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3章 叶落归根 (十二)
十 二
农民盼收成,工人盼工资。这维系着柴米油盐日常生活的工资,是工人唯一的生活来源和依靠。
这些年来,艳阳五分厂虽然按工龄、级别陆续调整了部分职工的工资,可那仅有的名额犹如扑灭烈火的杯水车薪,而多数的职工因涨不上工资而整天哀怨声声。
厂里的工资调整后,让上海人想起了过去在上海时的工资调整。可每当想起了在上海的工资调整,上海人心中愈发愤愤不平,心情也更加难以平静。
从上海来到内地快二十年了,上海人每每回想起飘逝的岁月,心中陡然升起无限感慨,悲欢的往事也不断地从内心涌起。
在二十年前,在远离滏江县县城的郊外,在那片绵延不绝长满荒草的野岭荒坡,走来了一批又一批疲惫不堪远道而来的上海支内职工,他们拖扯着困乏的身躯,踏进了这片人烟稀少的荒草坡,然而他们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炯炯的目光。
支内职工在这片荒坡上开始了他们艰难的创业。茅草棚似的工房是他们的家,没有洗漱用的水,他们就三三两两地踏着崎岖的山间小路,来到山沟沟里的小溪边洗漱。这涓涓流淌的溪水,成为支内职工生命之泉。
支内职工艰苦的创业一天天过去,在这片荒草坡上矗立起一座宏伟庞大的化工厂。这宏伟的化工厂里倾注了多少支内职工辛勤的汗水,奉献了支内职工多少可贵的青春和热血。然而这一切都没能得到当地人的理解和肯定,却反而将这些远道而来的支内职工当成外来的入侵者而仇视。试想,倘若没有支内职工艰苦的创业,滏江县会有今天如此快速的发展吗?假如没有支内职工青春、热血的无私奉献,滏江县能够大幅度提高人们的生活条件吗?可是,本地人却不领情,狭隘地团结敌对仇视支内职工,支内职工虽然心中气愤不平,虽然他们心中有说不出的苦闷,但他们仍然可以理解这些本地人敌视的真正根源。
支内职工虽然在评定工资时与本地职工一视同仁,可由于地区差别,支内职工的工资上涨虽然不能与在上海时相比,但还是比本地职工上涨的数目多,本地职工的工资虽然也在上涨,可他们的上涨幅度却较小。以往没涨上工资的本地职工情绪不满,如今即便是上涨了工资的本地职工也满腹牢骚。支内职工每次面对如今的艳阳五分厂,想到在艳阳五分厂里工作的本地职工,想到他们联合起来叫嚣地嚷道:“谁的工资高,那就让谁多干活。”还美其言:“这是社会主义的按劳分配。”此时的支内职工内心愈加气愤,满眼喷火心中恼怒。
当初本地人初来艳阳五分厂时,他们宛然纸张一样雪白,没有一丝技能,厂里任何一项工作他们都不能胜任。可经过支内职工长期孜孜不倦谆谆教导后,在支内职工无私的手把手亲切传授下,这些本地职工的各项技术、技能都迅猛提高。
翅膀变硬羽毛丰满后的本地职工,竟然叫嚣反戈,对支内职工提出如此蛮横的要求,这出人意料的反戈让支内职工惊诧。支内职工反思自己过去的一切,他们的心仿佛忽的坠入无比深邃的冰窖,冰冷心寒。
本地职工的牢骚迅速演变成消极怠工,更何况如今已有些本地人处在领导岗位,他们利用本地职工不满的情绪大做文章,多次在会议上叫嚷同工同酬,这更加煽动了本地职工的不满情绪,矛盾被激化,造成厂里正常的生产秩序受到严重破坏。支内职工在这严峻考验的紧急关头,抛弃个人利益,毫不犹豫地加班加点地工作,顺利地保证了厂里生产任务的顺利完成。
难得的每次工资调整后,上海人总是一次次失望,即使是人人都有份的普调工资,支内职工不仅不高兴,反而更加感到失落怨恨,他们的工资上涨幅度越来越小。这次工资普遍调整又会如何?上海人翘首以待。
工资调整在人们期盼中渐渐展开,随着调整工资的各条款陆续公布,支内职工满怀的希望彻底破灭,心也彻底冰冷。这次工资调整后,支内职工原有的工资待遇优势在这次工资调整后彻底消失,美好的期望变成了一个个绚丽的气泡,剎那间迸裂。
支内职工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从上海带来的高类别地区的工资,怎么就在这些年里的工资调整中一次次被蚕食,到现在变成了低类别的内地工资。这怎能不让支内职工心寒,怎能不让他们沮丧。
工资调整后,许青在厂里窝着满肚没发完的火回到家里,对钱云亮劈头就是一通牢骚:“涨工资涨工资,涨个屁的工资。”钱云亮困惑地说:“不涨工资你生气发火,这涨了工资你的火却更大了,你怎么总是生气?”许青满肚的火“呼呼”地往上窜:“涨个屁的工资,简直是在降工资。刚来的时候虽然工资不多,可那时的钱值钱。现在呢,工资看上去是多了,可物价上涨了那么多,这工资还不如以前经得起用。”
噢,钱云亮恍然明白,他安慰许青:“我们现在的生活比刚来时不知好上多少倍,以前的日子那才叫苦。”许青不满地说:“你就知道工作,你知道现在的柴米油盐有多贵?拿这点钱能干啥?”许青又刺中了钱云亮的要害,他清楚这个家全靠许青一人,顿时失语成了有嘴不会说话的哑巴。
许青愈发生气:“我们在这里生活不习惯,孩子们又受气,业余生活又是一片空白,吃了那么多的苦都没提什么要求,可这些本地人仅仅工资少了点就对我们不满。你是男人,厂里发给我们这点工资,你连话也没有,整天就知道上班上班的。”钱云亮被许青说的哑口无言,半晌后无奈地说:“我是先进,你让我怎么说。”许青不理他那老一套:“先进怎么啦?先进就不吃不喝了,先进买东西就比别人便宜?先进就不用养家糊口了?”许青连珠炮似地向钱云亮发难、质问,让钱云亮无言以对,他呆呆地站立在许青面前,心里纵有无穷的委屈也只能往肚里咽。
李星明看见工资调整后自己的工资条,心里气得满眼冒金花。他对身边的田剑锋说:“我们只涨了那么可怜的一点点工资,可本地人却涨了那么多,和我们都拉平了,这不是明摆着我们吃了大亏。”田剑锋也气愤地说:“上海带来的工资优势如今都没了。这些本地人,从来就没去过上海,想和我们一样拿上海的工资,什么同工同酬,简直是天大的滑稽。”李星明越想越气:“我们离开老家,放弃了优越的生活,千里迢迢来到这穷乡僻壤,吃尽了那么多的苦,这最后一点点心里安慰都没了。咳。”
李星明又展开长长的工资条,心中怒火越发熊熊,他比任何上海来的人都愤愤不平。自从支内以来,工作宛然飞泻的瀑布,一年不如一年,满腹经纶却无处可用,事业心被岁月无情地磨灭。一个堂堂的大学生,整天挎着个妇女们的菜篮,和菜场里的摊贩讨价还价的。更让李星明难已割舍的是他和鱼夫们的约定。
几年前,江南鱼米之乡的李星明,从小就爱吃鱼,特别是“翘嘴鱼”,他便和青河里打鱼的鱼夫约定,凡是打到“翘嘴鱼”,就让鱼夫给他送到家里来,他都会以高价向鱼夫购买。然而现在的工资只有那么一点点,怎么能够继续以高价去购买渔夫的什么“翘嘴鱼”,精打细算的李星明也只好忍痛毁约。
自从工资逐渐拉平后,多数支内职工的积极性受到严重伤害,他们已心灰意冷,牢骚满腹。他们已不像从前那样认认真真地对待工作,悄悄地把自己的技术掖藏在手中,再也不传授给那些本地职工。只有张玉萍、钱云亮和那些被上海人讥笑为拎不清(不懂事)的人,还依然保持着原有的工作作风,仍孜孜不倦地将自己的技术传授给同事,无论那些同事是外地人还是本地人。
支内职工心中的委屈、怨气渐渐表露,整日里将脸拉得老长。昔日上海支内来的职工眷恋的那片工厂,如今已经渐渐地从他们的记忆中悄然抹去。他们仿佛意识到如今的艳阳五分厂似乎已沦落在本地人手中,再也不是他们当初热爱的工厂了。失去家园的支内职工仿佛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这让支内职工倍加思念故乡。
支内职工对厂里的工作热情陡然低落,他们看见本地职工心中怒气便蓦地上涌,他们已无心像从前那样热爱工作。上班混时间挨钟点似乎是支内职工的主流,认真工作仿佛已是天边遥远的事。“本地人不是很傲气吗?不是很有才干吗?那就让他们干吧,这区区的生产又算得了什么。”这回轮到支内职工说风凉话了。
飞逝的时间急速地穿过矛盾的人群,本地职工虽然尽最大的努力开展工作,全身心地想接过支内职工搁置的工作,怎奈他们在生产中遇到的许多的棘手问题却始终无法解决,心中焦虑的本地职工这时才想起了他们的师傅——支内职工。师徒间的关系早已僵持,支内职工怎肯像从前那样手把手传授自己的技术,他们再也不会替本地职工磨好又快又锋利的刀来伤害自己。
车间、科室对立的情绪有增无减,这种无序状况僵持不久,厂领导就感觉到肩上的担子霍然沉重,厂领导非常清楚支内职工情绪低落的根源,但工资调整已经结束。面对僵持的各方,厂领导猛然发现从来没有过的棘手问题陡然摆在他们面前。
为了维护全厂生产的正常开展,为了安抚全厂支内职工的怒怨,厂领导在彻夜的研究讨论后,决定向上级申请,给予支内职工适当的补贴。虽然这消息极其机密,可还是从坚厚的外壳中透出丝丝风声。支内职工得知此事后振奋精神,这大好消息极大地鼓舞了他们的精神,工作干劲陡然猛增,车间、科室又逐渐恢复往日的正常。
本地职工并不在意,他们猜测这绘声绘色的消息,只不过是挂在猫眼前的鱼,看得是真真切切,可想要得到那可就真的有些痴人说梦。即使本地职工心中闪过丝丝不平,可他们决不会为虚无缥缈的消息去与支内职工大动干戈。工资调整掀起的狂风巨澜渐渐平息,艳阳五分厂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支内职工一天天度过心中期盼的日子,然而遥遥无期的漫长等待却让他们的日子变得难熬。“进山费”的风声在时间的冲刷下由刚开始的强烈,慢慢地变得微弱。支内职工在长久的期待中渐渐失去了原有的豪情,变得有些冷漠,犹如狂风过后的大地,只留下淡淡的印痕。
就在支内职工几乎绝望的时候,“进山费”却意外地有了新的进展,这让所有的支内职工又重新点燃希望的光芒。他们久久期待的“进山费”终于有了眉目。支内职工兴奋、高兴、雀跃,只要有支内职工的地方,就有议论的人群,整个厂区又飘荡起阵阵谈笑声。
本地职工此时都傻愣了,他们原本以为这“进山费”只不过是领导们释放的美丽幻影。然而,本地职工做梦也没有料到,这一切会是真的,而且很快就要补贴进工资条里。本地职工这回可真的着急了,他们纷纷来到所在车间、科室的领导面前喧闹,有的甚至去厂领导办公室蛮横地索要“进山费”,扬言道:“我们同样也为艳阳厂做过贡献,凭什么只给支内职工补贴?”艳阳五分厂平静的厂区又一次被打破,急风暴雨骤然来临。
支内职工对本地职工无理的要求岂止是气愤,简直是愤怒。这“进山费”明明是为支内职工特意申请的,本地职工凭什么想得到。他们谴责本地职工“这‘进山费’你们也想要,这是国家补贴支内职工的,你们连山都没出过,怎么可能得到‘进山费’?”沸沸扬扬嘈杂的争论严重地影响了厂里的正常工作。
张玉萍并不关心什么“进山费”,她工作的豪情一如既往,根本不受厂里风波的左右,坚持以往认真工作的态度,这让李星明十分生气。
这夜,张玉萍聚精会神地静坐在桌前,研究铺满写字台桌面的电气安装图纸,图纸角上还摞着厚厚的参考资料。李星明这时来到她身旁,责怪道:“你别再看图纸了,看了图纸又有什么用?你现在应该关心关心‘进山费’的事。”张玉萍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这事有什么好关心的,领导会考虑的,你着什么急。”李星明一听就来气:“你说什么?现在领导就是怕本地职工闹事,准备将‘进山费’分一部分给本地职工,你也是领导,应该为支内职工说句话。”张玉萍为难地说:“你让我说什么?我总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到领导面前去争去吵吧。”说完,她又看起了图纸。
李星明见张玉萍又认真地看图纸,气得牙咬得咯嘣嘣响,讥讽地说:“对,你是用不着和领导去争去吵,你多了不起啊,你是先进,是楷模呀,你怎么能够和领导去争去吵呢?你看看你有多么的伟大,把调工资的指标让给别人,把家里的钱送给别人,你是多么的大公无私啊!”张玉萍听完顿时有了怒气:“你这是干什么?都过去了几年了,你还提。”
李星明不依不饶地说:“是啊,你多光荣,把自己的工资让给别人,又是领导表扬,又是同志们赞美。你知道你让的一级工资是多少钱吗?能买多少东西吗?你不让我提,好好好,那你和卖菜的提,你可以和他们说‘我让了一级工资给别人,你们的菜就应该便宜点卖给我。’你看卖菜的人答应不答应你的要求。”张玉萍有些急了,指着李星明说:“星明,你。你怎么这么不讲理。”李星明讥笑道:“我不讲理,那你和讲理的人去说,柴米油盐那样不要钱?如今我们自己不帮自己,还指望谁会来帮我们。”李星明见张玉萍还在看图纸,气愤地说:“你还在看图纸,你再看我就撕了它。”
张玉萍见李星明动怒了,急忙将图纸卷好。她着急地思想“图纸在家里是不能再看了,可明天的设备安装怎么办?”她担忧起明天的事,她感到还有许多问题还没彻底搞清楚,需要解决的事太多。她望着生气的李星明深深地叹了口气,夹着沉甸甸的书和图纸匆匆地跨出了家门,融进了黑色的夜幕。
“进山费”在人们的期盼中终于补发了,可名称却不是什么“进山费”,也不是什么“支内职工补贴”,而是更改成“艳阳津贴”。这艳阳津贴瓜分了“进山费”,而且是所有的艳阳五分厂在职职工都有这份津贴。
支内职工彻底绝望了,如今的艳阳五分厂已经成了本地人手中的玩偶。
回想往事,支内职工就像哺育自己的孩子一样哺育艳阳五分厂,艰难地将他拉扯大,可转眼就被本地人剥夺,这伤这痛怎能让支内职工承受。他们的心在流血,泪在流淌,满眼含着伤痛。支内职工依恋不舍地准备离开他们曾经热爱的艳阳五分厂,割舍那片有着深厚感情、无私奉献、艰难奋斗的地方,离开带给支内职工欢乐和伤痛的艳阳五分厂。
此时的支内职工更加眷恋遥远的故乡,纷纷盼望着飞回故乡。在那遥远的故乡有他们的亲人,有他们熟悉的山山水水,有与他们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那里有哺育他们成长的故土。
此刻厂里的支内职工的心已飞向遥远的故乡。如今的艳阳五分厂再也看不出曾经是从上海浦桦化工厂内迁而来的,厂里的上海人越来越少,往日浓浓的南方软语如今已黯然失色,淹没在本地人的方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