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3章 叶落归根 (十七)
十 七
田剑锋这天夜晚,笑呵呵地来到李星明家。李星明便惊讶地望着跨进家门的田剑锋:“老田,今天你怎么这么高兴?”田剑锋乐呵呵地说;“老李,我是来和你告别的。”“嗯?”李星明倍感惊讶:“什么?你是来向我告别的?”田剑锋点点头:“是啊,我的调令到了,马上就走。”张玉萍欣喜地说:“那太好了,恭喜你。”李星明含笑地问:“老田,你调去的单位还好吧?”田剑锋耸耸肩:“怎么说呢,还可以吧。虽说是个小企业,可待遇还不错。”
李星明非常羡慕,激动地说:“能调回老家就好,总比窝在这里强百倍。”田剑锋摆摆手:“那倒不一定,这里是铁饭碗,那里是瓷饭碗,说不定那天就不行了。我是想回老家,原来想调到大一点的单位去,可是怎么也调不进,只好调到这小单位。”李星明高兴地说:“不管怎样,能调回老家就是本事。现在厂里的上海人越来越少,想走的上海人却是越来越多,厂里对想调动的上海人,如今是卡得越来越紧,我们想走却走不了。”田剑锋苦笑:“其他人调动没吃那么多的苦,可我调动却吃了数不清的苦。不过我还是挺幸运的。”
张玉萍安慰道:“老田,别这么想,人总是要往好的方面看,你这不是调走了吗。”李星明拍拍田剑锋的肩头:“我真羡慕你能调走。明天你上我家来,我们痛快地喝两杯,也算是我给你饯行。”田剑锋爽快地答应:“行,好的。”
穆兰请假回老家,这让钱红心里好生羡慕。自从钱红离开上海后,她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她每次向父母提起回上海,父母总是说回家路途太遥远,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更何况回上海要花一大笔钱。她非常了解父亲的心思,钱云亮怕她到了上海后,再回厂工作会不安心的。
一个月后,穆兰回来了,带着满脸的灿烂笑容回来了。钱红来到穆兰家,急切地向她打听外面世界的新趣闻。此时的穆兰眼里流露出的,全都是对老家无比羡慕的目光,她兴奋地说:“老家现在的变化可大啦,以前的老城全拆了,一眼望去全是高楼大厦,像我们这里的山一样多一样密,宽敞的街道充满了现代气息。夜晚更是迷人,五颜六色的霓虹灯跳跃闪烁,像夜空中璀灿的星星,哪像我们这里,一到夜晚到处是一片漆黑。”
穆兰喝了口茶又说:“你是不知道,老家的人可富了,穿的是高档衣服,买的是进口家电。如今的农村变化更大,每家都是一栋小別墅,一栋紧挨着一栋。”钱红疑惑地问:“你是不是在骗我呀?”穆兰噗哧笑出了声:“我看你啊,呆在这穷山僻壤的时间太久了,回去看看你就什么都明白了。”钱红叹气地说:“我是想回去看看,可我家里不同意。”
穆兰端过糖果盒抓了一大把巧克力放在钱红手里:“你看这精美的巧克力在这里我就从来没见买卖过,你尝尝,可好吃啦。”钱红接过穆兰手中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浓郁的甜香弥漫在口腔里。穆兰神秘兮兮地轻声对钱红说:“我这次回老家不是去旅游的,其实是去看我的对象。我老家的亲戚给我介绍了男朋友,我是去看他的。”钱红恍然明白,难怪她回来时春风满面。
钱红急忙问道:“他人怎样?”穆兰满意地说:“他比我大八岁,虽然人长相一般,可他家条件还不错,家里蛮有钱的。”说完,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像片递到钱红面前。钱红仔细地看着照片问:“你对他了解吗?”穆兰摇摇头:“不了解,不过听亲戚们说,他人蛮好的,工作单位也不错,我去的那几天他对我特别好,非常体贴我。”
钱红不以为然地说:“你才去那么几天,他当然对你好啦,可今后怎样对你你知道吗?”穆兰沉默片刻后说:“今后的事谁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再说人家能帮你调回去,你还想什么?你知道调回老家有多难?”钱红笑笑说:“我看你想回家都快想疯了。”穆兰疑惑地看着钱红:“难道你就不想回老家?”钱红摇摇头:“我是想回老家,可我不想这样回老家。”穆兰挑逗地说:“我看你是想让你的白马王子骑着他的白马带你回老家吧。”钱红嗔怒道:“你敢讥讽我,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将穆兰按倒在床上,两人在床上开心地打闹嬉戏。
嬉戏一阵后,两人气喘吁吁地躺倒在床上。钱红在穆兰耳边轻轻地说;“告诉你一件你意外的事。”穆兰瞪大眼睛问道:“什么事这么神秘?”钱红悄悄地说:“告诉你你一定要替我保密。”穆兰急切地说:“你快说呀,什么事那么神神秘秘的。”钱红凑近穆兰小声地说:“我和车青林在谈恋爱。”钱红说完,见穆兰一脸镇静,丝毫没有感到惊讶。她惊诧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穆兰轻轻地一笑;“其实我也是现在才知道,不过我心里早就预料到了。依我看车青林这个人很不错,只可惜你找了他,今后想回老家那可就很难了。”钱红连连摇头说道:“那倒不一定,我们还都年轻,有的是机会。”
穆兰用手轻戳钱红的额头:“说你傻吧,你还真的傻。外面的世界你真是一点都拎不清,你们都没专长,又没学历,凭什么能调回老家。”钱红不已为然地说:“我看你是太悲观了。”穆兰苦涩地咧咧嘴:“我可没你那么乐观,我可不想在这里找什么对象,然后再一起飞回去。你知道两人一起飞那有多难?”钱红缓缓地坐起身:“我们别争了,谁对谁错还不一定呢。”穆兰惋惜地拉住钱红的手:“钱红,你怎么这么固执,你以后要后悔的。”钱红见话不投机,便把话题岔开,找了个她们都热衷的话题继续闲聊。
信犹如雪片似的从穆兰远方的老家飞到艳阳五分厂传达室,起初穆兰还寻找各种理由搪塞好奇的人们。可时间一长,细心的人们终于发现了穆兰所说的话大有问题。那一封封远道而来的信,地址和字迹每封都相同,这不免让人产生怀疑。面对紧紧追问的人们,东遮西挡的穆兰终究没能捂住,她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全厂,也传进了许青的耳朵里。
夜晚,钱云亮一家人开心地围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节目,许青羡慕地对钱云亮说:“你看人家老穆的女儿多有福气,在老家找了个对象。”钱云亮笑笑道;“这有啥羡慕的,在那么老远的地方找个对象,还不知道今后怎样了解对方呢。”许青语气有些激动地说:“什么了解不了解,只要会过日子就行。”钱红不满地说:“两人会过日子就行了?结婚必需要有爱情为基础,彼此间要有深厚的感情。”许青不愿听钱红的什么爱情观,生气地说;“爱情、浪漫,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只有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才会谈论什么浪漫啊、爱情啊什么的。”钱红不服地争辩道:“没有爱情怎么可以结婚?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
钱云亮见钱红顶撞母亲,急忙训斥钱红:“小红,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你妈妈说话。”钱红见父亲黑着脸,低头不语。钱燕见气氛紧张,撒娇地说:“妈,你还让不让我看电视啦。”钱云亮借机说道:“看电视,看完了再谈论。”许青见大家都在看电视,也只能平了平心中的怒气继续看电视。
钱红与车青林的约会虽然隐秘,可时间一长,还是被细心的人发现了。无论钱红怎样遮掩却始终无法躲避,他俩的事渐渐从暗地里浮出,成为人们议论的话题。许青得知此事后心里非常着急,坐卧不安地在家里来回踱步,焦虑地等着钱红回家。
钱红下班刚迈进家门,许青便急迫地拉住她问道:“小红,你和车青林是怎么回事?”钱红没有回避,直率地说:“他是我的男朋友,我们深深地相爱。”许青焦急地说:“妈不是要干涉你的恋爱,可妈是过来人,妈比你更清楚这些事。是的,我是从小看着车青林长大的,论人品那是没话说的。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和他结婚,你今后如何离开这里?你留在这里妈又怎能放的下心?”钱红不悦地说:“妈,你们走你们的,我和车青林会想办法离开这里,不用你操心。”
许青面露难色地说:“小红,你们俩既无文凭,又没特长,想调回去谈何容易。”她沉默片刻后接着说:“妈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妈想走已经是走不了了,妈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和小燕身上。”钱红惊愕地望着母亲,她没想到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困惑地问:“妈,哪你要我怎样做?”
许青看看钱红,艰难地说:“妈是想让你和小燕带我离开这里,带我回老家。妈想过了,只要你肯嫁回老家,妈就能和你一起回老家。”钱红更加惊讶地望着母亲,心中涌起一阵伤感,她含泪恳求许青说:“妈,我不嫁回去,我要和车青林在一起。妈,我和车青林一定会把你带回老家的。”许青长长地叹了口气:“到时候恐怕你们只能把我的骨灰带回老家去了。”此时钱红眼泪已扑簌簌滚落,她拉住母亲的手说:“妈,不会的,一定不会的。”许青见钱红如此固执,知道自己再说也是徒劳,叹气地扭身进了里屋。
许青并没有放弃自己的想法,她想到了钱云亮,只要两人一起劝说钱红,问题才能解决。谁知她刚把此事告诉钱云亮,钱云亮并没有惊讶,反而平静地对她说:“女儿都这么大了,她自己的事也应该让她自己去考虑。这可是她一辈子的大事,做父母的最好不要多加干涉。”许青一听便窜起了怒火:“你说什么?这个家我不管谁来管?你倒会说风凉话,平日里你就知道加班加班,家里的事你操过多少心。你要工作我管不着,可我不能让女儿留在这里,让她们一辈子在这里吃苦受委屈。”
钱云亮见许青生气,忙劝道:“阿青,你这样做会害了孩子的,你会毁了她们的未来。”许青冷笑道:“我害了她们?是你害了我们一家人,是你把我们一家人带到这里来的。我没文化,不知道内地的事,你文化比我高,又在内地工作,你会不知道内地的情况?孩子在内地吃了那么多的苦你就心疼过吗?孩子头疼脑热的你又担心过几次?当初不是考虑你的工作,考虑到你的生活无人照顾,我能和孩子们来内地吗?”
许青越说越激动:“我现在老了,走不了了,可孩子们必需走,你不必再说了,这事全由我作主。”钱云亮心如刀绞,他清楚许青为了自己的工作牺牲的太多太多。为了这个家,她吃了很多很多的苦,受了太多太多的累,自己心里非常对不住她。她想回老家自己根本无权阻止她,他知道许青对故乡深深的思念之情早就烙在了她的心上。更何况这里的气候对她的身体不利,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她要孩子们回故乡,回到富饶的家乡过好日子也在情理之中。难道自己就不思念故乡?钱云亮哀叹地撇过头。
许青坚持自己的想法,她寻找着一次次机会劝说钱红。这天晚饭后,家里人难得聚在一起打牌,许青没打几个回合又开始唠叨:“我写信回去了解了,这些年家乡的变化真是太大了。”说完拿出信递到钱云亮手中,信又传到钱红、钱燕面前,在桌子上划了个大圆圈又落回到许青手里。
许青不紧不慢地说:“信你们已经看过了,家乡的变化你们也了解了一二,这么好的地方不回去,是不是太傻了。”钱云亮笑笑:“你想回去就回去啊,谈何容易,这样那样的事多的数不清。”许青认真地说:“你看人家田剑锋不是走了吗?单勇不也走了吗?只要我们坚持不懈的努力,就能实现回老家的梦想。”钱燕叹道:“谁不想回去,可怎么回去?”许青见大家动了心,托出自己的心思:“你看人家穆兰,她嫁回老家不就可以回去了吗?而且她还可以带走一家人。”
钱红生气地说:“妈,你肯定是想让我和妹妹嫁回老家。”许青摊摊手反问道:“嫁回老家不好吗?老家各方面的条件都很好,特别是生活条件,嫁回老家总比留在这里好吧。”钱燕插嘴说:“妈,你怎么总是唠叨没完,干脆你包办算了。”许青生气地瞪了一眼钱燕:“那你就嫁在本地好了,生个本地孩子,一辈子留在这里扎根。”
许青说完扭头对钱红说:“你能嫁回去是你的福气。”钱红撇着嘴:“我有男朋友了,我是不会嫁回去的。”说完转身离开。许青怒斥钱红:“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老人的说话。”钱云亮忙劝道:“算了算了,跟孩子还生这么大的气。”气呼呼的许青对着钱红的背影狠狠地大骂。
改革开放的中国,一股股时尚的风拂过沿海城市的同时,也吹进了发展中的滏江县。飞驰在公路上的摩托车便是一股强健的时髦风,撩拨着艳阳五分厂年轻人追求时髦的心,他们纷纷行动,鼓动父母购买昂贵的进口摩托车。
张林首先从县城骑回了让人羡慕的极其漂亮的红色铃木摩托车。一路上,家属区里许多男女老少都忍不住探头张望,纷纷注视着张林。
张林和儿子们轮流驾驶着摩托车在家属区的道路上穿梭炫耀,惹得李海心里直痒痒。看着照得出人影的摩托车,看着流线型漂亮的车身,他忍不住想拥有。
一辆进口摩托车可是全家人一年多的积蓄,想让家里出资买车,李海清楚团结才有力量,他首先说服了弟弟李刚、李强。
“什么?买摩托车?”李星明狠狠瞪了李海一眼。李海知道父亲的这一关非常难过。可他一想到漂亮的摩托车,再困难的事他都会想尽办法解决。“爸,你看人家张林家买了摩托车后多威风,一大群女孩子整天围着他的儿子。”李海抛出这张王牌。李星明板着脸:“没出息的家伙,自己找不着女朋友,专找些荒唐的理由。前段时间说什么找女朋友要买什么录音机,可录音机买回来后,我也没见你带女朋友回家,现在又要买什么摩托车。”
李刚不服气地说:“带女朋友回家,这家里有什么?买辆摩托车还可以带女朋友出去兜兜风。”李强接过李刚的话说:“你看人家张林家的儿子,天天带着女孩子出去兜风,三天换一个,五天换一双,想要他不找女朋友都难。”张玉萍看着孩子们坚决的态度,心里犯难犹豫起来:“买辆摩托车可要全家一年多的积蓄,太贵了。”李星明怒视张玉萍:“买什么买,家里的钱是不是太多了用不掉。”
李海满腹牢骚地望着父亲:“家里存钱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改善生活,让生活过得丰富愉快点。”李星明怒斥道:“家里存钱是给你买这买那的?要买你自己出钱买,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张玉萍见父子俩针尖对着麦芒,连忙劝道:“小海,怎么这样和爸爸说话。”李海见母亲也说自己,生气地扭头离开房间,李刚、李强也跟着李海离开房间,身后传来李星明的训斥声。
一个月后的一天夜晚,张玉萍见李星明呆愣地望着窗外,疑惑地来到他身边:“星明,怎么了?”李星明丝毫没有察觉张玉萍已经走近他身边。张玉萍上前推了推木愣的李星明:“你今天是怎么了?呆呆地发愣了好半天。”李星明这才回过神,对张玉萍说:“这些天我留意观察,李海说的话确实有些道理,张林的儿子的确经常带着女孩子出去兜风。”张玉萍惊讶地问:“哪你的意思是。?”李星明轻轻地点点头:“孩子的婚姻大事作父母的怎能不担心。”
张玉萍明白了李星明的话,却又不解地问:“你想通了?准备给小海买摩托车?”李星明摇摇头:“不完全是。”张玉萍被他的话搞懵了,她满腹困惑地问:“难道你不想给他买摩托车?”李星明苦笑道:“买不买车都为难,不买车儿子找对象的机会就少,从小孩子们面对女孩子都显得很腼腆,他们不会主动接近女孩子。可买了车万一找了个对象不是老家的人,那就更糟糕了,今后怎么调动。”
见李星明如此犹豫,张玉萍劝他道:“我想小海很清楚找对象的重要性,他会找老家的人,我相信他一定会这么做。我倒是担心买车需要的钱太多,万一家里急需用钱那就麻烦了。”李星明无奈地叹息:“嗨,为了孩子们的未来,花就花了吧。”
一辆周身放光的兰色本田摩托车停在李星明楼房前的空地上,李海爱惜地擦拭着心爱的摩托车,他的周围此时已围上整整一圈看热闹的成人和孩子们,从他们羡慕的眼光中,李海心中充满荣耀和自傲。
解放大街上,远远望见五六辆或火红、或湛蓝、或漆黑的摩托车在街道上狂飚,疯狂的喇叭声从街头的这一端直冲另一端。李海傲气地跨着心爱的摩托车,裹在这群狂野的车队里。他们穿梭在街道上,仿佛像山野里冲出的一队桀骜不训的野马。
买车已经一月有余,李星明却不见李海有丝毫动静,更别说女朋友的影子,他感到难以理解。每天晚饭后,李星明总会看见李海匆匆地驾着摩托车离开家,夜半的钟声敲响后他才疲倦地回来。他心中不免有些纳闷,儿子天天这样早出晚归的都在忙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