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3章 叶落归根 （七）
七
小道消息总是遥遥先于正式公布的结果。艳阳五分厂没有宣布任何有关今年是否招工的决定，但小道消息却像风似的，从坚厚的壁垒中透出，在厂里已沸沸扬扬。厂区每个角落都在谈论着这件令人兴奋的事，一版版最新的消息，犹如新编故事从人们口中不断翻新。许青工作刚一忙完，就急切地扎进这堆人群，挤到那堆人群，探听着让她兴奋又激动的最新版的招工消息。
艳阳五分厂各车间确实在不断增添新设备，又加之有许多支内来的老职工光荣退休，厂里的职工日益缺乏，经上级研究决定，将厂里的知青全部招收回厂工作。许青得到这振奋人心的喜讯后，满面春风似的喜悦挂在她灿烂的笑脸上。许青苦苦等待的女儿如今终于可以从农村回来啦，她迅速地托人将这喜讯告诉远在农场的钱红。
其实许青的消息已经是晚间新闻了，早有消息灵通的人把这天大的喜讯带进了知青农场。钱红听到这激动人心的消息后，和所有的知青一样，兴奋的彻夜难眠，整个知青宿舍霎那间鼎沸，知青们沉浸在欢乐的海洋中。大家围坐在宿舍里，畅谈、议论着那个救星似的喜讯。过去，知青们遥遥无期地盼望着摆脱农村生活，苦苦等待着厂里发出回厂的通知单，如今这一切都成了真的，知青们哪怕是在睡梦中，脸上还挂着甜甜的微笑。
回艳阳厂的通知单，在知青们眼巴巴的盼望中，终于飞进了知青农场。薄薄的通知单在知青们的手中相互传阅，显得是那么的沉甸甸，以至于他们的手都在剧烈地颤抖。
钱红接过通知单，手不由地颤抖，她一遍又一遍地阅读通知单上并不多的几行字，眼睛里噙满了激动的泪花。多少年了，钱红苦苦期盼着有那么一天，能跳出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跳出这偏僻孤寂的山沟沟，跳出禁锢自己的宿舍。苦盼的通知单宛然一场甘露，滋润着几乎绝望干枯的心田。通知单上所有的字，钱红都能倒背如流，可她仍不肯放下，紧紧地捏在手中，害怕一松手美好的一切便会立即消失。
钱红拿出自己珍藏的糖果和饼干，和宿舍里的同伴们共同分享这份迟来的喜悦，小小的宿舍里顿时充满愉悦的欢笑。她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唱起了母亲常常在她耳边吟唱的那首儿歌《小燕子》。歌声是那么的柔美，飘荡在房间里，那是她用心灵的声音在歌唱，这歌声仿佛是压抑在心底多年愿望的喷发。此时她的身体已显得那样轻飘，仿佛自己就是那只轻快的小燕子，在宿舍里轻盈地飞舞。
男宿舍里传来更响亮的喧嚣声，扯着嗓子吼叫的，放声高歌的，疯狂痴笑的声音汇成欢乐的波浪，滚滚地从宿舍奔腾而出，回荡在幽静的山谷中。
一个星期后，一辆辆卡车宛然长龙，从山脚下缓慢地爬向知青农场，停靠在宿舍前的空地上。归心似箭的知青们迅速地收拾早已准备好的行李，兴奋地奔向卡车，“叮叮当当”的声响从一个又一个宿舍传出。钱红背着被褥，手里提着沉重的行李匆匆地跨出宿舍。
整个知青农场沸腾了，熙熙攘攘的人流涌向卡车，卡车一霎那便被行李、被褥和人塞得满满当当。站在车上的知青们欣喜万分，灿烂的笑容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这发自内心的笑容是那么的灿烂，以至于知青农场、群山都被感染，发出欢庆的笑声。
钱红堆放好自己的行李，站在卡车上深情地望着知青宿舍。这里留下了她美好的时光，流淌过她辛勤的汗水，也赋予了她丰收的喜悦。离别之际的钱红心里却是欣喜中参透着忧伤。她非常痛恨这里，就连做梦都厌恶这里，可真正要离开的时候，钱红心里却又升起难舍之情，留恋这即将消失在眼前的农场。
卡车载着火燎般急切的知青，沿着崎岖的山路缓缓地蠕动。车上的知青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向渐渐远离的农场纵情地呐喊：“再见了，农场。”“再见了，广阔天地。”“永别了，我最恨的地方。”背着大小背包的知青们的喜悦欢笑，远比来农场时更激动。知青们像逃离了苦难劫后余生般的疯狂呼喊。
艳阳五分厂渐渐地映入钱红的眼底，愈来愈清晰。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浑身肌肉不由地暗暗抽搐。“回家啦，我回家啦。”钱红在心里暗暗欢呼。
跳下车的钱红，背着沉重的行囊，沿着熟悉的家属区道路疾步走去。一条条家属区道路她不知走过多少次，可真正能够从农村回到家里的那条路，却是那么的艰难。家愈来愈近，钱红的心越来越亢奋，这次是真的回家了，她再也不用去那讨厌的农村，再也不用去那憎恨的农场，再也不用过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了。
钱红拧开房门，一股家的温暖忽地扑面涌来。家里的一切依旧，可她却觉得像是回到了新的家。在柔软的床前，她放下行李，静静地躺倒在床上，脑海里回想着刚刚逝去的，和逝去久远的往事。
钱红渐渐闭上了眼睛，农村的往事又清晰地浮现。在炎炎骄阳下，她那被烘晒得黝黑的身体，还有那宿舍里漫天飞舞的蚊虫。在寒冬腊月雪花纷飞的日子里，她卷缩在冰窖似的宿舍里，看着艳红肿胀的十指。在饥饿难挨的夜晚、在寒风凛冽中的沐浴，太多太多的往事让钱红哀伤。回厂的愉悦覆盖了她过去所有的辛酸，她再也不用扛着粗重的农具下地种田，再也不用担心美美的甜梦会被急促的上工钟声惊醒，再也不会走在溜滑的田埂上，表演滑稽的动作。这一切都仿佛是在梦中走过的，钱红睁开双眼，自己依然躺在家里松软的床上。她像一只久久飘零的孤燕，又重新回到了温暖的家，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里。
下班的军号声刚刚吹响，许青、钱云亮就急匆匆地往家赶，他们知道今天女儿钱红从农场回来。
许青进屋后，久久地握着钱红的手，眼睛放射出喜悦的光芒：“小红，你回来啦，你总算是回来啦。自从你下乡到农村去，妈妈就天天盼望你回来。”钱红高兴得像个孩子：“妈、爸，我回来了，今后再也不用去山沟沟里的那个农场了。”钱云亮笑呵呵地说：“我早就说过，厂里肯定会解决你们的问题。我还了解到，厂里将尽快解决你们的工作问题。”“真的吗？”钱红猛地跳了起来。钱云亮笑嘻嘻地说：“当然，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钱红激动地摇着母亲的手：“妈，我有工作了，我有工作了。”许青望着失态的女儿，笑得更开心了。
不久，钱红便穿上了梦寐以求的和父母一样的工作服，高高兴兴地踏上了人生崭新的一步。她被分配在厂里的三车间。第一天上班，钱红便对车间里的设备感到好奇，对精致的产品产生浓厚的兴趣，连珠炮似地向师傅请教。
孔亚红，钱红的师傅，她被钱红孜孜好学的认真态度所感动。她要将自己所有的技术详详细细地传教给钱红，无论钱红有多少问题，孔亚红都会不厌其烦地耐心讲解，直至钱红真正明白，并让她认真仔细地做笔记。
上海人构筑的那座无形的城堡，随着岁月流失却越加坚固，城堡里的上海人相互之间充满关爱，彼此尊重。李星明在这无形的城堡中，才真正感觉到家乡的温暖，家乡人的亲切。
厂里的本地人对城堡里的上海人羡慕得有些眼红，纷纷想闯进这坚固的城堡，可顽强固守的上海人岂能容得下这些并不受他们欢迎的本地人，特别是那些自傲的单身。他们倔强地固守着清高的心田，岂能让这些本地人在自己美好的心田里播撒爱情的种子。即使是守株待兔荒废那片原野，也绝不敞开心扉接纳本地人。春天的脚步一次次走进，秋天的脚步又一次次远离，可他们仍在流失的岁月中苦苦等待，等待着幸福甜蜜的爱情种子的播撒。
就在支内职工默默无望的期待中，他们终于等到了令他们盼望已久的曙光。上海市下发有关文件，凡是父母居住在上海市，身边无子女的，可以有一个子女调回上海照顾父母。这个惊人的消息犹如巨石投入水中，剎那间掀起惊涛骇浪席卷整个艳阳五分厂，厂里的支内职工浑身血液在顷刻间沸腾膨胀，他们激动的欢呼、歌唱，新的希望曙光铺撒在这些支内职工久旱的心田中。
钱金宝疯狂地在宿舍里欢呼，文件里的条件他完全符合。“回家了，我可以回家了！”钱金宝兴奋地流着激动的泪花，他为这一天的到来付出了太多太多，孤寂难挨的日子里，他痛苦地承受着，苦苦追寻的恋人失去了，坚固的那座心灵城墙却是越垒越高，选择与等待无情地折磨着他，摧残着他的意志。然而他仍坚信，希望的曙光终究会照耀在自己那片盼望幸福的心田里。
钱金宝回上海的想法立即付诸实施，源源不断的书信带着他归乡的急切，带着他的希望飞向遥远的上海。一封封至诚的信像漫天飘飞的雪花飞落在家人和朋友身旁，他渴望亲人、朋友们的帮助。
回家探亲是钱金宝回上海联系调动的最佳办法。当一路狂奔后疲惫的列车徐徐驶进上海站时，他的心情分外爽朗，脚刚落在上海的土地上，他便住足伫立在月台上，深深地呼吸着上海醉人清爽的空气。
走出车站的钱金宝，望着匆匆擦肩而过的行人，听着再熟悉不过的乡音，此刻的他心潮滚滚难以平静，故乡深情的思念如烈火般在他的体内燃烧，他背着沉重的行李和艰巨的使命融入了滚滚的人潮中。
经过不懈艰苦的努力，钱金宝调动的问题终于圆满地解决。在分别的那夜，他的宿舍里坐满了前来送行的人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人塞满了房间，热闹得像过节的街道。李星明、钱云亮都来了，望着满面喜悦的钱金宝，李星明羡慕道：“你真是幸运，可以回上海了，虽然你在这里没有寻觅到自己心爱的人，可你寻觅到比心爱的人更加令人羡慕的机会。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笔职镜溃骸拔颐且黄鹱鸪道茨诘兀欢闳葱以说啬芑厣虾＃蚁衷谡娴氖呛蠡诮峄椋遣唤峄椤！鼻鸨ε淖攀值募绨虬参康溃骸澳敲绰ぜ拍娜兆游叶寄芸嗟龋阌形屡募彝セ古率裁矗宰约阂行判模拖竦蹦甑奈摇！崩钚敲鞑遄斓溃骸靶∏故悄愫茫肟苏馄У纳焦倒担肟硕晕颐鞘贾掌懦獾谋镜厝恕！鼻肆列ξ厮担骸拔铱凑饫锿玫模任颐抢吹氖焙虿恢蒙隙嗌俦丁２还隳芑厣虾Ｎ乙卜浅８咝耍愕幕橐龃笫略谏虾；岷芸旖饩觯庖彩强上部珊氐摹！�
今晚的钱金宝心里既欣喜又伤感，喜的是自己不久就可以踏上回归故里的旅程，可伤感的是，他要离开相处多年的这些好同事。他要在心中记下这里每一张自己熟悉的笑脸，每一个曾经和自己一同创业的好同事。
夜已很深了，钱金宝的眼睛在今夜不知湿润过多少次，他被今夜的温情感动得几次泪花滚滚，送走一个个依依惜别的同事，他的眼泪又一次次在眼眶中滚动。望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渐渐消逝在夜幕里，他伫立在门口久久凝视。
钱金宝回上海了，留给支内职工深深的思考。他们想起了在上海的日子，那时候生活在愉快的环境中，工作也非常顺心，同志们之间充满了友爱和关心。然而在这里，工作中受到种种压抑，生活中处处是周围本地人怒视的目光，处处是刁难的举动，这让支内来的上海人倍感流落他乡的凄惨。
这批支内职工调回上海的事，在整个依旧留在内地的支内职工心中掀起一阵久久难已平静的巨澜，点燃了埋藏在他们心底对故乡深深思念的情感，这深深的思乡情感一经触发便愈发变得强烈，人们想起了千里之外的故乡，想起了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的亲人。回家、回家，回家的声音不断地在人们的耳边响起，在人们的耳边回荡。人们开始关注每一个回家的消息，探寻每一条回家的路，他们踏着艰难的步履，向故乡走去。一股思念故乡、回家的暗流正在艳阳五分厂支内职工中悄然形成。
断断续续又有几家支内职工调动离开了厂里，回到他们南方的老家，就连支内来的食堂屈师傅也幸运地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了厂里。还有在厂里受尽凌辱的耿志荣，他在故乡亲友们的帮助下，也调回了老家。对于耿志荣的离去，上海的同事们更多的是为他感到庆幸，因为他终于离开了让他痛苦悲伤的环境。
一波又一波调动的风波吹进艳阳五分厂，吹进了没能调走的支内职工心坎里，搅得大家心里直发痒痒。支内职工都在暗暗地开始行动，寻找着几乎渺茫的一条条回家的路。然而，支内职工却并不因回家的路渺茫而气馁，回家坚定的信念支撑着他们义无反顾地寻找那渺茫的回归路。
李星明不平的心境又荡起巨澜，他整天都思想着回家，可一次次泡影似的海市蜃楼扑灭了他美好的遐想，残酷的现实无情地打击着他回家的豪情。
支内刚来时，八家人家住的那个大宿舍里，张玉萍还和陶秀梅欢笑地说着话。可如今，陶秀梅却调走了，虽然没能调回原来工作过的那个浦桦化工厂，虽然没能调回上海，可她却幸福地调回离家乡不远的城市工作。这一切都被李星明看在眼里，他羡慕得眼睛都有些泛红，总会在张玉萍面前时常念叨陶秀梅。每次张玉萍都是坦然一笑，她明白李星明话里暗示的意义，可她却不愿放弃自己的事业，不愿放弃为内地作贡献的初衷，就像她当年参加支内那样没有改变。
李星明环顾仍留在厂里的上海人，却是越来越少。年龄老的支内职工退休回到原籍，享受清静的晚年生活，没能退休的中年人，依靠自身娴熟的技能，携家带口飞离艳阳五分厂。过去在每个车间、小组都能听见亲切的上海人的声音，然而如今却是稀疏地散落在全厂各个角落，上海人发出的声音已淹没在嘈杂的声音中。李星明心中不免有些哀伤，他感到家乡的人正悄然离开自己，愈加感到自己正逐渐远离故乡。那一刻，他的思乡之情变得愈发浓烈，回家，回家。回家的声音又重重地敲击着他的内心，重重地敲击着他思念故乡的情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