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3章 叶落归根 （十五）

　　十  五
　　港台流行歌曲在大陆悄然风靡，这股柔柔的风也静悄悄地吹进了偏僻的滏江县。魏天翔从上海探亲回来，带回一台非常流行的三洋牌便携式单声道录音机，这爆炸性的举动轰动了整个艳阳五分厂家属区，霎那间魏天翔的家门坎被纷纷拥挤进来的人踏破，清静的家陡然变得热闹。
　　李海和几个朋友相约来到魏天翔家，刚叩开门，录音机里柔肠寸断软绵绵的歌声就飘进了他们的心田。
　　李海见屋子里已坐满了人，便挤进拥挤的长沙发。长沙发前是张狭长的茶几，茶几上放着几杯溢出清香的茉莉花茶，两个烟缸里此时已堆满零乱的烟蒂。李海眼前霍然一亮，眼珠子都快落出，茶几上散落着一盘盘精美的录音带。邓丽君、龙飘飘、凤飞飞、刘文正、费玉清。对于这些港台歌星，李海从未听说过，他激动地看着录音带封面上的歌曲和画像满心欢喜。
　　录音机里的声音柔柔的，软软的，仿佛像一只只情义缠绵的小手，轻轻地撩拨着李海的心扉。这甜美飘柔的歌声让他沉醉。以往李海听到的歌曲或是歌声激昂的革命歌曲，或是声音清脆响亮的民族歌谣，或是战斗般铿锵的恋爱情歌。然而如今他听见的歌曲，犹如一曲曲催眠曲，让他浑身软绵绵的，柔柔的像躺倒在微波的水中。
　　突如一夜的春风，将沉睡的人们唤醒。滏江县城的街道上常听见擦肩而过的人们哼着走调的邓丽君歌曲。县城里唯一一台高档的录音机搁置在县城的杂货店门口，那是一台立体声六喇叭双卡座漂亮的大录音机。李海听关丰明说那是台日本进口的声宝——777录音机，兴奋地决定亲眼去目睹它的风采。
　　李海来到解放大街的那家杂货铺门口，那台录音机正播发邓丽君的《甜蜜蜜》，歌声甜美无比，优美的声音比魏天祥家的录音机不知好上多少倍。更令他惊讶的是，在录音机前放置着上百盒港台原版录音带，这让李海的眼睛看的越发缭乱。
　　“你录不录磁带？”录音机的主人不悦地问道，李海立刻意识到自己站在录音机前翻看的时间已经太长久了，惹恼了主人，他恋恋不舍地看了看满眼的录音带，依依难舍地起身离开了那间杂货店。
　　关丰明磨破了多少嘴皮，这才把爱人夏雨燕说通，买了台日本进口的录音机，那是夏普——555型，多少人羡慕的录音机，关丰明刚买回录音机，很快李海就知道了。
　　李海吃过晚饭，独自来到关丰明家。关丰明家房间不多，里外只有大小两间。所有的人想到他家欣赏歌曲，都必须等到夏雨燕不在家的时候。李海走进屋里，见几张熟悉的面孔早已坐在房间里。那不是魏天翔吗，李海惊讶地看着他。自从关丰明买了录音机后，魏天翔家霍然变得冷清，原来喜爱歌曲的人忽地都来到关丰明家。
　　不大的房间里此时已是云雾缭绕，李海拣了张藤椅坐下。录音机里的歌声如同这飘荡的烟雾，缠缠绵绵地萦绕在房间里。
　　柔软的音乐就像吸食的鸦片，让李海久久难忘那绵绵的歌声。袅袅的烟雾中，他活像走进了天堂，如痴地躺在藤椅上，悠然地吞吐着浓浓的迷雾。
　　李海自从去了关丰明家后，心早已飞到了录音机旁，他满脑子都是录音机的影子，耳边回荡着录音机里轻柔的歌曲。
　　李海上班恍惚，如今的他哪还有什么心思工作，更何况魏天翔最近也买了台日本进口的夏普——666型高档录音机，这无疑更加刺激了他，他的心早已被阵阵风靡的歌曲轻轻地撩拨，仿佛像猫爪挠着自己的心。
　　无心上班的李海整日琢磨，凭借自己微薄的积蓄想买录音机，那可真是痴人说梦。他清楚，只有说动父母，才有可能替自己买录音机。可固执的父亲是他最大的难题。
　　这夜，晚饭后的李星明坐在沙发上，和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看节目。李海见父亲被电视里的节目逗的哈哈大笑，心中暗自思想，这可是极好的时机。
　　李海犹豫再三后，鼓起勇气对父亲说：“爸，我们家买台录音机吧。”“什么？”李星明霍地收住了笑，满脸阴沉地说：“买录音机干什么？”李海怯生生地说：“爸，我们家都是老家具，人家一进门还以为进了古董店。再说，家里来了客人也好放放音乐活跃活跃气氛。”李星明不悦地说：“放音乐，我看是你想买录音机自己玩吧。”李刚连忙说道：“爸，你看我们家没有几样东西是新的，人家家里总有几样象样的东西。”李强接过话说：“就是嘛，我们家条件又不差，可人家却以为我们家很穷。”李海求援地看着母亲张玉萍：“妈，我们家什么都没有，怎么让女孩子来家里玩。”张玉萍沉默片刻后说：“小海，这买录音机是件大事，我和你爸好好商量商量。”“商量什么，我不同意。”李星明固执地回答。李海见父亲生气，满脸失望地咕噜：“家里什么都没有，怎么找对象。”
　　寂寂的深夜，李星明躺在床上碾转睡不着。他回想着孩子们今晚的话，虽说孩子的思想出发点是为了自己，可他们说的并非全无道理，为了回家，这些年来，家里确实没有买过什么家具，没有添过什么东西，屈指可数的那些东西，确实让人感到寒碜。什么时候能回老家，就连他自己都感到渺茫，更何况孩子们。倘若一两年能回去也就罢了，可要是三五年都回不去，那岂不是耽搁了孩子。李星明想到孩子心中不免愧疚，责问自己对孩子是不是太苛刻了。他猛地深深吸了口烟，殷红的烟头忽地在黑暗中闪亮。
　　成都，西南最大的城市。李海坐在汽车上，抱着刚从成都买回的录音机，就像抱着婴儿一样细致。想起父亲答应他买录音机的刹那，他早已无法控制自己，兴奋、激动、欢喜让他变得疯狂。
　　颠簸的旅途李海丝毫没有感觉。回家当晚，他守着心爱的录音机片刻都不愿离去。录音机里的歌曲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深深地吸引着他。张玉萍和孩子们也围坐在录音机旁，倾听着录音机里甜美的歌声。李星明却阴沉着脸，这台录音机花掉了全家一整年的积蓄，这能让他高兴的起来吗。
　　录音机带给李星明全家人愉悦和快乐。李星明的耳边又回荡起自己熟悉的歌曲《天涯歌女》、《渔光曲》。又唤醒了他昔日美好的回忆。张玉萍唱起了她喜爱的苏联歌曲《红梅花儿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小路》。李刚、李强或唱歌或朗诵，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逗得哈哈大笑。
　　有了录音机，李海的腰似乎都比别人挺得直，他再到关丰明家时，便会评论关丰明家那台录音机音质的好坏，这让关丰明有些不服。
　　全厂所有的高档录音机都聚集在关丰明家。夏普、松下、三洋。都摆放在一起，是乎像是所有厂家齐聚在关丰明家进行性能大比拼。
　　李海提着心爱的录音机来到关丰明家，他把自己欣赏的录音带插进了录音机卡座里。霎那间，优美的歌声便萦绕在房屋里，让在座的关丰明、魏天翔等人不由地信服。
　　港台歌曲迅速风靡艳阳五分厂，进口、国产录音机相互争艳。县城里那台孤零零的录音机与厂里众多的录音机相比，显得冷清寂寞。
　　田剑锋看着日渐风靡的流行歌曲，迅速地在家属区里狂热起来。那些年轻人相互比拼、挑逗、狂语，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疯狂。青石板的街道上，一群刚从外地来的小伙子，挑着半导体在整条街上炫耀，那时自己比现在的年轻人还要疯狂，还要精彩。在县城街头炫耀的往事仿佛就在昨天，就在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