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3章 叶落归根 （十三）

　　十三
　　固守故乡风俗多年的上海人，再也抵挡不住岁月的侵蚀，再也抵挡不住潮水般涌来的本地人同化的脚步。他们的风俗正逐渐地被本地人蚕食、同化，同化首先从上海人的饮食开始。这些年来，原本厌恶辣椒的上海人，如今也开始在自家烹饪的菜肴中放进一点点辣，学着本地人做起带辣味的泡菜，还有制作其他口味的本地咸菜。
　　李星明回想起每年的春节。大年三十那天，他都会做一桌极其丰盛的菜肴，桌上的菜总是会分成明显的三部分。满桌的菜肴中有几个菜是具有浓郁江南特色风味的，有几个菜是具有本地风味的，还有几个菜就显得不伦不类，说它是南方菜也不为错，说它是本地菜也不过分。其实这几个菜不过是既南方又本地，是甜中掺辣，辣中含甜。
　　面对桌上的这些辣辣的菜肴，李星明并不喜欢吃，可三个孩子们却是非常喜欢。看着桌上的这些菜肴，李星明感慨万分，家乡的菜肴是那么的亲切，家乡的菜肴香味是那么的温馨。可桌上的辣喷喷的本地菜又令他心寒。孩子们在这里已经渐渐被本地人同化，回家的钟声在他的心中撞击的是那么的急促。再不回去，孩子们就再也不是故乡的人了，李星明越发感到身为父亲的责任。
　　只有在每年的春节，张玉萍仿佛才像真正的母亲回到家庭中，放下手中所有的工作，愉快地和家人一起欢度佳节，看着电视剧里精彩的电视节目，吃着香喷喷的饭菜。这个时候她总是会说：“希望大家好好工作，祝愿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工作取得更好的成绩。”张玉萍的话让李星明心里很不舒服，可新年里全家都应该在欢欢喜喜中度过，那才是幸福快乐的。一闪而过的不悦霎那间就飞出他的脑海。
　　李星明期待的高考又一次来临，经过这一年漫长的等待，儿子李刚、李强会像他所期望的那样吗？他焦急地看着每天努力学习的李刚、李强。
　　高考录取名单终于落定，李星明看着高考成绩喜忧参半。李强顺利地考上了大学，可李刚却落名落孙山，成了一名待业青年，留在了家里。
　　李星明见李刚整日游荡家中无所事事，焦虑的他整日愁容满面，别说让他认真工作了，就算是在家里，他都整天无心打理。面对儿子的未来，他整天愁思。
　　时光飞逝如电，转眼三个月过去了。青山市新建的一所棉纺织厂要招收大量的职工，这好消息震动了整个青山市。李星明得知厂里也有部分名额后，兴奋地回到家里，对李刚说：“小刚，市里的棉纺织厂正在招收职工，你最近就别再到劳动服务公司那个待业队去上班了，回家好好复习功课，迎接考试。”李刚激动地对父亲说：“爸，我知道了，我一定会考上的。”望着满脸自信的李刚，李星明心里乐滋滋的。
　　然而李刚并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认认真真地在家复习功课，他没有听从父亲为他安排的人生轨迹运行。这可让李星明倍感困惑，他非常不理解儿子为什么不听从自己的安排。这天晚饭后，李星明按捺不住心中的气愤，把李刚叫到自己身边。
　　李星明生气地责问李刚：“你为什么不好好复习功课？”李刚害怕地看着父亲铁青的脸，战战兢兢地说：“我。我考虑。到市里离。家太远。”李星明愤怒地指着李刚骂道：“远就不去了？那可是国家的正式职工，是铁饭碗。你知不知道，我们厂今后有可能招收的职工全是合同制的，那是泥饭碗。”李刚委屈地说：“我知道，可我真的不想去市里的棉纺织厂工作。”
　　李星明惊讶地望着李刚问道：“那你到底是为什么不去？”李刚见父亲威严地瞪着自己，壮了壮胆说：“到了市棉纺织厂后，户口立即就要迁到那里去，那我就要和现在的这个家彻底割断了。家里的人今后可以一起回老家，可我却不能一同回去，我只能孤零零地流落在那里，我想和家里的人一起回老家。”李星明惊呆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李刚会有如此强烈的恋家之情，为了能和家里的人一起回老家，他宁愿放弃唯一拿铁饭碗的机会，放弃就要到手的工作。
　　李星明此刻内心涌动着阵阵酸楚，儿子的话深深地刺痛了他，揭开了他往日疼痛的伤疤。不要说儿子想回到老家，想看看老家，就连自己何尝不是日思夜想梦回故里，梦见故乡的亲人，梦见故乡亲切古朴的老屋。李星明的心碎了，他有什么理由责怪儿子？有什么权利不让儿子思念故乡？
　　李星明眼巴巴地看着厂里的许多职工子女到市棉纺织厂去工作，眼巴巴地看着李刚失去了一次绝好的工作机会。
　　自从李刚放弃报考市里的棉纺织厂后，李星明就天天盼望着厂里招工。他时时刻刻地忧虑着李刚的工作。李刚的工作成了他心中隐隐的痛。
　　年底，厂里终于贴出招工通知，公布今年的招工指标。看见公告后，李星明终于盼来了这一天。他精神振奋，欣喜若狂地回到家里。
　　李星明刚迈进家门，就急切地对李刚说：“厂里马上就要展开招工考试，这次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进厂的职工仍然是国家的正式职工，是铁饭碗，机会难得啊。”李刚不信会有这等好事，急忙问道：“爸，你说的是真的吗？”李星明严肃地说：“真的，厂里都贴出了通知。”没有比这个消息更令李刚鼓舞的，他在家里待业，虽然有临时的工作，可那毕竟是暂时的。他激动的已经神情失态，颤动着身体对父亲说：“爸，我一定好好考。不，我一定要考上。”李星明看见儿子这么有信心，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微笑。
　　李刚毅然辞去了劳动服务公司的那份临时工作，回到家里刻苦地复习功课，迎接即将来临的考试。
　　紧张的考试结束后，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李星明都时刻焦急地等待着厂里的通知，儿子的一切就全靠这次努力了。然而李刚此时的心情远比父亲更加急躁，他知道这次是他人生的转折点，这将决定他一生的命运。
　　等待的日子犹如在烈火中煎熬，然而录取名单却像蹒跚的老人，挪着细碎的脚步不紧不慢姗姗来迟。在焦急的期盼中，厂宣传栏里终于贴出了考工录取名单，宣传栏前层层叠叠围满了看公告的人群。李星明挤进黑压压的人群，快速地搜寻名单上儿子的名字。陡然间，他眼前一亮，儿子的名字霍然落在名单的第七位。李星明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脸蓦地绽开灿烂的笑容。
　　在家无聊的李刚不敢相信父亲带回的好消息，他要亲眼去看一看那红榜上自己的名字。
　　李刚钻进人群，霍然看见榜上书写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那两个字“李刚”。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两个字，此时他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要一遍遍重新看个真真切切。一阵又一阵的喜悦从心底上涌，涌上了他的脸。此时，他的笑容是那么的灿烂幸福。
　　李刚的心“砰砰”直跳，仿佛将要挣脱胸口急促地跳出。他想疯狂吼叫，把积压在心中多日的苦闷和哀伤叫喊出来。他想疯狂呐喊，将自己此时心中的喜悦迸发出来。“范进中举”的惨痛教训猛地滑过他的脑海。李刚深深地猛吸了几口气，将自己激动的心情向下猛压，慢慢放松自己，他不能因欣喜而真的疯狂。
　　晚上，一顿丰盛的晚餐正等着李刚。李星明高兴地对张玉萍和孩子们说：“很久我都没这么高兴了，今天我非常高兴，因为我们家小刚有了工作，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这份工作是国家的正式职工，是铁饭碗。不过。”李星明平了平激动的笑脸说：“不过。小刚，你可要当心，这事虽然高兴值得庆贺，可千万别像前年考上的人那样，那可就乐极生悲了，我可不愿失去你。”李刚连忙说道：“爸，我不会的，刚才我看海报时就再三警告自己，千万别像古书上写的那个‘范进’。”李星明听后脸上这才又露出了愉悦的微笑。
　　张玉萍关爱地对李刚说：“小钢，我和你爸爸常常为你担忧，你爸爸为你的工作夜里常常失眠。如今你有了工作，今后上班可要多听师傅们的话，虚心向师傅们请教，尽快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李刚点头道：“妈，我都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工作。”李星明见儿子虚心接受父母的教诲，笑眯眯地端起了酒杯。
　　经过厂教育科短暂的培训，李刚很快就被分配到九车间挤出组。这里的设备经过多年的使用，已显得有些陈旧。挤出机是厂里最古老的设备之一，机体上露出点点锈迹。为了尽快掌握本岗位设备使用和操作，李刚虚心向师傅们请教，工作、学习都特别认真，丝毫不敢怠慢松懈，他的操作技术很快就得到大幅提高。
　　张玉萍这时已经是艳阳五分厂机动科的科长，原本忙碌的她，如今就越发忙碌。她不仅要全面负责厂里的电气工作，而且还要负责部分行政工作。如今的张玉萍更是整日穿梭忙碌在各车间科室，东奔西走每天总是没有空闲时间。
　　张玉萍还像以往那样，每年都捧回许多奖状和荣誉。这是厂领导和同志们对她辛勤工作，认真负责的肯定，也是对她今后工作的鞭策。张玉萍倍感欣慰，她暗自对自己说：“今后一定要更加努力工作，以报答领导和同志们对自己的信任和鼓励。
　　虽然两个儿子都相继工作，可张玉萍心中仍有解不开的结，她多么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接她的班，哪怕只有一个，让她的知识和书籍能够延续。古人云：子承父业。可张玉萍却要子承母业。
　　李海自小就受母亲电气知识的熏陶，对电气方面的知识是耳濡目染。他从小就喜爱电气书籍上的电气图，虽然他并没有看懂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可他就是特别喜欢看。如今全厂招收新的电气工作人员的考试对他而言，只不过是母亲对他考试的翻版，他顺利地通过考试，成为能够接替母亲工作的电工，实现了母亲的梦想，让母亲的期望变成了现实。
　　李海调到八车间后，他的师傅是一位资深望重的吴师傅。李海把吴师傅当成自己的父亲一样尊重，更何况自己的同学还是师傅的女儿，这些巧合让他更加尊敬师傅。吴师傅也把李海当成自己家的孩子看待，关爱和帮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