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3章 叶落归根 (十四)
十四
寒冬,呼啸的北风横扫大地,人们都裹紧着厚厚的冬衣,卷缩在蚕茧似的衣服筒里。单勇家房前的空地上吹来呼呼的北风,北风里还夹裹着朵朵雪花。然而滚动在房前那十来个身强力壮的身影,似乎早已忘记了天气的寒冷,正忙碌地为单勇的家具打包,即使这冰冷沁骨的北风,也吹不去大伙火热的豪情,有说有笑地忙碌着。空地上摊着大捆大捆粗粗的草绳,大卷大卷松软的茅草席。
对于单勇的调离,李星明早有耳闻,远远看见房前忙碌的人群,他还是感到意外和惊讶。按理说单勇调回老家是件非常高兴的事,李星明应该去替他打包捆扎家具。在上海时,李星明的家具打包也有单勇的一份汗水,这份感激他是铭记在心。
然而现在。李星明想着想着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寒颤。他仿佛感觉这刺骨的寒风穿透了自己厚实的衣服,透过肌肤渗进自己的心脏,心冰冰的、冷冷的。
李星明这些年似乎已经患上了神经质,每当他看见上海支内来的人调回老家,都会勾起他对故乡思念的那份痛苦回忆,宛然在他心上又深深地刻出一道血印。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的心上留下过多少这样的伤痕,他只记得那一道道的伤痕是一次次伤痛的离别。
李星明回首过去,上海支内来的职工一个个、一批批陆陆续续地调离艳阳五分厂,像单勇这么好运气的人却不多,这不仅让李星明羡慕,所有的上海人都非常羡慕。他能够在自己的老家找到工作单位,而且他是凭借两户人家相互对调后各回各的老家,那是何等的幸运与喜悦。
李星明点着了烟,慢慢地挪动脚步。也许应该回家,让自己的心好受点,他不愿再让自己的心刻上那深深的血印。
李星明终因没能支配自己的腿脚,缓缓地移向那片打包的空地。还没当他走近便听见单勇热情的呼喊声。他的心猛地一阵收紧,一股难舍离别的伤感猛袭心头。李星明想起了自己离别上海打包的那一幕,也是这样很冷很冷的天气。那天的天空中也是这样飘着冰冷的零星雪花,他感到心里好难受,故乡的生活就从这打包时宣布结束,故乡的思念却从这打包起开始。
又一股伤痛涌上心头,李星明此时的伤痛远比离别上海时还要疼痛。离别上海时,虽然心中有对故乡亲人难以割舍的情感,有对故乡难以忘怀的眷恋,可自己的身边还有许许多多新的同事和朋友。然而现在,故乡的山水割舍了,故乡的亲情割舍了,就连现在的友情也正在一点点丧失。他仿佛感到自己已坠入深邃的地洞,所有的人都离他远去。
李星明忙碌地在家具间奔走,为单勇细心地打包,即使这么寒冷的天气,他的额头、脸上还是透出点点汗珠。单勇见李星明满头汗水,急忙递过毛巾,并端上一杯热茶:“星明,看你累的,快歇歇。”李星明擦了擦挂在脸上的汗水,啜了口暖暖的热茶:“阿勇,我不累。噢对了,你这几天就住在我家吧。”单勇为难地紧蹙双眉:“这个。我已经和钱云亮说好,到他家去住。”李星明吃惊地说:“到他家?他家没我家方便,你就到我家去吧。”单勇犹豫地说:“可我。”李星明见状急忙说:“那就住一天吧,你这一走,我们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不如你来我家,我们好好聊聊。”单勇沉思后轻轻地点点头。
晚上,单勇应李星明的邀请,携家带口全家人都来了。李星明、张玉萍热情地欢迎他们全家的到来。
丰盛的晚饭过后,两家人落坐在里屋。李星明深情地对单勇说:“这时间过得可真快,一眨眼二十年了,想起支内那时你还是个小伙子,快乐的单身汉,可如今都携家带口一大家子人了。”单勇感慨地说:“是啊,那时我们都年轻,现在我们都老了。”张玉萍羡慕地说:“单勇,你真有本事,能带着一家老少回老家,回故乡去。”单勇惋惜地说:“可惜啊,只调回老家附近,不过离老家还是很近。我一直在想,我们现在不回去,孩子们在这里将会被本地人慢慢同化,到时候恐怕他们连老家在哪都不知道。”李星明叹息地说:“不管你离家多远,总比我们近吧,我们想回去都回不去。”他接着又说:“这些年我们一起支内来的人,走的走调的调,留下的人愈来愈少。”
李星明的话仿佛刺中单勇的痛处,他戛然止住了刚才的微笑,伤感地说道:“我们支内那时,满腔热血在胸膛里沸腾,满怀着高涨的豪情,大家都努力争取到内地工作,总是担心支内名单上没有自己的名字而羞愧。可这些年来,我们这些支内来的职工都活成了什么样?从文革一开始,我们就被本地人欺负,受尽了他们的欺辱。上海人的日子越过越不顺心。到最后,我们仅有的那一点点上海工资也没能留住。”
单勇说着说着,眼睛里滚动着晶莹的泪花,他顿了顿又说:“星明,你看看我们现在,再看看我们的孩子,哪像生活过的愉快的样子。在这里工作生活真的让我心寒。”李星明安慰道:“一切都过去了,过几天你就可以回家了,今年的春节你可以快快乐乐地在老家过。”单勇的爱人接过话:“我们阿勇,一听到回家就睡不着觉,提起老家他就兴奋。在家里,他经常和孩子们讲故乡的事,讲他小时候,讲他的父母,整夜整夜都讲不完。”张玉萍笑嘻嘻地说:“谁不热爱自己的家乡,更何况我们这些出门在外的人,对家乡的感情比海都深。我们星明讲起家乡,那岂止是一夜两夜,十夜八夜他都有讲不完的故事。”李星明笑着对单勇道:“哪有的事,别听她瞎说。”“哈哈哈。”“哈哈哈。”
三天后,单勇带着满满当当的行李,站在公路边等车,他向前来送行的李星明、钱云亮等许多老同事告别。望着这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工厂,望着这曾经留下他美好青春的地方,单勇眼里潮湿湿的。李星明感到胸口隐隐作痛,又有利器在他心上狠狠地慢慢划过。
车缓缓地驶离艳阳五分厂大门,单勇的身影渐渐模糊,渐渐地成了一个小点。李星明莫名地冲动,他想飞奔过去拥抱单勇,想紧紧拥抱他不让他离去。然而他没有,他仅仅是站在原处挥着手,眼睛默默地注视着渐远的汽车,直至汽车在他的视野中消失。
李星明感到回家的脚步在心中更加急促,回家。回家。回家。
快乐的春节眨眼间匆匆过去,万物渐渐复苏,苍老的枯枝上爆出了翠嫩的芽苞,金黄的草地吐出星点般一丝丝嫩绿。
许青与往日一样,中午下班后便拎着菜篮急急忙忙往家赶。一路上她感到胸闷气短,房屋、小路、行人都在摇动,她恍惚的脑海中闪过可怕的念头。
许青艰难地挪动脚步,心中不断地暗暗鼓励自己,快到了,就快到家了。然而她没有料到,就在离家还有最后一层楼时,胸口憋的那口气始终缓不过来,她气喘吁吁,手脚渐渐地变得柔软,头变得越发沉重昏昏的,她最终没能挺住,瘫倒在楼梯上。
钱云亮下班后便疾步地往家小跑,他生怕下班晚了又会被许青责怪。当他来到楼梯转弯处,见许青倚在楼梯扶手上大吃一惊,连忙将许青搀扶起身:“阿青,你怎么了?”此时面色蜡黄的许青微咧着嘴笑着说:“没事,我没事。”这让钱云亮更加焦急:“快,快回屋里,你身体不好为什么不早说。”许青喘着股股粗气:“没事的,休息休息就好了。”
钱云亮心痛地搀扶着许青回到家里,轻轻地将许青扶上了床,关心地说:“下午我就陪你上医院看看大夫。”许青声音微弱地说:“别担心,我不碍事,休息一会就好了。”钱云亮见她执意不肯去医院,关切地说:“那你就躺着,我去做饭,饭好了我叫你。”许青轻轻地点了点头。
钱云亮根本没想到许青今天的病倒是未来大病的先兆,这点连许青自己都不清楚。平日里,许青有什么头晕胸闷的,休息片刻就会好,小痛小病的时候,她吃点药就能挺过去。钱云亮猜想她或许是太累了,并没有引起他必要的警觉。然而无情的病魔正悄然走近许青,吞噬着许青虚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