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3章 叶落归根 (五)
五
全国开始落实知识分子政策,艳阳五分厂厂部对全厂知识分子也着手落实政策,这是多么令人振奋的事。温暖的阳光照耀进李星明苦闷的心,他终于等到了焕发生命的时刻,他重新被调回车间办公室。李星明深深地松了口气,经过无数个风风雨雨的变迁,经过伤疼的一次次调动,他终于又回到了自己向往的工作环境,久违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他饱经沧桑的脸上。
回到新岗位,李星明感到眼前的一切仿佛是那么的陌生,明亮宽敞的办公桌如今在他的心中已经不是从前他心爱的办公桌,陌生的感觉让他感到手足无措,是欣喜还是悲哀,他不清楚,但有一点他非常清楚,他已经不可能像从前那样热爱工作,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在办公桌上、抽屉里堆放一摞摞档案、资料、书籍,他感到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放进抽屉里,要么放上几本杂志、小说什么的。
这天上午,李星明刚刚展开工作不一会,便被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车间主任让他马上过去。虽然与主任办公室只有数十步之遥,然而李星明却边走边揣测。主任的声音与以往大为不同,显得异样的亲和,如此的语气反而让李星明感到忐忑不安,他不得不思量主任的用意,文革的习惯让他谨慎起来。
推开半掩的门,李星明跨进了主任办公室,见主任满脸堆着笑容,他心里越发没了底,不知主任心里想的是什么,飞速思考的大脑不断思索着主任的目的。主任热情地端过一杯茶,笑呵呵地对李星明说:“老李,最近工作还好吧。”李星明勉强笑了笑说:“还好,主任,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主任亲切地说:“老李,文革结束了,全国都在拨乱反正,各条战线都在逐步恢复正常秩序。国家恢复高考后,各省、市、地区都逐渐重视起教育工作,各所学校都在积极招收优秀的教师,提高学校的教学质量,县教育局的领导通过总厂了解到,你曾经是位优秀的教育工作者,准备让你去县城中学,让你重新走上讲台。”李星明极为惊诧地看着主任,他仿佛是在做梦。过去这么多年里,自己一直被骂作臭老九,工作一次又一次地被调换,从没有人把自己当成人看。
主任看出了李星明心思,温和地说:“这么多年你一直没能从事教育工作,没能在讲台上发挥自己的才能,心里有些抱怨是正常的,那都是时代造成的。现在国家需要你这样的教师,你应该为国家作更多的贡献。千万别辜负了党和人民对你的信任,千万别辜负了党和人民对你的期望。”望着真诚的主任,李星明百感交集思绪万千,他多么渴望重新回到自己热爱的工作岗位。可如今太多太多的事让他牵挂。李星明紧紧握着主任的手,眼里含着委屈伤痛的泪花。此刻的李星明纵有千言万语也无法表达他内心澎湃的心情,他只是用力地点点头。
离开主任办公室,李星明满腹思虑地回到工作岗位,他已没有心思去做自己的工作,脑海中飘浮着刚才与主任交谈回放的慢镜头。回想起自己离开教师队伍支内以来,自己再也没有走上过讲台,再也没有握过那一只只雪白的粉笔,再也没有听见学生尊敬地叫他一声“李老师”。这些年来,自己一步步走向自己极不情愿的岗位,一步步远离了教学课本。“唉”李星明重重地一声长叹,思绪随着手中飘散的烟雾渐渐展开。
李星明仰倒在办公室的木椅上,往事一幕幕又浮显眼前。自从离开科室后,他一次次被调动,工作岗位愈来愈差,起初他认真看书的习惯并没有因环境的改变而改变。然而,每当他捧着书本认真阅读时,耳边便会响起一阵阵冷嘲热讽,那嘲讽声犹如一支支毒箭射向他心头。“臭老九又在啃毒草。”“知识越多越反动。”“识得几个字到处招摇。”李星明的心被这些恶毒的语言深深地刺痛,他不想与人争名夺利,他只想静静地看自己喜欢的书,这也招惹了他们,李星明内心感到深深的委屈,更可怕的是,他的意志在那些嘲讽声中渐渐丧失,精神被一点点残食。好心人这时悄悄走近他的身边,真诚地奉劝道:“老李,不要再看书了,要和群众一样,融合在工人队伍里。”
“咝”,李星明被手中的烟蒂烧痛了,他急忙摔摔手,丢掉夹在手指尖上的烟蒂。“读了几天书就假充斯文。”“假正经,我就不信他不喜欢那个。”“说话轻声细语装腔作势。”刻薄的话语又回响在他耳边。在冷眼中李星明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书,学着他们的语调讲话,学着他们的生活方式生活。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李星明彻底改变了自己,他忘记了自己是名大学生,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一名为人师表的教师,忘记了太多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一张口便是满嘴的粗话,庸俗的动作,逐渐将自己变得麻木。
这些年来,张玉萍整天整夜废寝忘食地工作,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家成了她饥饿时的饭店,困乏时的客栈。家庭的重担落在了李星明肩头,他被家庭的重担压得腰也弯了,背也驼了,额头上又增添了许多又深又密的皱纹,斑驳的花发记载着他岁岁年年中的沧桑。
想着想着,李星明狠狠地又猛吸一口烟,吐出浓浓的迷雾。他也曾想过自己应当有一番作为,他也曾想过自己应该有自己的事业追求,可岁月无情地磨灭了他的热情,消灭了他的意志。如今的他已完完全全成了整天围着锅台转,一心只为家庭的“家庭主妇”。
想到这里,李星明重重地一声哀叹,自己还能走出家庭,走上讲台,走向自己的事业吗?他深深地扣问自己。
响亮的号声惊醒了沉思的李星明,他带着沉沉的思绪缓慢地向家走去。家里除了自己就是孩子,哪有张玉萍的身影,李星明轻轻地摇着头叹气。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李星明躺在床上静静地思考着主任的那一番话,两条难以抉择的路让他彻夜难眠。绝好的机会就在眼前,它可以拯救自己的命运,摆脱如今狼狈尴尬的处境,重新站在讲台上展现自己的才华。然而家庭的拖累压得他气喘吁吁,“吃、穿、用。”“买、洗、烧。”哪一样不由他操心,哪一样缺的了他。为了自己的前途命运,李星明前思后虑后决定还是应该和张玉萍开诚布公地谈谈。
翌日傍晚,李星明终于等来了张玉萍难得不加班的夜晚。他犹豫再三,最终狠下决心,艰难地张开了嘴:“玉萍。”“嗯。”张玉萍边翻着桌上摊开的书边应道。李星明期盼地望着张玉萍说:“我跟你商量点事。”张玉萍慢慢地放下手中的书,侧过身问道:“什么事?”李星明清清嗓子:“我要去当教师了。”张玉萍惊讶地望着李星明:“教师?”李星明点点头说:“是的,厂部准备调我去县城中学。”张玉萍脸上顿时绽开了欣喜的微笑:“好啊,这太好了。”李星明却没有一丝喜悦,一脸的忧心:“调到学校当然是件好事,可学校离家那么远,中午不可能回家,我走后这个家可怎么办?”张玉萍笑了:“这有什么,孩子们都大了,他们自己可以照顾自己。”李星明一听就生了气:“什么?你是说让他们自己照顾自己?小刚、小强还在读书,要是学习成绩落后了谁负责。将来是知识的天下,没有知识怎么行,我走后你应该回来照顾这个家。”
张玉萍刚才满脸的笑戛然而止:“我怎么照顾这个家?厂里的工作那么的忙,我怎么可能不顾厂里的工作回来照顾家庭。”李星明气愤地指着张玉萍吼道:“你太自私了,为了这个家我牺牲了多少年,让你牺牲几年,等孩子们学校毕业后你再为厂里工作,这你也不肯。你口口声声劝我要积极上进,不要自暴自弃,我真的要求上进的时候你却不支持。”张玉萍委屈地解释道:“我没说不支持你,可我整天忙于工作,根本没时间照顾这个家。”李星明嘲讽道:“就你积极,就你伟大,厂里离开你就要关门,地球缺了你就不转了。”这冷嘲热讽似一根根利针扎在张玉萍心上,她难过地说:“星明,你怎么这么不讲理。”李星明愤愤地说:“讲理,讲理就是牺牲别人的一切,无条件地支持你。”张玉萍默默地将桌上的图纸夹在腋下,向大门走去,随即传来“嘭”的一声沉闷的扣门声。李星明越发气愤地指着大门:“加班加班,你喜欢加班就别回来。”
一个星期过去了,张玉萍回想起这个星期的生活,心中不免一阵凄凉。自己的早餐是白开水伴着冷馒头,中午“咕咕”叫的时候是面条加咸菜,晚上让她更心寒,和中午吃的是一样。每天回到家里,不像以往那样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如今的家空荡荡的,锅是空的,水是凉的,碗柜里搁着干干净净的碗和碟,家里没有一样可以吃的东西。张玉萍也曾经打算过自己买菜烧饭,可这要花多少时间啊,她觉得还是下碗面方便快捷。
就这么一个星期,张玉萍整整瘦了一大圈,脸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泛着淡淡的黑黄,整个人显得苍老疲惫。然而她却没因自己的生活影响工作,每天照常加班,丝毫没有耽误厂里的工作。
张玉萍这天加班回家,一路上肚子饿得“叽叽咕咕”直叫,然而她却没什么胃口。一个星期的面食让她胃里一个劲地往上涌酸水。她也曾想过去饭店,然而在饭店里自己肯定会遇见许多熟人,那是个多么尴尬的场面。
张玉萍轻轻地推开门。“哇”,她惊喜地看见圆桌上摆放着丰盛的菜肴。红烧鲤鱼,木耳炒鸡蛋,炒青菜。 还有过年才看得见的红烧狮子头。张玉萍感到一阵眩晕,刹那间的幻觉掠过后,她的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张玉萍觉得自己太可笑、太可悲,自己居然饿的产生了荒唐的海市蜃楼,自嘲地言语道:“好傻,家里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好吃的饭菜。”
张玉萍失望地抬腿迈向厨房。圆桌旁坐着的李星明急忙喊道:“玉萍,去厨房干吗?还不赶快坐下。”张玉萍缓慢地扭过身,看见李星明和孩子们正围坐在圆桌旁。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会是真的,狠狠地拧了拧胳膊。“哎哟”,一股钻心的疼痛让张玉萍彻底清醒。
真的,这都是真的,决不是幻觉。张玉萍眼睛里猛然间充斥着长久饥饿后贪婪的目光,仿佛有许多年没有吃过这么喷香的饭菜了。李星明长长地叹息:“哎,本想和孩子们长期在外吃饭,可这段时间看见你整日都是面条面条的,连一点点菜都没有,消瘦的失去了人样,我和孩子们再也无法忍心看你这样。”李星明停了停接着说:“这样艰苦的生活都不能改变你的思想,再这样下去可怎么行。孩子们,今天是你们妈妈的生日,来来来,我们祝妈妈生日快乐。”李星明举起手中的酒杯,李海、李刚、李强也举起浅浅的酒杯,齐声祝愿张玉萍:“妈妈,祝你生日快乐。”张玉萍眼里霍然闪亮出泪光,感激地说:“星明,你对我真是太好了。”李星明甩甩头,苦涩涩地说:“不是看见你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样,不是看见孩子们整天没家漂泊在外吃饭,我才不会为你过什么生日。”张玉萍顿时明白了李星明话里蕴涵的情意,知道他已经原谅了自己。
面对哀伤的李星明,张玉萍心里非常愧疚,自从支内以来,李星明再也没能回到自己心爱的教师岗位,几次调动让他心灰意冷。在长期压抑中,李星明的心情变得有些玩世不恭。为了这个家,他放弃了自己的事业,放弃了一切回到家中,牺牲得太多太多。张玉萍心里默默地感激他,眼泪扑簌簌地从眼眶中滚落。张玉萍擦擦眼角,举起酒杯。
李星明见张玉萍难过地落了泪,安慰道:“一个家就像一个鸟窝,总会有一只鸟留在巢中照顾幼鸟,你既然喜欢飞,那你就飞吧,往后就别担心这个家。”张玉萍感动得默默无语,他知道那是李星明无奈的抉择。她仰头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李星明在艰难的抉择后最终放弃了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又重新回到了过去的生活里,在家里默默地担起了照顾孩子支撑家的重任,默默地支持着张玉萍的工作。
自从看见小女儿钱燕中专录取通知书后,钱云亮心情特别愉快,脸上总是挂着灿烂的微笑,整个人都感觉像蓝天上的白云轻飘飘的。回想起女儿钱燕为了能考上中专,那可是整宿整宿熬夜攻读。许青心疼得整夜整夜在他耳边唠叨。此时的钱云亮既希望钱燕能以优异的成绩考取学校,可又担心她的身体会因此被拖垮,常常半夜起床偷摸着去看钱燕。每当看见钱燕在台灯淡淡的光线映忖下那瘦弱的身影,钱云亮心中一阵酸涩。
多少个这样的夜晚,钱云亮都陪伴在钱燕的身旁。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他终于可以如释重担舒心地畅笑。小女儿的事他可以放心了,可远在农村的大女儿的事却又让他担忧起来。
自从钱燕离家到外地去上学,家陡然变得冷清,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就剩下许青和钱云亮。每当钱云亮加班许青更加感到寂寞,整个家显得空落落的,就留下孤零零的许青,这时她更加想念远在外地的女儿,像起曾经热闹的那个家。
春节即将来临,所有远在外地的人,都会像鸟儿一样从四面八方飞回家。钱红、钱燕也会像所有的人那样,回到自己的家。
钱燕带着行李回到自己熟悉的家,许青一见女儿回来又是问寒又是问暖,冷清的家蓦地变得热闹。很久没见到女儿的许青,欢喜地拉着女儿的手坐在床边,仔细地端详着钱燕:“哎呀,你都瘦成这样了,快跟妈妈说说学校的事。”钱燕骄嗔地说:“妈,人家那里瘦了,你尽瞎操心。我们学校可好了。”作为母亲,女儿这么小就独自离家到外地去生活,她能不担心吗?许青不放心地问这问那,惹得钱燕心里不耐烦地说:“妈,我不都和你说了吗,我在外面一切都好,你就别替我操心了。再说我都这么大了,你还不放心,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放心。”许青嗔怒地说道:“你这孩子,妈多问你几句就不耐烦了,妈这都是为你好。”钱燕紧靠着许青身上撒骄地发嗲:“妈,我饿了,吃完饭你怎么问都行。”许青舒心地笑了:“行,妈这就去给你做吃的。”
没过几天就快到春节了,厂里派出去接知青的车回来了,车上的知青个个欢声笑语,脸上流露出灿烂的笑容。钱红也在这喜气洋洋的人群中,她期盼着过年,那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日子。
走在回家的路上,钱红与擦肩而过的熟人热情地相互问好,这让她的心情格外舒展,脚步越发轻快。钱红告别了潮湿阴暗的宿舍,告别了食堂里早已厌倦的饭菜,告别了悬挂在山顶上,在狂风暴雪中冬眠的那口敲响上工钟声的大钟,快快乐乐地回到了她熟悉的思念的家中。
钱红刚跨进门,就看见钱燕坐在床头正认真地看着书。她兴奋地放下手中的包袱,激动地拉着钱燕的手:“小燕,你回来了,想死我了。”钱燕欣喜地握住钱红的手:“姐,我也想你。”钱红仔细地端详着钱燕:“考试结束了,学习辛苦吧?”钱燕笑吟吟地说:“不苦,学校刚通知放假,我就赶紧买车票,想尽早回到家里。姐,你怎么也回来了?”钱红笑眯眯地说:“我们农场提前放假,你知道我们有多高兴,整个宿舍里的人都蹦起来了,抱在一起疯狂地欢呼,农场沸腾了,人们都沉浸在回家的欢呼声中。”“姐,你回来就好了,妈天天念叨着你,想你都快想疯了。”
中午,厂区里传来响亮的号声,下班的人群犹如波涛滚滚的江水,霎那间从厂门涌出。许青挎着沉甸甸的菜篮,随着人流匆匆地冲向家门,一路上心里喜滋滋的,她要好好地补补女儿钱燕的身体。
许青跨进门,乐呵呵地喊道:“小燕。”“哎。”房间里立刻传来女儿清脆的声音。然而让许青惊讶的是,房间里竟然走出两个人。猝然间许青呆愣地看着她们,她恍然醒悟,这意外的惊喜让她欣喜若狂,她急忙放下篮子,拉过钱红的手,细细地抚摸着钱红:“小红,你的手粗糙的像砂纸,人也又黑又瘦。”钱红见母亲这般心疼,连忙说:“妈,在农村生活哪有手不粗糙的,再说我也不想当旧社会娇滴滴的小姐,让同学们见了笑话。”许青把钱燕也拉在身边,高兴地说:“妈今天买了好多的菜,好好给你们补补身子。”
就在许青母女三人欢声笑语说着话时,钱云亮回到了家中,他一眼就看见许青母女正笑呵呵地坐在床头,惊喜地走到她们身边:“小红,你也回来啦,太好了。”许青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回可好啦,我们家又团圆了。”钱云亮看着两个女儿,心里喜得像灌了浓浓的蜜似的:“小红、小燕,你们走后,你们的妈妈整天念叨着你们,牵挂着你们,总盼望着你们回来。”“难道你不想孩子们。”许青嗔怒道。钱云亮赶紧接过话:“想,当然想。”他猛然想起:“哦,今天的饭我来做,你们母女好好聊聊。”
夜晚,钱云亮家里传出一阵阵嘻嘻哈哈的欢笑声。许青坐在床头,笑得嘴都合不拢。钱红、钱燕手拉手并坐在凳子上,亲亲热热地说着身边发生的趣事。钱云亮却成了唯一的听众,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倾听着母女三人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