：“这有啥羡慕的，他儿子在上海，一年中有几次见面，哪像我们家，可以和孩子们天天见面，多幸福啊。”许青不满地指着钱云亮：“当初要是知道这里条件这么差，打死我也不会跟你到这鬼地方来。”钱云亮不耐烦地说：“你看看，又来了，事情都过去了那么多年，你怎么老是挂在嘴边。”许青忽地火了，高声嚷道：“怎么了，说说都不行，难道我说错了吗。”钱云亮见她生气发火，也不搭理她，独自进内屋忙自己的事去了。
数月后，古运河收到儿子古红兵的来信，信中的言辞无比激动：“爸，我有件事您知道后一定会惊喜，我考上了上海的东方技校。爸，我毕业后就分配在上海市区里，这回您可以放心了吧。我现在一切都好，您和妈妈不用为我牵挂。”古运河看完信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眼睛萦绕着欣喜的泪花。他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心头的喜悦再也控制不住，激动地向梁小妹的车间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