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3章 叶落归根 (十一)
十 一
入冬后的天气渐渐变得寒冷,空荡荡的教室四处透进冰冷的北风,凛冽的寒风将教室变得犹如冰窖。李刚、李强虽然穿着厚厚的御寒冬衣,却也抵挡不住涌进教室那无数根尖锥似的寒风。
李刚、李强熬到上午第二节课间休息时,已经无法再忍受寒风带给他们刺骨的疼痛,他们便来到补习办附近的一家小吃店,吃上一碗热腾腾的抄手(馄钝),以补充体内流失的热量。这热腾腾的抄手下肚后,他们顿时感到浑身热乎乎、暖洋洋的。
在小吃店里,李刚、李强时常会遇见那位神秘兮兮的邻座。李刚并不理睬远远飘过来的目光,他不愿意搭理那个曾经的邻座,也不想惹什么是非。可李刚万万没有想到,愈是躲避他,他却愈是神出鬼没似的出现在李刚身边,李刚感到自己似乎根本就无法躲避他的纠缠。
李刚、李强在补习班的日子过得像流水般急速,他们每天上课时都依然像刚来时那么时刻谨慎,转眼间天空就飘来了冬天里难得的雪花。
清晨,这场洁白美丽的降雪把整个县城装扮得分外妖娆,所有的路面也铺垫上一层柔软薄薄的银色地毯。美丽洁白的世界却给人们的出行带来了极其的不便,一场李刚、李强始料不及的与本地同学的冲突就在这飘飞的雪天爆发。
早晨,李刚、李强踏着积雪匆匆忙忙地赶往教室,就在李强接近教室转弯的一刹那,他滑倒在教室大门口,并将身边的同学撞倒在雪地上。李强急忙搀扶起眼前这位既熟悉又陌生,身体显得有些瘦弱的本地同学,连声向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然而李强的真诚道歉并没有得到对方的谅解,只见他气呼呼地怒瞪双眼凶恶地叫嚷道:“你怎么走的路,眼睛是不是瞎了。”“对不起,对不起。”李强又连声道歉。瘦同学拍打着身上的残雪骂道:“对不起就行了,狗XX的‘苗子’,眼睛长到屁股上啦。”李强心中的怒火猛然被点燃,他气愤地回敬道:“‘锤子’的眼睛才长在屁股上了。”“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李强的话更加激怒了对方,只见瘦同学猛地冲向李强正欲动手,李刚急忙拉过李强,稳稳地站在李强面前,拦挡住了瘦同学的去路。
就在此时,瘦同学身后蓦地跳出好几个同伴,疯狂地叫嚣道:“锤死他狗XX的‘苗子’。” 眼看着李刚、李强就要吃大亏,李刚曾经躲避的那个邻座却意外地挤进看热闹的人群,站立在李刚身前,挡住了李刚。他大声喝道:“干巴儿(瘦子),你讲不讲理,人家已经给你陪理了,你还要怎样?”瘦子猛地一愣,见李刚邻座的身后也站立了几个愤怒的人,瘦同学不服气地叫嚷道:“管你屁事,给我闪开。”李刚邻座此时并不畏惧,依然站立在李刚面前。
即将剑拔弩张之际,语文老师忽然出现在人群里,厉声训斥道:“吵啥子(什么)吵,你们今天是不是吃的太多了,不消化?还不赶紧回教室上课。”同学们见老师满脸威严,哗得一声像潮水般退去,乱哄哄地涌进教室。
李刚、李强盼望的课间休息终于又到来,他们已经被涌进教室的寒冷北风吹得瑟瑟发抖,逼迫他们来到那家小吃店。他们刚跨进店门,就看见那个邻座和另一个同学早已落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子旁。李刚早晨虽然没及时开口感谢他,可心里却非常感激他能在如此危难之际出手相助。
正当李刚犹豫该怎么表达感激之情时,邻座的却意外地向他俩招手:“喂,过来坐。”李刚、李强互视了一眼,面露尴尬地向邻座走去。
李刚坐定后感激地说:“今天多亏你的帮忙,要不然后果就难以想象。”邻座微笑地摆摆手:“没啥子(没什么)。”李强也感激地说:“今天多谢你帮忙,要不我们就。”他顿了顿,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邻座的听后哈哈大笑地说:“我叫丁越强,他是我朋友黄小敏,我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从小我们的耳朵里就灌满了你们艳阳厂的事,对神秘的艳阳厂产生浓厚的兴趣。”丁越强夹了只抄手送入嘴里后又说:“可惜我们始终没机会接触艳阳厂的人,那些神秘的事在心里愈加神秘,人越长大就越好奇。这次在补习班里有幸能认识你们,这让我们很高兴。”
李刚心里“哦”地明白了,原来他们是这样想的,难怪丁越强时常会出现在自己身边,自己还把他当作。李刚、李强对视后会心地笑了。误会误会,真是天大的误会。他们对丁越强心中的警戒正缓缓地解开,笼罩在他们心中的阴云也渐渐散去。
丁越强、黄小敏宛然一扇明亮的心灵之窗,透过这心灵之窗,李刚、李强更多地了解到本地人对上海人的种种议论和看法。
李刚最近陡然察觉到本地同学扫过的眼光,不知何时又变得异样寒冷,教室里的空气浓重的仿佛即将凝结。虽然本地同学躲避着李刚悄悄谈论,可还是有残缺的一字半句灌进了他的耳朵。李刚立刻意识到这渐起的风波,肯定与上海人有关,或许根本就是针对上海人的。
早在这之前,在与丁越强、黄小敏交往中,李刚慢慢地从他们的谈话中,渐渐明白了本地人对上海人排外的思想。现在的本地人由于思想的转变,与上海人的矛盾日趋缓解,敌视的眼光也正在消融,排外的思潮也正在被淡化,可如今的本地人却又暗暗掀起了排外的思潮,这让李刚很不理解。
此时的李刚暗暗留意擦身而过的本地人,他发现在街头巷尾不时传来讥讽轻蔑上海人的谈话,眼光中又重新充斥着往日的仇视。这股强烈的排外思潮怎会凭空跃出,李刚愈发惊讶。
多日不见的明媚阳光又重新铺洒在潮闷的大地上,又恰逢星期天,去县城逛街的人群熙熙攘攘。李刚、李强习惯地来到西湖边茶馆外的茶座上喝茶,他们懒洋洋地晒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太阳。当西坠的落日带着绚丽的晚霞出现在天际时,李刚、李强不情愿地扭动着懒腰,拖着长长的哈欠起身回家。
一路上,李刚、李强笑嘻嘻地来到贯穿县城通往艳阳厂的公路旁。县城里没有等车的站牌,等车的人只得混乱地站在公路边等待过往的客车。下午进城时,他们和三五个等车的人,幸运地搭乘上厂里顺路经过县城的大卡车。其实李刚觉得卡车原比客车更自由,没有客车低矮压抑的顶棚,视野开阔且有新鲜空气。可是回厂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决不会有什么回厂的大卡车在路边等着他们,那只不过是他们美好的梦想。
李刚眼巴巴地望着一辆辆从自己身边慢悠悠驶过的客车,每一次激动的渴望,都被车窗里那块小小的线路牌扑灭,居然没有一辆客车是经过他回家的路线。往日里一辆紧接着一辆的客车今天是怎么了,消失的没有一点踪影。李刚心里愈发焦躁,坠西的残阳预示着黄昏即将临近,倘若没有回家的车,那自己岂不是要徒步回家。
夕阳徐徐地坠向远处的山峦,血红的残阳把人影拉得狭窄细长。霍然,远处缓缓驶来一辆陈旧的客车慢慢地爬近李刚、李强。李强惊喜地叫道:“李刚,你快看,那辆客车是经过厂里的。”李刚细细地张望,见驾驶室前的那块浓黑大字的线路牌非常醒目,李刚一阵欣喜,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李强惊叫起来。李强连忙拉过李刚往人群里挤。客车还未靠近人群,急躁的人群已经开始骚动,他们也随着骚动的人群挤向客车。
客车在长长的刹车声中徐徐停止,车门“哗”地裂成两瓣,露出空洞洞的巨大窟窿,蜂拥的人群渐渐地被巨大的窟窿一点点吞噬。就在人群被吞噬的瞬间,李刚猛然听见售票员那尖细的嗓音,陡然掩盖了人群的喧嚣声:“艳阳不停,艳阳厂的人不来。”就快挤到车门口的李刚忽地木讷,他站立原地惊鄂地望着车窗里探出半个身体的售票员,见她不停地挥舞着手臂,重复着刚才尖细的叫喊。李刚心中越发困惑地思想:“什么?艳阳的人不来,这车不是要经过艳阳?”
吞尽所有等车的乘客后,客车“哗”地紧闭大门,在鸣响刺耳的喇叭声后,客车便喷出一团浓浓的黑雾,从李刚、李强身边驶离。路边只留下孤零零的李刚、李强,他们眼巴巴地看着客车绝尘而去,刺痛的心喷发出气愤的怒火。
残阳的余辉越发暗红,此时的李刚胸口仿佛流淌出像这残阳般殷红的血。“狗X X,什么艳阳厂的不要上来,分明是欺负我们。”他愤愤地吼道。李强铁青着脸,狠狠地骂道:“狗X X不得好死,翻车摔死你们这帮狗X X。”余怒未消的兄弟俩,骂骂咧咧地等着下一趟车。
一辆浑身“哗哗”震响的客车缓慢地驶向李刚他们,李刚见那辆客车车身破烂不堪,车身原本的颜色已大片脱落,修补后的车身满是斑驳,像历经沧桑风雨的百纳衣。他瞪眼细看,客车驾驶室前的路线牌越发清晰,醒目的黑体大字让他重燃希望。
“艳阳厂不停,艳阳厂的人不来。”售票员尖细的嗓音再次敲打李刚的耳鼓。陡然间,李刚刚才剧烈跳动的心“扑通”一声掉进寒冷的冰窟。他彻底绝望了,两眼愤怒地喷射出股股烈火,低声骂道:“狗X X,联合起来欺负我们。”他扭转头看身边的李强,见他也愤愤地怒视车上的售票员,愤怒地压低嗓子:“狗X X的死‘锤子’,你们全家都吃耗子(老鼠)药,死绝你们全家。”李刚越想越气,瞪眼质问售票员:“这车不是经过艳阳厂的吗?为啥不让上车?”售票员凶狠的眼光中带着轻蔑:“说不来就不来,哪个还跟你讨价还价。”李刚刚想动怒,却又立刻冷静,他猛然明白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指责售票员,倘若与她发生激烈的口角,吃亏的肯定是自己而不是那个可恨的售票员。
李刚愤愤地退出拥挤上车的人群。耳边霍地响起沙哑的一阵不满的叫喊声:“老子又不是‘苗子’,老子是本地人。”李刚寻声望去,只见一黑黝黝的中年汉子边喊边奋力地往车上挤。售票员用手压着那中年男子的肩膀,恶狠狠地说:“我都说了,艳阳厂的不来。”“老子又不是‘苗子’,凭啥子不让我上车。”李刚听见这阵阵剜心的声音,心如刀绞,难道上海人就不应该上车,就该受本地人的欺负?此时的售票员紧绷着脸推搡着中年汉子,中年汉子恼怒地甩开售票员的手臂,吵吵嚷嚷地往车里挤,大半个身体已挤进车门。“老子是本地人,又不是‘苗子’,欺负到老子的头上来了。”中年汉子不服地叫骂道。
李刚心中陡然袭来阵阵悲凉,他知道这些本地人完全是针对艳阳厂的上海人,凭借自己的能力,无论如何是挤不上这趟客车的,倘若要想上车就只能凭借中年汉子那侮辱性的嚷嚷。是屈服地坐车,还是傲气地徒步回家,李刚内心矛盾再三。
李刚看看天际边深坠的夕阳,又望望李强,他看见李强的眼中含着愤恨的泪水,哀叹地向他点头暗示。李强忍着心中涌起的悲愤,极不情愿地屈从,默默地回应李刚的暗示。李刚苦涩地咽下了屈辱,和李强一起挤上了这趟让他们愤怒的客车。在一片漫骂“苗子”的叫喊声中,客车“哗”地紧闭车门,缓缓地驶向艳阳厂方向。
李刚心中承受着巨大的耻辱,他透过残缺“哗哗”作响的车窗凝视远方,眼中充盈着屈辱愤恨的泪,那泪在他的眼中回旋,回旋。
回到家后,李刚躺在沙发上苦苦思想,脑海中回放着刚才羞辱的那一幕。他悲愤地想找个地方发泄,发泄心中对本地人的愤怒。为什么本地人又要敌视上海人,难道过去的敌对又要重演。
陡然间,李刚恍然明白了这一切,心里霍然一亮。他耳边响起父母最近在家里的对话。父母这段日子谈论最多的是厂里谣传要普调工资的事,莫非是。
李刚回想起父亲在家里怒斥本地人的话,每次厂里的职工大涨一次工资,就会触动本地人的神经,他们都会迅速地跳一跳,作出强烈的反应。
哦,李刚似乎有些明白,艳阳厂的职工每一次工资调整后,县城里的人都变得异常眼红。因为县城里的人调整工资的机会远不如艳阳厂的机会多,更何况艳阳厂大面积职工工资上涨后,会对县城的物价产生暗暗的影响。李刚感到悲哀,上海人涨工资,这也是本地人欺辱上海人的理由吗?他愤恨本地人卑鄙狭隘的报复思想,痛恨他们敌视的目光。
李海已步入恋爱季节,可他对自己的婚姻大事却熟视无睹,整日里悠闲自在地过着快乐的单身生活。知子莫过父,李星明非常清楚李海的想法,李海早已习惯地看着厂里许多支内职工和他们的子女们都不愿过早地谈婚论嫁,为的是想让自身变得更加轻捷,能展翅飞回故乡。
张玉萍每次询问李海的个人问题时,李海都会搬出理由:“妈,你看家里空荡荡的,怎么谈女朋友?一点家具都没有,让女朋友怎么上门来?”张玉萍却并不这么认为,她和蔼地说:“小海,我觉得这个家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家具虽然陈旧,可这比过去好多了,再说这也不是不找女朋友的理由。”李海不高兴地说:“妈,你对工作是高标准,可对生活却是极低的低标准,你看现在谁家还用这么陈旧的家具。”张玉萍有些生气:“你说什么,这也是理由,买了家具你就会有女朋友?”李海理直气壮地说:“当然,有了新家具,我肯定会找到最好的女朋友回家。”
一旁的李星明再也沉不住气:“你说什么,买家具?买了家具怎么搬回老家?你休想用谈恋爱为借口,让我们给你买什么家具。”张玉萍埋怨道:“星明,儿子说的也没错,我们是不是买点家具。”李星明生气地说:“买买买,你不想回老家你就买,我是要回老家的,我不买。”张玉萍无奈地说:“我们不买家具,儿子的婚事怎么办?”李星明气呼呼地说:“我结婚有什么?他有本事就让他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