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3章 叶落归根 （十）
十
这一年青河里洪水暴涨且来势凶猛，湍急的河水卷着密集的旋涡，将沿河两岸的房屋农田摧毁淹没。河面上漂浮着大量上游冲刷而来密密麻麻的农作物、居民家中的家具、淹死的家畜。 偶尔也会遇见整座坍塌的瓦房的屋顶漂浮在水面上，整齐的灰暗大青瓦上还坐着仅仅穿着裤衩孤零零等待救援的人。
老孙头伫立在趸船船头，焦虑地注视着河面一团团蜂拥而至的草垛，凶猛的河水卷来的草垛犹如金黄的沙丘不断地冲击趸船。那湍急的水流在趸船四周卷起凶猛的旋涡。
这一夜，清河水暴涨，水位已逼近趸船的警戒水位，并仍在继续上涨。固定趸船的钢丝绳在巨大的水流冲击下，发出“嘎吱吱”紧绷的声响。望着河面上层层汹涌的波涛，老孙内心不住地担忧起趸船的安危。
厂领导得到老孙的紧急报告，立即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决定由唐副厂长带队，组织全厂机修、电气、管焊工等等诸多工种数十人，火速奔赴趸船参加抢险工作。一场保卫趸船安危的战斗拉开了序幕。
唐厂长带领所有抢险人员迅速来到趸船所在的河段上。面对汹涌的洪水，他立刻召开现场紧急会议，商量如何应对危险之中的趸船。众人顿时像炸开了锅，嘈杂的声音陡然间将唐厂长淹没。“依我看，应当立刻停止趸船的抽水工作，减轻趸船的负�!薄安唬庋嵩斐扇Ｋ导浠乖谏脑牧隙冀ǚ稀！薄拔铱从Ω孟劝氧淮姆鎏莶鸪悯淮懈嗟幕疃占洹！薄安恍校庋老杖嗽苯薹ㄉ洗老铡！薄拔业慕ㄒ槭谴虻缁暗绞兴郑饰屎榉迨欠窆ァ！薄罢飧霭旆ǹ尚校峙率奔渖侠床患啊！碧瞥Сご耸备械剿腥说慕ㄒ槎加泻侠硇裕欢疵挥幸桓霭旆ǹ梢匀悯淮谕盐Ｏ铡Ｋㄊ幼偶ち艺吹娜嗣牵谛脑椒⒔辜薄�
见厂长如此焦急忧虑，张玉萍挤过人群，连忙对厂长说：“厂长，我的看法是首先应当架设临时电话线，让山顶上的水厂与临时指挥部保持联系。其次，在趸船发生危险时，立刻通知水厂人员迅速切断电源，以确保抢险人员的安全。”唐厂长连连点头，并果断地派人去落实。
河水还在继续上涨，钱云亮急忙对唐厂长说：“厂长，赶紧拆除所有与趸船有关的连接，让趸船自由地漂浮。”唐厂长陷入重重思索，这样做的后果他是非常清楚的，这将意味着全厂所有的车间都必须立刻停产。然而眼前的形势是如此的严峻。
经过激烈的思想矛盾，唐厂长艰难地作出决定，立即采取钱云亮的建议，切断所有与趸船的连接，同时命令张玉萍迅速切断趸船的电源。
紧张的拆除工作当即展开。为了抢时间，抢险人员将扶梯、抽水管等分成许多部分加以拆除。气焊工举起喷射出长长火舌的割枪，在扶梯切割处飞溅起朵朵耀眼的火花，像绽放在夜空中的焰火。管工们正忙碌地挥动着巨大的工具，拆除直径一米多粗的抽水管上的连接头。钱云亮正和所有的机修钳工用钢锯猛锯趸船扶梯。起重工则将扶梯等用钢丝绳固定，以免扶梯、抽水管与趸船分离后坠入河中。
紧张的拆除工作正进行的同时，抢险人员没有预料到巨大沉重的屋顶正漂浮过来，仿佛像一艘潜艇正悄悄靠近趸船。
“轰”的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过后，趸船陡然间被撞得倾斜，汹涌的河水顿时涌进趸船船舱。唐厂长见趸船开始倾斜，急忙大声命令：“大家赶快离开趸船，赶快上岸，船要沉没了。”
趸船开始缓慢下沉，钱云亮预感到危险已经来临，然而他在想，只有将趸船迅速地自由浮动，也许会保证趸船的安全。当厂长的命令下达时，他却丝毫没有挪动身体，继续把握手中的钢锯，奋力地锯着扶梯。
可是，钱云亮的努力并没有达到他所期待的愿望，趸船船舱里的水越聚越多，终于无法支撑，没入滔滔的河水中。钱云亮也随着趸船的沉没落入湍急的河水里。
河岸上所有抢险人员都惊呆了，他们最后的努力也没能挽回趸船的沉没，纷纷惋惜地望着吞噬趸船的青河。
钱云亮从远处游上了岸，他根本没有顾及个人的安危，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钱云亮火燎般奔向抢险人群，望着失去趸船的河面，他内心感到久久的自责。倘若自己能够尽快锯断扶梯，趸船根本就不会沉没。
唐厂长从沉痛中清醒，重新组织人员展开打捞工作。他命令起重工搭建临时起重设备，准备将沉船拖出水面。
全厂停水，厂里所有设备在短促的时间里都停止运行，除部分值班人员留守各车间、科室外，其余职工都放假回家。
停水给全厂职工的生活带来巨大困难，十几年前在青河边取水的情景又重新出现在艳阳五分厂职工面前。崎岖的河边小道上，挤满了端脸盆的、提水桶的、担担子的人群，上上下下的人群蜂拥般忙碌。如今取水的人数远比过去的人数多，那是因为支内职工的第二代子女们也加入了取水行列，河岸小道变得越发拥挤。
打捞工作就地展开，此时的钱云亮更加繁忙，卷扬机将沉入激流中的趸船费力地拖上了岸，浸泡在水里的抽水设备必须重新进行清理检修，几吨重的电机要从趸船上卸下，并将它运回厂里谈何容易。河岸边没有厂里完善的起重设备，不得不将许多零散的起重设备拼凑起来，缓慢地将电机吊出趸船船舱，再将电机吊入旁边的铁皮船上。这些工作仅仅只是将电机运回工厂的第一步，紧接着是将铁皮船沿河岸运至两公里外的上游码头。
沿岸的部分小道、缓坡已经被洪水淹没，陡峭的悬崖下是湍急的河水，人员根本无法通过。钱云亮主动向领导请战，解决铁皮船航行的困难。
钱云亮在抢险人员无法通过的上游，将绳索绑在一块块泡沫板上，像渔网上的浮漂那样将绳索顺流漂到铁皮船前，再将铁皮船一段段拖向上游。钱云亮的办法虽然简单可行，可落实起来却非常的艰难。人员无法通过的河段只能翻山越岭绕过去，接连不断的爬坡让他不住地喘着大口大口的粗气。
在艰难的奋战后，抢险人员终于将水泵电机运进工厂负责检修的车间里，水泵电机立即被拆卸成散乱的零件铺展在车间里。时间对所有参加抢险人员都是那么的紧迫，趸船何时能够修复关系到全厂的生产和职工的生活。厂领导在关注、全厂职工在关注、全厂的家属在关注。张玉萍感到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她，更让她感到棘手的是，淤泥河沙已经灌进了电机内部，所有的电机部件都必须重新清洗。
夜已深深，车间里的灯火依然通明，数十只大大小小的电炉将电机围绕，烘烤着电机的线圈，温度的变化直接影响电机今后的正常运行。张玉萍时刻注视着数十根水银温度计上的变化，观察电机内外的温度。清理后的电机必须彻底烘干后，其它工作才能陆续开展。
整整一个昼夜，张玉萍没有合过眼，双眼已经布满猩红的血丝。她丝毫不敢松懈，这关系到电机的正常运转，她不能辜负那些将电机艰难运回厂里的抢险人员的期望。
经过三天两夜的艰苦奋战，趸船终于又重新漂浮在清河水面上，一股股河水被送到水厂，源源不断地流向全厂各车间，流向家属区，机器又重新发出隆隆的吼叫声，人们喜悦的笑容又一次绽放。然而张玉萍、钱云亮却因身体疲惫倒在了家中。
高考最艰难的奋力冲刺后，所有考生都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家中。李刚、李强竭尽全力踉跄地跑过高考终点，所有考试的紧张、担忧，复习的艰辛此时都抛向云宵。他俩整日里无忧无虑尽情地疯狂，像脱缰的野马，在浩瀚自由的天地间豪情狂奔。
日子一天天过去，高考的成绩终于在一双双期盼的眼神中公布。李星明失望地看着两个双双落榜的儿子，哀伤地久久叹息。这些年来，他一直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孩子们身上，希望儿子比自己有前途，可盼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这怎能不让他哀伤。
虽然没有考上大学，可李刚、李强并不担忧。这个夏天他俩因没有假期作业，没有没完没了的考试，一丝牵挂烦恼都没有，欢喜的脸上总是挂着灿烂的笑容。 可好景不长，就在开学前夕，李刚、李强得知他们又要参加什么补习班，往日灿烂的笑容戛然而止。
自从儿子落榜后，李星明的心被这两个孩子伤透了，他整日焦虑地思考着儿子的事，原本花白的头发又平添了许多雪白的银丝。他为孩子的事四处奔波，终于在县城里为儿子联系了一所补习班。他希望儿子在补习班好好补习功课，能够在明年的高考中榜上有名。
县城，对李刚、李强并不陌生。可真的要到全是本地人的补习班里去上学，他俩心里猛然蒙上了厚厚的阴影。
自从李刚、李强记事那天起，他就生活在本地人一片“苗子”的漫骂声中，本地人凌辱欺负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们，挥之不去且久久盘踞在他们心头。如今要自投到本地人中，惊恐与惧怕让他俩失去了仅有的一丝笑容。然而父亲的辛劳、父亲的期望让他们不敢名言自己心中的苦恼，更何况父亲的威严让他们不得不听从。
李刚骑着家里唯一的那辆二八型自行车，那是父亲在文革时托人好不容易购买到的，是上海的老牌子——凤凰牌。这辆车如今成了李刚、李强上学的专用车。他骑着车带着李强，沿着县城最繁华的解放大道直奔补习班。
就在上个星期，李刚得知自己将去父亲联系好的补习班，便骑车去了县城，他按父亲给他的地址去探路，他要看一看那个补习班具体的情况。当他来到解放大街尽头时就迷失了方向，不得不向路人打听。
转过几圈后，李刚胸口的怨气却愈发增多。这是什么鬼地方，找也找不到。他沿路问信，路边有个老婆婆弯曲着手臂让他向东，可没走多远遇上老大爷摇手一指却又指向西。折回身再问大娘，她又指向南，可没骑多远路边的大伯却又偏偏指向北，搞得李刚晕头转向的。
这一路上，他不知走了多少冤枉路，气得李刚本想折回家。然而忽闪而过的念头霎那间就被父亲亲切而又威严的嘱咐驱散。只好沿路恭维地探问擦身而过的当地人，“大娘、大伯”地喊个不停。
如今的李刚已经对补习班轻车熟路了，他骑车来到解放大街尽头后，熟练地将自行车龙头一拐就进了偏僻的小街。小街街面依然是铺着青石板，自行车在凹凸的青石板上滚动，轮胎下不时发出踏空的“嗵嗵”响声。
李强坐在车后座上，犹如在检验自己身体的抗震能力。剧烈颠簸的路让他的五脏仿佛在体内赛跑，心从胸口霍地跳到嗓子眼，又哗地落回身体中。他感觉臀部都裂开成好几瓣，最起码不会是两瓣。
自行车在小街颠簸穿行，李刚霍地将车拐进横插小街的一条小巷里。这是一大片古老的宅院，高耸的宅院间裂开的缝就是这条幽静的小巷，静得几乎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声。碎石铺成的路面极其颠簸，李强再也不愿让自己的身体接受什么抗震考验。他跳下车，跟随着李刚慢慢地走在碎石路上。
偶尔有自行车迎面而来，模糊的身影还未走近，那自行车周身震响的声响已传遍小巷。那惨裂的声音仿佛像车子痛苦的呻吟。
补习班位于这小巷内的一所大庭院中，李刚听说这房子以前曾经是王家的祠堂。大厅非常的高，足有七八米那么高，房梁上铺着层层的大青瓦，四周伫立的木柱都是少儿一抱粗。房子虽然古老，可依然显现出当年的威严气派。
教室就在这高大的房屋里，李刚、李强刚跨过门坎，踏进教室的那一瞬间，浑身便席卷了羊入虎口的恐惧，警惕地环视教室里的每一张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环境让他俩感到紧张压抑，他们见里面稀落地坐着男多女少的同学。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他们在教室紧靠角落的偏僻地方寻了个位子坐下。
讲台极其简陋，一张陈旧的双抽桌和桌后木架上靠着的黑板就是老师的讲台。学生的课桌是一长排一长排紧挨着的长桌，凳子是当地最简陋的长凳。这些没有油漆过的桌凳已有些年月，木料的本色早已印染上了难已洗刷的灰黑色。
补习班不需要上课的铃声，老师说声上课便立即上课，看看表宣布下课就立刻下课。
第一堂是语文课，教语文的是副老学究模样的老教师，他颈脖上挂了副眼镜，脸上却戴着另一副眼镜。他渊博的知识仿佛能透过他深邃的眼睛中感触到。老师虽然很干瘦，却显得格外精神，爽朗的说话声掷地有声。
李刚、李强在班里格外谨慎，警惕地注视着班里所有的同学，他们不与任何本地同学讲话，在本地同学面前，他们俨然成了哑巴，仿佛不经意的任何一句话，都会将他们的一切秘密泄漏给本地同学。他们害怕自己被本地人知道他们是艳阳厂的人，担心会受到他们的欺辱。李刚、李强偶尔讲话也是轻声细语，就连邻座的人也休想听见。
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李刚、李强会躲得远远的，躲到同学们的视野之外，尽可能避免与本地人接触，防范、戒备那些外表友善和气的伪君子，惧怕那些本地人突然间撕破伪善的面具，露出凶恶的嘴脸。总是担心自己一不留意就与本地人有了什么摩擦矛盾，那后果就不堪想象。
虽然李刚他俩极力将自己隐匿于警惕的外衣中，可仅仅深埋了数星期后，他们的身份就渐渐浮现而出。
那是李刚、李强上补习班的第二天。在数学课上，李刚邻座的男同学忽然扭过头对李刚说道：“喂，借你的三角尺用用。”李刚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呆，他看了看身边的邻座，没有言语便将尺递到他的手里，一种不详的预感猛然从心中升起。
不一会，邻座满脸堆着笑将尺还给李刚，并连声道谢。李刚仍没回答他的话，只是微微地笑笑。
从补习班同学们三三两两的交谈中，李刚可以肯定地判断他们来自县城不同的学校，不同的年级。或许大家都是初来乍到，或许是想尽快在班里交上朋友，或许还有其他的目的，所有的同学之间都非常殷勤尊敬。李刚的邻座用手臂捅了捅李刚：“喂，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李刚刹那间满脑空白，拒绝与回答让他难以选择。李刚凝神思虑片刻后用极其生硬的本地话回答道：“我的学校离这很远。”就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邻座刚才还堆满笑的脸霍地凝固，眼中透出惊异的目光：“你。你是。艳阳厂。的。”李刚沉默不语，知道自己藏匿的身份被他揭开，自己将赤裸裸地亮现在众人面前。
李刚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详的预感似黑压压的乌云，顷刻笼罩在他的心头。他煎熬似的挨到课间休息，悄悄地对李强说：“我的邻座知道我们是艳阳厂的人。”李强惊诧地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李刚详详细细地向李强叙述了刚才发生的事。李强哀叹地担忧说：“我担心那个邻座会到处宣扬这事，那我们就麻烦了。”李刚沉稳地说：“别怕，大不了我们不读这个倒霉的补习班。”李强摇摇头：“不行，爸爸知道了还不知怎样教训我们。”李刚长叹一声：“那我们也只好听天由命了，但愿那个王XX不会瞎说。”
日子又一天天过去，平静得令李刚、李强反而感到奇怪，他们心中惊恐不安地等待暴风雨的来临，可这场预料之中的暴风雨却迟迟未来，这让他俩心中越发忐忑不安，恐慌始终徘徊在他们身边。好在补习班的座位并不固定，这让李刚随时更换座位已逃避那位曾经的邻座。出人意料的是那个邻座居然像一帖膏药，时常突然出现在李刚身边，让李刚心中发怵，汗毛根根竖立，他不知道这个邻座究竟有何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