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3章 叶落归根 (十八)
十 八
自从艳阳五分厂厂门口有了简易菜场后,县城里的那个大菜场李星明已经很少光顾。虽说县城的菜场品种繁多,且不说爬坡上坎的艰难,单单菜篮子、小网兜携带起来也极其不便,更何况厂门口平日里的家常菜都能买的到,谁也不愿去那么远的县城菜场,除非是家里要办什么酒席。今天若不是星期天,借机改善家庭的生活,再买条自己喜欢的“翘嘴鱼”,李星明断然是不会骑着自行车,兜大半个县城去那个县城菜场去买菜。
李星明乐呵呵地从菜场出来,穿过三条狭窄的小街,来到解放大街上,他远远地就听见急促的喇叭声。他担心急速飞驰的摩托车,在这人流如水的大街上惹出祸事,更担心儿子也会在这疯狂的队伍中。
飞驰的摩托车从李星明身边呼啸而过的霎那,他清楚地看见那个带头的正是自己的儿子李海。他懊悔当初的决定,这并不意味着他心痛钱,而是懊悔自己太放纵李海。在他眼中,那些不务正业的孩子会将李海带坏。
急驶而过的摩托车,将行人吓得惊慌四避。眼前的这一切让李星明久久叹息,他回想起初来滏江县的那年,耿志荣、田剑锋等一群疯狂的年轻人,肩头挑着不大的半导体,在街头游荡炫耀。那时整条街上的人,眼睛里放射出的是异样的惊奇和揣测的目光,阵阵的目光中充满无比的羡慕。并不值钱的那个半导体,在这些本地人眼中是何等的神秘威风。
然而如今,即使是急驶而过的高档进口摩托车,在本地人眼中已不再希罕。满街的大小商场中,早已垒起一堵堵墙似的电视机,早把世界各地的现代信息带进这偏僻山区,不用说是两个轮子的摩托车,就是豪华的四个轱辘的汽车,人们也见识过。李星明感叹县城的变化,在这深深的感叹声中,他发现自己的黑发正在悄然中变得斑驳。
厂医院抢救室里传出悲痛欲绝的噩耗,静卧在病床上的王志,最终没能挣脱死神的魔爪,撒手离开了人世。抢救室外守护王志的同事们,不敢相信眼前医生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们仿佛感到医生说的每一句话全都是假的,他们多么希望医生说的是善意的谎言。然而这一切确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老王的噩耗从人们悲痛的眼神里带回艳阳五分厂。上海人得知后深感震惊,人们不愿接受这残酷的现实,不愿面对失去老王的噩耗,为老王的离世深感惋惜。
自从老王病倒后送进厂医院,支内来的上海人纷纷期待着老王身体早日康复,重新回到他热爱熟悉的生活环境中。即使是在老王生命垂危,徘徊在死亡线边缘时,人们依然默默地为他祈祷,祈祷奇迹在他身上发生。然而人们善良的愿望与一切的努力,都无法留住老王的生命,他还是被无情的死神掳到了另一个世界。
李星明眼含着泪水,回忆起当年支内时隆隆的列车声,回忆起那趟飞驰的列车,他和老王神情专注地下棋,棋是他们友谊的桥梁,因为象棋他们成为了好友。从这飞驰的列车上开始,他渐渐地了解了老王的人品。
老王的一生仿佛是寂寞的一汪碧水,没有辉煌的功绩,没有惊世的壮举,更没有累累硕果的成就。他一辈子都勤勤恳恳地工作在自己的岗位上,从没有丝毫怨言。然而他平淡的一生并不被人们遗忘,他的一生更加深刻地印烙在人们心中。
体弱的老王,响应党和国家发出的支内号召,来到艰苦的偏远山区后,气候的潮湿,阳光的溃乏让他本已虚弱的身体更加衰弱,病魔无情地吞噬着他的身体。然而坚强的老王以坚韧的毅力驱赶着浑身的病痛,坚持工作,把自己的终身献给了国防工业。
出殡那天,厂门口聚满了送行的人群,他们翘首等待着灵车的到来。远远的山坡上徐徐露出黑点似的灵车,缓缓地驶向等待的人群,人们的心越发紧抽,悲痛的泪水又一次涌出人们的眼眶。
人们缓慢地陆续登上由灵车、面包车、卡车组成的送行车队。为了这次出殡,为了让老王走好,所有的上海人都积极行动起来,尽自己最大努力办好老王的后事,这也是他们对老王最后的缅怀。李星明沉痛地回到家,告诉儿子李海,要求儿子能为老王的后事尽他的微薄力量,为老王做好最后的这件事。
李海答应了父亲的要求,在老王出殡的那一天,他骑着摩托车在送行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两列六辆摩托车组成的车队,他们像护送伟人那样为灵车开道。
摩托车后面的卡车上是老王端正的遗像。老王在内地没有亲人,他的遗像由他的徒弟端捧着。徒弟们对老王的感情犹如父子,他们为失去善良、慈祥的师傅而悲痛,为失去和蔼可亲的老人纷纷落泪。
送行车队在摩托车护送下浩浩荡荡地缓缓驶向县殡仪馆,沿途站立着一群群、一排排看热闹的本地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隆重的送葬队伍,更没见识过这么多闪烁发亮的进口摩托车组成的护送车队,他们的眼睛里充满着异样的好奇、惊讶。这隆重的送行队伍是艳阳五分厂破天荒头一次,更别说是滏江县。
时光飞逝如电,转眼又将临近春节,穆兰已办好结婚证,准备回老家结婚,钱红来穆兰家送别穆兰,她对穆兰说:“你结婚也太仓促,你考虑过后果了吗?”穆兰嬉笑道:“有啥考虑的,反正迟早是要嫁给他的。早嫁早调动,可以早点回老家。”钱红着急地说:“你们才认识多久就结婚?更何况你们一年到头都不见面,你对他了解多少?你把一辈子的幸福都丢进这婚姻的赌场,输了怎么办?”
穆兰无奈地叹息:“钱红,我和你一样,也想找个爱我的人。可你想想,这么多年来,本地人对我们好过吗?家乡那么好我能不向往吗?我想尽快离开这里,除了这条路我还有别的选择吗?”钱红被穆兰的话问住了,她愣愣地看着穆兰。穆兰感叹地说:“人的一生就是这样,我看大多数结婚的人不都是这么过的吗。没什么特别的,我们是好朋友,我希望你还是嫁回老家。”钱红轻轻地摇头,她祝福穆兰道:“祝你幸福!今后的路全靠你自己走了,你千万要多保重。”穆兰狠狠地点点头。
穆兰走了,带着厂里众多羡慕的眼光走了。钱红望着自己多年的好朋友就这么走了,难舍之情顿时涌上心头,鼻子酸溜溜的。
幸福常伴随着痛苦,甜蜜常伴随着苦涩,爱情既甜蜜又枯涩,既欢悦又伤悲,阳光灿烂中时常伴随着风风雨雨。
春节过后,厂里又恢复往日的平静,可没过多久,平静的人群又溅起浪花。穆兰并没有像人们想象中那样调回老家,她又回到艳阳五分厂,继续在她原来的岗位上工作。钱红觉得非常奇怪,难道她出了什么事?
心急的钱红来到穆兰工作的岗位,惊呀地问:“你怎么又回来了?”穆兰一脸沮丧地说:“他说一结婚就帮我调动,可我去了那里和他结婚后,他却对我说‘现在刚好错过机会,需要再等上一段日子。’你说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就只好先回来。”钱红忙问:“他会不会在欺骗骗你?”穆兰自信地说:“那倒不用担心,他对我很好,更何况我们已经是夫妻。我想他肯定是遇到相当大的困难。”钱红这才放心地说:“你没事那就好,我是担心你出了什么事。”穆兰感激地拉着钱红的手说:“你对我真好。”钱红开心地笑道:“傻瓜,我不关心你,还有谁关心你。”
面对固执的钱红,许青也只能让步,她让钱红请车青林来家里,她要好好地和车青林谈谈。
星期天,车青林应约来到钱红家。第一次到女朋友家,车青林衣着非常得体,皮鞋刷得油光闪亮,他丝毫不敢马虎大意。
面对车青林,许青欲言又止。在她内心深处,她是不愿让女儿与车青林相处,可钱红固执的让她折服。许青认真地对车青林说:“小车,我和你父母都是老同事,你和我们小红谈恋爱我们不反对。我们作为父母的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幸福快乐,我没什么要求,只是希望你今后能好好地对待我们家小红。”车青林发誓说:“伯母,您放心,我一定会对她好,而且我会用我的生命呵护她一辈子。”许青淡淡地笑道:“你不用信誓旦旦,我只要你真心对她好。”车青林用力地点头。
钱红艰难地度过母亲那一关,心里像驱散浓雾后的天,那是多么湛蓝的天空啊。她与车青林的相爱很快进入热恋。此时的钱红对新的生活充满信心,风雨过后的她感到爱情道路上已是一帆风顺。然而,让她始料不及的事忽然发生。
钱红按约定时间来到车青林宿舍,她发现车青林神色紧张遮遮掩掩,连忙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车青林急忙摇头;“没。没事。”钱红知道他心中一定藏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她再三追问:“你心里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见钱红逼问自己,车青林沉思许久后艰难地开口道:“我父亲为我在老家介绍了好几个女朋友,都被我一一拒绝。可这次父亲又给我介绍了女朋友,非要我答应,并把她的照片都寄过来了。”说完,车青林转身从抽屉里翻出相片递给钱红。钱红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头嗡的一声炸裂。
钱红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平静地问道:“那你是怎么考虑的?”车青林把父亲的来信递到钱红面前:“我父亲信中说‘女方家庭条件应该说非常好,要是错过以后就再也找不到了。父亲让我考虑清楚,假如我在内地结婚,那肯定就回不了老家。父亲还说我即使在这里找到的不是本地人,结婚后生了孩子,孩子也会成为本地人,他们永远都别再想回老家了,永远都不会认识谁是爷爷,谁是舅舅、谁是叔父伯伯,我和亲戚们今后永远不会去内地看你,让我考虑清楚。’看完父亲的信我想了很久,却始终拿不定主意。”
钱红看完信后眼睛湿润了,她把信交还车青林:“那我们的事就这么结束了?”车青林伤心地说:“我知道你爱我,可我也爱你。可是。可是我不想让自己的将来变得像信中说的那样凄惨,我不能离开我的亲人,永远留在这里。”钱红恳求道:“那我们想办法调动,我们一起走。”车青林凄怆地摇头:“这调动岂是儿戏,能说调就调的吗?我们都没文凭,又没特长,你说怎么调?哪家单位会要我们?”
钱红绝望地看着车青林:“我明白了,你想和我分手?”车青林痛苦地说:“我怎么舍得和你分手,要是我真的是那样想,我也不会让你看这封信。”车青林无助地望着窗外:“小红,我从没想过和你分手,我想和你永远生活在一起,可眼前的事你让我怎么办?”钱红暗暗抹着眼角滑落的泪:“你曾经答应过我母亲,对我母亲发誓要一辈子照顾我,这一切你都全忘了吗?”车青林低垂下头,狠狠地捶打着自己:“我怎么能忘记,这刻骨铭心的话我怎能忘记。”钱红轻轻地伏在车青林的后背上:“你带我走吧,无论走到哪我都愿意。”车青林沉默地凝视窗外,久久不语。
许久,车青林回过身,对钱红说:“我们都需要冷静,我有个想法始终不敢告诉你。”钱红急切地说:“你快说呀,到底你有什么想法?”车青林犹豫片刻后说:“我想先和她结婚,然后等调回老家后再和她离婚,到那时我已经回老家了,我再和你结婚,我们就可以永远都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钱红惊呆地看着车青林,忽然她仰头一阵苦笑:“哈。哈。你想脚踏两条船,妙。妙。妙啊。”车青林深情地说:“小红,难道你不相信我?难道你不相信我对你的真情?我和她没有任何感情,我怎么可能和她生活一辈子。请你一定要相信我。”钱红猛力推开车青林:“卑鄙,你真无耻。”说完愤愤地冲出房间。
愤怒的钱红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怎么也想不通,她没想到车青林会变得像魔鬼般可怕。钱红痛恨他无情无义,痛恨他欺骗自己的感情。她越想越生气,恨不能活剥下车青林的皮,生吃他的肉。
这几天,车青林见钱红始终躲避着自己,心里非常的难受。每当他迎面遇见钱红,本想上前向她解释,可钱红看见他后急忙转身躲开,不给他任何的解释机会。
这天,下班的军号声刚响起,车青林便在钱红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堵截住钱红。哀求地对钱红说:“小红,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吧。”钱红气愤地紧咬双唇怒瞪着车青林。车青林哀声乞求道:“小红,求求你,你就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行吗?”擦肩而过的人们不时转过头来看着他俩。钱红此时显得非常尴尬,人们的眼光让她难堪。更何况车青林死缠着自己,又拉又拽的,只好无奈地跟他走。
两人快步来到家属区旁的一片竹林里。其实钱红白天躲避着车青林,可一到夜晚,刚刚闭上眼睛,她的眼前就会浮现出她与车青林许许多多愉快的往事,无论如何都驱赶不走,那一幕幕幸福的画卷始终萦绕在她的脑海里。
静谧的竹林里,车青林温柔地对钱红说:“小红,我知道你很恨我。”“我凭什么恨你?”钱红怒气地说。车青林解释道:“其实我不是那种无情的人,可你要替我想想。再说我也是为我们的将来着想,如果我不调走,我们又怎么能够一起回老家。回老家不仅是我的愿望,也是你母亲的愿望,你不为我着想,也应该为她老人家着想。”钱红气呼呼地说:“那你为了调回老家,就可以牺牲我们的感情?”车青林哀叹地说:“如果你认为我是那种绝情的人。那好,我证明给你看,只要你让我留下,我就决不会离开你半步。”
钱红望着坚定的车青林嘲讽地说:“哼,我有什么权力不让你走。”车青林着急地说:“你怎么就不相信我,所有的这一切我都没有隐瞒你、没有欺骗你,我说的都是我的心里话。”钱红顿时沉默不语。车青林拉过钱红的手深情地说:“小红,这些年来我什么时候欺骗过你,什么时候伤害过你,我对你的爱天地为证。”钱红的心猛然撞击。是啊,这些年来车青林始终像大哥哥一样照顾自己、关心自己、爱护自己,从没伤害过自己。钱红从心里感激他多年的关心和照顾,她心中萌发的那棵爱情种子,不也是因为他的关爱而产生的吗。
钱红多么希望这爱情的幼苗能在雨露中茁壮成长,长成参天巨树,结出累累硕果。然而现在,眼前发生的一切正无情地摧残着她心中的那棵爱的幼苗,钱红脑海中陡然间一片茫然。
回到家里,钱红脑海中一片混沌,人生道路上那大大的十字横亘在她的面前,让她艰难地作出抉择。她反复思索车青林的话,倘若他真的想欺骗自己,那他又何必把家里的信给自己看。她感到眼前茫然,在人生艰难选择的道路上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