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3章 叶落归根 （十六）

　　十六
　　如今的钱红虽说已经转正，每当她回忆起刚刚转正的时刻，心潮翻滚久久不能平息。那时的她终日期盼着转正，盼望转正后那美丽的爱情来临。一天天的等待后，她终于盼来了转正的曙光，她仿佛像长久禁锢的鸟儿，忽地挣脱以往所有的束缚，自由地飞向浩瀚的蓝天。从此，她可以舒心地笑，可以纵情地放歌，更可以自由自在地享受甜蜜的爱情。
　　恋爱之路铺满绚烂美丽的鲜花，这对情窦初开的钱红有着莫大的吸引，埋藏在她心底长久的爱情之花，正悄然地在她心中萌芽。这份迟来的恋爱豪情在沉默许久后，似翻腾的火山陡然喷发，从她心底霎间喷涌。然而，这迟到的爱情之花却让她感到茫然无措。
　　父辈们在爱情之路上残酷激烈的角逐，甚至是带着血腥的拼搏仍停留在她的脑海里。过去惨痛的教训让少年时的钱红心中早已投下深深的阴影，鲜血般书写的警示深深地扎根在她的心中。成年后的她更是时刻提醒自己，父辈们过去的那段沉痛教训决不能在自己的身上重新上演。
　　上海支内的职工陆续地调离艳阳五分厂，留下的上海人零星地分散在各车间科室。如今的钱红仿佛就像当年的薛小丽，成为上海支内职工子女们心目中最理想的恋人。她犹如落在艳阳五分厂的金凤凰，展露出艳美的身姿，闪现出青春耀眼的光芒。
　　然而，钱红短暂的豪情便被她的理智所压制，面对甜蜜的爱情，她不敢轻易越雷池半步。在铺满鲜花的爱情路上，她感到选择眼前美丽的爱情道路是多么的艰难，她仿佛感到自己已迷失在这绚烂鲜花的爱情路上，迷茫、彷徨、惊恐暗暗席卷她的全身。
　　钱红非常清楚厂里爱恋她的人有多少，一波波爱的秋波荡漾在她身边，可钱红在飘荡而来的秋波中却愈发感到恐慌。疑惑那一张张笑脸背后，隐藏的是真诚？是善良？是虚伪？还是更可怕的陷阱？此时她想到了车青林，他是自己唯一能够倾吐心声和蔼的大哥哥，是自己渴求的丰富的知识宝库。
　　钱红与车青林的亲密交往，引起了人们的渐渐议论。这渐起的议论之风悄然在厂区里流传，悄悄地吹进钱红的师傅孔亚红的耳朵里。
　　孔亚红初闻此事时不由地惊诧，钱红像自己的亲女儿，她绝不允许钱红做出什么越轨的事，害了她的一生。从那一刻起，孔亚红便暗暗地留意钱红的每个举动，生怕自己一时的疏漏辜负了钱云亮的嘱托。
　　许青经过几个月的康复休养，身体已无大碍，只是她的身体如今已大不如从前。这场病虽然痊愈，可病愈后留给她的后遗症，并没有像逝去的病那样一同消失，她的右腿留下了明显的后遗症，令她行动不便。
　　许青的身体已不能胜任厂里的工作，她极不情愿地向厂部申请病退，依恋不舍地告别自己多年工作的岗位。
　　病退在家的许青，整天围着锅碗瓢盆转，心情渐渐烦躁起来。往日忙忙碌碌的生活她早已习惯，陡然间卸下工作后她怎么也不能适应，更何况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可如今的她别无选择，只能独自留在家中，静寂的家让她感到寂寞难忍。
　　许青想起了过去的生活。那时在上海，虽说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担负家庭的重担，每天都是在忙碌中度过，让她操心的事虽然不少。孩子们小时，她时刻都担心孩子们的健康，孩子们的冷暖。孩子长大后担心的事自然就更多了。虽然她整天都在忙碌，可她的心情却是愉悦的。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不会有仇视的目光。可是现在，所有的这一切都在改变。自从来到内地，她担心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
　　许青回想过去，那一幕幕往事又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离开上海坐船逆流而上，欢悦的心情很快就被荒凉的情景打破，担心从此拉开了序幕。船越走越荒芜，山是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峭，她的心顿时着慌，悬在半空愈发紧张。
　　来到内地后，孩子们哭喊着要回家，许青酸楚的泪夺眶而出。望着山坡上孤零零的家属楼，她顿时感觉到自己仿佛是受到了无情的欺骗。孩子们在内地生活，无端受到当地人的歧视，无端受到欺负，许青内心越发愤怒。水土不服的孩子们相继病倒，没有良好的医院，没有良好的药品，没有良好的医疗条件，这让许青整日担忧。
　　想着想着，许青心中窜出阵阵怒火，她把这一切都怪罪于钱云亮，如果没有他动员自己支内，如果不到这偏僻的内地，孩子们不会生病，不会寂寞，不会被人欺负。如果不到内地工作，自己也不会整日担惊受怕，也绝不会为孩子、为家庭整日没完没了地操心，也绝不会生这样的怪毛病。
　　许青愈想愈气，她恨这里的人，恨他们冷眼无情；她恨这里的天气，恨天气总是潮湿阴沉阳光稀少；她更恨钱云亮，恨他把全家人都骗到这鬼地方来。当初如果不来支内，全家人绝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大病后的许青渐渐地改变了自己以往的性格，脾气是愈来愈大，变得爱发无名火，这让钱云亮感到难以接受。可他知道许青是因病而起，自己受点委屈又有什么不能忍受的，他不仅没有对许青有任何责怨，反而更加体贴关心许青。
　　车青林的父亲和许青一样，无奈地办理好病退手续。自从爱人出了那场车祸后，老车眼前常常浮现出车祸发生后那血淋淋的一幕，悲痛久久折磨着他，过度的伤心渐渐吞噬了他以往健康的身体。
　　病退后的老车更加思念故乡，更加思念故乡的一双儿女。临行时，他深情地对车青林说：“爸爸要回老家了，如今这里就只留下你一个人，往后的日子你就只能依靠自己了。”车青林依恋地对父亲说：“爸，你回老家后一定要想办法把我调回去。”老车沉重地点点头，然而他知道，要想让儿子调回故乡谈何容易。然而将儿子独自留在这里，他又不放心。老车关切地对车青林说：“无论怎样，婚姻大事切不可马虎，这可是你的终生大事。”车青林连连点头答应父亲。
　　出众的钱红引来众多的追求者，对猛然间涌来的爱情她不知所措。这天夜里，钱红来到她最知心的好朋友穆兰家，两人迅速地躲进穆兰的小房间里。钱红兴奋地对穆兰说：“前天，我们车间的付师傅给我介绍对象，那个人你也认识的。”穆兰好奇地问：“谁呀？”钱红嬉笑地说：“就是马英伟。”“他呀！”穆兰顿时吃惊不小，半晌后露出不屑的表情：“他有什么好的。”钱红惊诧地看着穆兰：“他怎么了？”穆兰语气贬低地说：“他家经济条件不好，人也一般。再说，他家根本没本事，想让他把你调回老家，你想都别想。”
　　钱红听穆兰这么一说便笑了：“我又没让他帮我调回老家，我只是说他这个人怎样，听说他的人品很好。”穆兰讥讽地笑道：“你呀，就是傻。人品好又能怎样，他能带你飞回老家吗？他能给你良好的生活条件吗？”钱红不悦地回敬道：“我看你是想回老家都快想疯了。”穆兰真诚地奉劝钱红说：“不是我说你，我们凭什么飞回老家？一没学历，二没专长，三没关系。”她看看发呆的钱红又说：“我们能回老家靠什么？就只能依靠婚姻，只有结婚我们才可以调回老家。”
　　钱红有些震惊，呆愣地望着穆兰许久后惊讶地说：“你怎么可以把爱情当作可怜的筹码，我看你是把最美好的爱情糟践了，你这样做对得起你自己吗？”穆兰毫不在乎地说：“缠缠绵绵甜甜蜜蜜的爱情有吗？那都是书上瞎写的，现实生活中哪找的到？我可不愿意一辈子都留在这里。”钱红知道她太想回老家了，可自己并不赞成她用如此作践自己的方式，变成她回老家的途径，她对太现实的穆兰说：“我可不会像你那样，亲手把自己的幸福断送。”
　　穆兰叹息地说：“钱红，我知道你想寻找自己真心的爱情，可你别忘了，那是缥缈虚无的。”钱红感叹穆兰的选择，但当她回味刚才穆兰的话时，心中不免伤感，难道自己的爱情真的是缥缈虚无无法触及？
　　孔亚红细心观察后发现，车青林不仅为人忠厚善良，而且有很强的上进心，这让孔亚红心里欢喜，她决定找钱云亮好好谈谈。
　　孔亚红专程来找钱云亮，笑眯眯地说：“老钱，和你说点事。”见孔亚红满面笑容，钱云亮感到奇怪：“老孔，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啊。”孔亚红笑嘻嘻地说：“我想说的事是关于你们家钱红的。”“小红？她怎么了？”钱云亮紧张地看着孔亚红。孔亚红见钱云亮一脸紧张，笑的合不拢嘴：“没什么，是好事。我想帮她介绍男朋友。”钱云亮这才松了口气：“哦，是这事啊。”孔亚红便把自己观察钱红和车青林来往的事细细地说与钱云亮听。钱云亮听罢有些惊讶：“老孔，你说的是真的吗？等我回去问清楚后再答复你。”
　　入夜，钱云亮把钱红叫到身边：“小红，你看车青林这人怎么样？”钱红不加思索地回答：“他人挺好的，知识也丰富，又爱帮助人。”钱云亮笑了：“有人跟我说，你一直在暗地里与他交往。”“什么暗地里交往，我们一直都是在光明正大的交往。”钱红感到父亲今晚的说话莫名其妙。钱云亮见钱红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便把话挑明道：“我是说小车是不是你的男朋友？”钱红脸霍地红了：“爸，你说什么，我一直把他当成大哥哥。”钱云亮明白女儿的意思，认真地对钱红说：“既然是这样，那你可不要戏弄他的感情。”钱红用力地点点头。
　　自从父亲挑明了她与车青林的关系后，钱红每次与车青林碰面时，她都会感到极其的尴尬拘束，她有意躲避车青林的目光。钱红并不真心情愿地回避车青林，可她知道，自己这样回避车青林，会伤害他的感情。然而如今眼前的大哥哥已不是以往的那个大哥哥了，钱红真的好为难。可是钱红一旦见不到车青林时，心中却有许多话想要对他说，这可让她内心矛盾重重。
　　孔亚红见钱红与车青林的关系陡然变得淡漠，内心感到极其愧疚，她清楚若不是自己的多事，两个孩子岂能变得如此的冷漠。她内疚地找到钱云亮，向钱云亮道歉地说；“老钱，钱红的事都怪我多嘴，要不是我他们也不会变得相互冷淡。”钱云亮倍感惊讶，他怎么也想不到女儿会这样做，他安慰孔亚红说：“老孔，这事不怪你，我回去好好问问我家小红，做人怎么可以这样。”
　　钱云亮怒气冲冲地回到家，责问钱红：“你和车青林是怎么回事？”钱红茫然地望着父亲：“爸，你说什么呀？”“你听不懂吗？我是说你为什么不理睬车青林。”钱红委屈地解释：“我没有啊。”“你还狡辩，孔师傅全都和我说了。”钱云亮愈发生气：“小红，做人要有良心，你这样无情地对待小车、伤害他，亏他以往还对你那么好。”钱红眼里含着泪花说：“爸，我没有，我没有。”钱云亮气呼呼地说：“即使车青林他有那个意思，你也应该正确对待，恋人不成情意在嘛，做个朋友总是可以的，你为什么要这样绝情。”钱红再也受不了父亲无端的指责，哭着跑出家门。
　　一次次相遇后，车青林从钱红反反复复的眼神中，渐渐明白了她的心思，可他却不敢向钱红表白自己的爱意。人生的机遇来的是那么快，一刹那就出现在他面前。
　　这天下班，车青林忽然出现在钱红面前，涨红着脸对钱红说：“你今。晚有。空吗？”钱红被这突如的话惊呆了，她睁大眼睛看着神情紧张的车青林默默不语。车青林脸颊绯红，说话越发变得紧张拘束：“你。要是没。真的没空。 那。就算了。”钱红恍然清醒，用力地摇头。车青林急忙问道：“你有空？”钱红羞涩地低下了头。车青林紧绷的脸这才舒展，轻柔地说：“那我们今晚出去走走。”
　　入夜后的家属区，四周渐渐变得寂静。钱红今夜打扮得格外美丽娇美，她梳妆完毕后便悄悄地溜出家门。
　　滏江县县城没有上海街头满眼的火树银花，没有灯红酒绿的宾馆酒楼，没有幽静的公园，然而却有着都市里没有的恬静。第一次约会的钱红心扑通通跳，脸颊上映着羞涩的桃红。她快步来到约会地点，见车青林早已站立在那里。
　　幽静的青河边，淡淡的月光如飞泻而下的瀑布，轻轻地泼洒在他们身上。河水缓缓地轻拍着岸边，发出阵阵轻柔的哗哗声。宁静的河边只有两个相恋的身影，他们仿佛听得见彼此那炽热的心声。
　　钱红、车青林并肩坐在河边的大石上。钱红羞涩地搓揉着手巾，低头默默地看着拍打岸边细细的浪花。此时的车青林失去了往日的言语，木愣愣地看着远处的山峦。
　　两人的话虽然不多，可钱红依然感到是那么的暖暖的、甜甜的。蓄藏在她心中久久的那份对爱情的渴望，如今终于到来。此刻，她感到柠檬般的月亮是那么的美，淡淡泻下的月光是那样的柔，漂浮在平静河面上的粼粼波光是那么的醉人。
　　在这宁静的夜晚，两个心灵相通的恋人，静静地相互倾听发自他们内心的丝丝心语。
　　自从那天后，钱红、车青林便常常悄悄地来到青河边，在那静静的泛着粼粼波光的河畔，相互吐露着他们心中浓浓的爱意。他们双双沉浸在甜蜜的爱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