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3章 叶落归根 (九)
九
李海从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回艳阳五分厂。在外生活几年后,他觉得本地人对上海人的敌视正渐渐淡化,已经没有从前那么强烈。表面看似乎是厂里的支内职工与本地人这些年交往的频繁,支内职工和他们的子女与本地人的联姻,让更多的本地人能够理解上海人,改变他们从前的看法。然而究其根源,是艳阳厂对滏江县的巨大贡献。这些年来,滏江县县城及周围农村有着翻天的巨变,使他们现在的生活与上海人刚来时的生活那巨大落差的缩减,是改变他们以往敌视的根源。
回厂工作的李海,对厂里曾经熟悉的生活环境已有些不习惯。厂里的文化生活奇缺的有些可怜,仅有一个电影院和一个容不下多少观众的篮球场。这让他留恋起读书时的岷山市,那里不仅仅有电影院篮球场,还有琳琅满目大大小小的商场,整条整条热闹的大街,灯红酒绿繁华的夜景。
李海参加工作后,张玉萍感到非常高兴,她对李海说:“小海,工作时要尊敬师傅,不要像那些没出息的徒弟,见了师傅就老张、老王地喊。要团结同志们,别和同志们闹别扭。”此时的李星明感到肩头的担子轻了许多,看着满脸喜悦的李海,他感到自己的苦日子就快到头了。
艳阳厂这十多年的发展远不如滏江县城的发展那么的迅速,更无法与发展迅猛的沿海城市相提并论。从上海支内来的人仿佛像一盏盏点燃的烛火,照亮的是他人,奉献的是自己的青春和热血。
张玉萍对工作勤勤恳恳,取得了瞩目的成绩。年年的分厂先进和多次的总厂先进,是对她工作成绩的嘉奖和肯定。在这么多耀眼光环的围绕下,她不断地鞭策自己,时刻都激励着自己要好好工作,要充分发挥先进的模范带头作用。
头顶的光环越多,张玉萍就越发比以往更繁忙,她忙碌地穿梭在各车间里。大大小小的工作她都亲自安排、处理,每件事的进展都让她牵挂,直至完全解决后她才放心。就连张玉萍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时候是在加班,什么时候是按时下班。家里的事全落在李星明一人身上,这让李星明心中的怨气有增无减。
改革开放的江南大地,迅猛发展的工业如雨后春笋般涌出,铺展在江南大地上。星点般的企业为了发展壮大,急需大量科技人员,各地区都纷纷应对科技人员紧缺的问题,为得到更多的科技人员,各地区的人事部门纷纷出台优惠地方政策,加快科技人员的引进。一封封充满渴望的求贤宣传单从江南大地飞出,飞向祖国各地。
李星明接到了从故乡寄来的求贤宣传单后欣喜若狂,这是他远在故乡的亲友们对他的关爱。他一路狂喜地往家赶,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而且是全家人都能调回老家,回到故乡的怀抱里。此刻的他多么想立刻就打点行囊返回故里,他觉得应该好好地和张玉萍谈谈,好好做她的思想工作,无论如何也要让她同意和自己一起返回故乡。
晚饭后,李星明将故乡求贤的宣传单递到张玉萍面前,笑嘻嘻地说:“玉萍,你看这是什么。”张玉萍略略扫了一眼,便把单子搁在桌上,笑了笑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呢,我也收到了同样的宣传单。”李星明感到惊讶,他没有料到张玉萍也收到了同样的宣传单。于是生气地说:“哪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张玉萍微微地苦笑道:“有什么好说的,反正我们也回不去。”李星明听后有些火了,可他一想,自己做不通张玉萍的思想工作,自己就无法回到故乡。想到这里,他压了压火气说:“玉萍,你看我们离开故乡已经快二十年了,整年整年地在外漂泊,何时是个尽头啊。”他顿了顿,深情地对张玉萍说:“玉萍,如今的故乡已经在腾飞,家乡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次是绝好的机会,我们一家人都可以调回老家,结束在他乡漂泊的日子。”
张玉萍陷入沉思,她理解李星明的心思,自己何尝不想回到故里,回到亲爱的故乡。然而现在厂里工作那么的繁忙,自己怎么离得开。李星明猜透了张玉萍的思想,动情地说:“我们在外漂泊其实没什么,可孩子们是多么的可怜,小刚、小强从出生那天起,就没有见过故乡是什么样子,在他们的记忆里,故乡是一片荒漠,没有任何东西能留在他们的脑海里。就说小海吧,他对故乡的记忆如今也已淡忘,我们不能让孩子们心中的故乡永远是一片空白。那是我们的罪过,我们将会是他们的罪人。”张玉萍反感道:“什么漂泊,我们是在漂泊吗?我们是为了国家建设才东奔西走的,为了内地建设才来到这里的,怎么说是漂泊呢?”
李星明不想与张玉萍争辩,以免将话题引向歧路。于是连忙扭过话题说:“过去让你调动到老家,你说老家条件没有上海好,可如今老家的条件远比内地好千百倍,你怎么还是那句话。过去谈到调动你就说什么领导面前不好开口啦,什么工作忙啦,如今是老家的人请我们回去,你根本用不着请领导批准,这你总应该明白吧。”张玉萍静静地沉思,李星明有些焦急地说:“你还考虑什么?回老家不好吗?回老家你同样可以继续工作,你的事业也不会因此而中断。这次是我们回老家最好的机会。”张玉萍为难地说:“你说的有理,可我回老家后工作在什么部门?在什么地方上班都是问题,还有孩子们怎么办?”李星明拍着胸脯说:“这你就不用担心,一切问题都由我解决。”
李星明立刻着手忙碌调动的事,雪片般的书信带着他浓浓的思乡情源源不断地飞向故乡。信走进邮筒的那一刻,他便焦躁地等待着故乡的音讯,这是他唯一的一次全家都可以调回故乡的机会,他绝不会就此放弃。
时间仿佛在凝固,一天一天的等待让李星明感到如同煎熬,他坐立不安地猜想远在故乡亲友们忙碌的身影,每每地在心里祈祷。他是那么的虔诚,以至于忽略了照顾家庭。然而张玉萍的态度却令李星明内心不满,她对调动的事漠不关心,哪怕只是坐下来静心地向李星明询问调动的事都没有,这让李星明感到自己是在孤军奋战。然而他清楚,要想让张玉萍不加班回来和他一起商讨调动的事,那是痴人说梦,工作对她简直就是生命。唉,李星明此时内心有说不出的苦。
一封封带着浓情的家信从李星明的内心流出,一封封故乡的回信让他忽喜忽忧。他发现自己像是在翻滚的波涛中,欣喜的时候,他仿佛被波涛掀起,脸上总是挂着微笑。伤感的时候,他仿佛被波涛压在谷底,终日郁郁寡欢。情绪随着故乡的回信而剧变。
在漫漫的煎熬中,李星明终于盼来了曙光。在故乡亲友们不懈的努力下,他终于等到了故乡兴奋的佳音,不仅他的工作有了眉目,张玉萍的工作,孩子们的转学也一一有了着落,这让他非常的兴奋。如今的李星明那是满脸的喜悦,这喜悦同时也感染了张玉萍和孩子们,全家人都在耐心地等待着调令的到来。
这天下班,张玉萍一脸的愁容,让在厨房里忙于家务的李星明感到困惑。他放下手中的活,连忙来到房间里询问张玉萍,见她默默地呆望着窗外。
沉默许久后,张玉萍这才慢慢地张开嘴:“老家的调令已经到了。”李星明更感意外,这分明是天大的喜讯,怎么张玉萍会满脸的愁容呢?李星明不解地问:“调令到了你怎么不高兴?是不是你不愿意离开你心爱的岗位?其实我们回老家后,你的工作根本就不会变化,依然是从事你的老本行。”
张玉萍艰难地摇摆着头。这让李星明越发感到困惑:“难道你不愿回老家?”张玉萍依然沉默不语,李星明陡然感到事情的严重性,急忙催促地问:“玉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张玉萍缓缓地抬起头,注视着焦急的李星明,长长地叹了口气:“今天下午,厂领导找我谈话,问我调动的事。”李星明霍地紧张,双眉紧蹙:“什么?领导找你谈话?他怎么对你说的?”张玉萍慢慢地将今天发生的事详细地讲述给李星明听。
今天下午,张玉萍被厂长找去谈话,厂长直截了当地说:“张玉萍,你是不是在办理工作调动?”张玉萍顿感惊讶,呆呆地望着厂长。厂长立刻从抽屉里拿出调令搁在她的面前。看见调令,张玉萍既兴奋又惊诧。厂长语重心长地说:“张玉萍同志,你想回故乡那是人之常情,可你想过没有?厂里现在是新老交替的关键阶段,你这一走必定影响厂里今后的工作,你不能如此的自私,只顾自己,你应当想想国家,想想工厂,想想那些默默支持你工作的同事们。”张玉萍沉默不语。厂长质问张玉萍说:“张玉萍同志,你是先进,是老党员,你怎么可以不顾国家的利益?你别忘了,你的荣誉、你的工程师职称是你自己的吗?不,是国家和人民赋予的。国家和人民赋予你荣誉和职称,那是让你更好地为国家和人民服务的。如今你有了荣誉、职称,可以依靠它调回老家。你好好想想,你这样做对的起谁?”
张玉萍被厂长的一番话说的哑口无言,她无法向厂长解释。然而故乡的调令就在眼前,倘若放弃,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李星明半年多的努力将付诸东流,她仿佛看见李星明悲伤痛苦的表情。厂长严厉地说:“张玉萍同志,你要调走我们无可奈何,可你别忘了,那些默默关心你、支持你工作的同事们会怎样看待你?他们会纷纷议论你、谴责你,无论你走到哪里,你都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厂长的话深深地刺痛了张玉萍,她清楚一旦同事们知道了此事,那绝不会让自己在一片掌声、赞美声中离去。
李星明听完张玉萍的话,像是被重重的挨了当头一棒。然而他绝不会就此放弃,他深情地说:“玉萍,那些奉献了十年的知青们返城了,他们为国家奉献了十年,而我们为国家奉献了都快二十年了,难道我们就不能回家吗?难道我们奉献的还不够吗?难道我们奉献了近二十年后,想要回家就过分了吗?”张玉萍为难地说:“星明,你说的没错,可调动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即使是非常顺利,那也要等上好几个月的时间,这几个月的日子我怎么面对同事们的言语?我怎么工作?怎么生活?我从参加工作到现在,一直都是同事们夸奖的好模范。如今为了调动的事却被同事们整日戳着脊梁骨议论,被同事们那一双双鄙视的眼光扫视,这巨大的落差我怎么受得了?你理解我的心情吗?”李星明不屑地说:“这有什么,大不了你不当先进就是了。再说,我们会很快调走的,管他们说什么。”
张玉萍摇摇头:“我做不到,我根本不可能在人们那样的言语、目光下生活、工作,良心会让我不安的。”李星明愤怒地说:“你太自私了,为了你自己就可以牺牲家庭,牺牲孩子们的未来?孩子们你管过吗?孩子们从小就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他们在这偏僻的地方生活,没有娱乐,枯燥的生活让他们什么事都做的出。孩子们掏鸟窝,你知道吗?你知道那有多么的危险?他们偷偷地抽烟,你知道吗?他们去挖农民的萝卜,难道是他们愿意的吗?如今孩子们长大了,他们想回老家你又阻拦,你到底是不是孩子们的母亲?你简直就是冷血动物。”“我。”张玉萍呆呆地望着愤怒的李星明,心里非常的委屈,她怎么也想不到李星明会用这么狠的话指责自己。她伤心地含着泪,默默地扭头望着窗外。她并不是不爱这个家,并不是不爱孩子们,可照顾这个家、照顾孩子们需要时间,可她哪有那么多的时间回家照顾呢。
房间里陡然寂静,空气仿佛凝结。许久,张玉萍缓缓地转过身,双眼已是血红。她深情地说:“星明,你要理解我。”李星明愤愤地说:“我理解你?谁理解我?自从我跟你支什么内来到这里,我从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渐渐变成了一个‘女人’,从一个积极进取的青年,变成了一个整天围着锅台、整天混日子的小老头。你让我理解你?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别人?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别人付出的艰辛?”张玉萍无言以对,楞楞地注视着眼前即愤怒又可怜的李星明。
时间慢慢地流失,对李星明是一种漫长的煎熬,他对张玉萍的思想工作在一天天的艰难中进行。虽然他已经感到身心疲惫,可回故乡的坚定信念驱使着他,给他顽强的意志和耐心。
这些天来,张玉萍总是愁容不展,李星明知道,她是在作激烈的思想斗争。回家与工作,在她心中波澜起伏般较量,任何一方的胜利,都会令她痛苦。李星明清楚地意识到,既然有今后的漫长痛苦,不如来个痛快,一旦全家人调回老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星明已经记不清自己劝过张玉萍多少次了,然而张玉萍却始终没有点头同意,回老家仿佛只是李星明一个人的事,他不愿意此次调动和以往一样,只是一个美好的梦。
这夜,李星明又一次耐心地重新劝说张玉萍,做她的思想工作。张玉萍深深地叹了口气:“星明,你知道吗,厂领导已经找我谈过好多次话了,目的非常明确,就是反对我调动。”李星明压了压怒气说:“依我看他们太过分了,我们已经为国家无私奉献了宝贵的青春,还要我们奉献什么?难道还要我们奉献生命吗?”张玉萍摇摇头:“星明,你的言语太过激了,领导也有领导的考虑,现在正是新老交替的时候,我这一走,肯定会影响工作的,领导也是为工作着想。”
李星明有些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略带怒气地说:“我看你是不想回老家,用领导的说话来搪塞。你只要坚持自己的意见,领导又能怎样?我就真的搞不懂,你怎么就这么害怕领导?”张玉萍解释道:“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领导从工作上全面考虑。依我看,你先带小海回老家,以后有机会我再带小刚、小强回去。”李星明被张玉萍的话激怒了,生气地说:“什么?你让我先回去?这个家好不容易才团聚,你又要拆散?再说人家主要是要你回去,你不回去人家要我干什么?”张玉萍内心极度矛盾,沉思许久后说:“哪你让我怎么做?”李星明果断地说:“你马上写申请要求调动。”“我。”
许多夜晚,李星明都清醒地躺在床上,他整夜整夜地思考如何办理调动,即便他绞尽脑汁地彻夜思索,然而他却始终无法想出劝说张玉萍的好办法。张玉萍犹豫的态度让他伤痛。眼看着回老家的希望变得越发渺茫,李星明的内心无比失落和伤感。他意识到,今后回老家的路只能依靠自己,他又一次感到孤单和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