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六)
厂部详细研究决定,将全厂的设备一半留下,另一半运往内地。一是可以建设内地工业,让内地工业和沿海工业同步发展。同时,可以让内地工业支援农业,使农业飞速发展。二是为了战备需要,即使沿海工业遭到严重破坏,内地工业反过来可以支援沿海工业。
全厂各车间均行动起来拆卸设备,张玉萍所在的车间,顿时繁忙起来,一个个忙碌的身影穿梭在车间里。无论今后支内名单中有没有自己,每个同志对工作都表现出极大的热忱。起重机吼叫着抓起一台台机器,一件件被吊装进木箱。浑身油腻的张玉萍指挥着大家拆卸电气设备,花旦似的脸上淌满了汗水。她没顾的上停下来擦一擦,仍继续和同志们一起加紧工作。
时间一天天过去,大家都焦急地等待着厂部的通知,急切地盼望自己是第一批支内人员。
钱云亮预料自己在家呆的时间不会太久了,一旦支内后,也许好几年都回不了家。正因这样,他把所有空余时间都安排在家里,尽量多照顾爱人和孩子,尽做父亲的责任。
许青明白他的心思,对他说:“阿亮,看你整天呆在家里,自己的爱好都放弃了,我看你还是出去走走,家里的事你就别操心了。”钱云亮深情地说:“我也许很快就要去内地了,趁现在我还没走,我想多陪陪你和孩子。” 许青不解地说:“你走后不是每年都可以探亲吗?”钱云亮摇摇头:“刚到内地工作肯定很忙,肯定不会有那么多时间让你回家探亲。再说大家工作都很忙,我怎么可以提出要求探亲呢?”许青见钱云亮如此关心自己疼爱孩子,心里特别感动:“不如我们带孩子到公园玩玩,去街上走走。”钱云亮连声说:“好、好、好,明天是星期天,我们一家人正好出去游玩。”
星期天一早,李海就嚷着要上公园。李星明看着紧紧抱着张玉萍不放的儿子,对她说:“难得你今天在家,就带儿子去玩玩吧。”张玉萍本想利用这难得的空闲整理资料,可儿子一心想去公园。看着可怜巴巴的儿子,她也只好勉强地点了点头。
李星明一家人来到公园,公园里此时已是人山人海的,处处是愉悦的人流。虽是寒冬,却依然是一片美景让人心旷神怡。
江南的风景别有一番滋味,躺在湖面上是弯弯曲曲的小桥,像柔软的飘带落在湖面。湖岸不远的假山缝隙里,涓涓流淌着汩汩清泉。纤细的小树枝条从怪石假山中破石而出,纤细中却带着刚强。参天古树错落有致地散在山水间,像保护秀美山水的巨人。蓝盈盈的湖水漾起点点涟漪,微波的湖面上飘着阵阵欢笑,这如画的美境,让每个拥人她怀抱中的人都会陶醉,陶醉在她世外桃园般的美景里。
李星明一家人正愉悦地漫游,却遇见同样前来游玩的钱云亮一家,惊喜的两家人便合并一处,有说有笑地漫步在秀美的湖畔。孩子们更是满脸欢喜,手拉着手蹦蹦跳跳地奔跑在湖畔绿荫里。
碧波荡漾的湖面飘来两叶小舟,载着欢快的两家人,他们并驾着悠悠飘荡在漾着微波的湖面上。李海用小手嬉戏着湖水,在船身下拨起一朵朵洁白的水花。“砰”的一声撞击,引得船上孩子们哈哈的嘻笑声。李海和钱红嫌这还不够,小手掬起一汪水,相互泼洒着对方,星星点点的水花顿时印在了他们身上。
时间像划过天空的流星,划完船后的钱红却依然兴致昂扬。钱云亮无奈地别了李星明一家,一路缓行来到假山上。他眺望远处,一丝留恋之情暗暗在心里涌动。这里太美了,真让人留恋。望着眼前快乐的孩子,他多想留下来。钱红在迷宫似的假山里不时冒出个小脑袋,愉快的欢笑挂在她天真活泼的脸上,这可爱的笑脸深深地印在钱云亮难忘的心里。
第一批支内人员名单终于公布了,张玉萍的名字赫赫地写在第一位。她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红榜上的刹那激动万分,心潮澎湃难以平静,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名单上还有身强力壮的青年耿志荣,有丰富经验的老王师傅。有单身职工,也有成家的同志,他们都怀抱着一颗火热的心,为着共同的目标。全厂各个车间的各种工种都选派了最优秀的人员,组成了一支拥有精兵强将的支内队伍。
钱云亮激动地挤进人群,盼望的时刻终于来临。可他看着看着喜悦的脸渐渐变得阴沉。当最后一个名字跳入他眼眶时,他木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红榜,近百个熟悉的名字中竟没有钱云亮三个字。“不可能?不可能?”他又一次重新仔细地头寻觅自己的名字。张玉萍、耿志荣。 当名单结束时,钱云亮感到阵阵眩晕。“没有?没有?不不不,不可能?”他强撑着摇晃的身体睁开眼睛,再次从头慢慢地寻找。“没有,还是没有。”他没能在火红的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钱云亮感到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踉跄地退出围看的人群。猛然他感到自己仿佛坠落在黑黢黢的深渊,眼前是一片片漆黑。
钱云亮恍惚地回到家里,瘫软地躺倒在椅子里,木愣愣地呆望着天花板。“不可能,不可能。”他自言自语反复念叨。许青见钱云亮失魂落魄地瘫软在椅子里,慌忙来到他身旁,她可从来没有见过钱云亮如此悲哀。
许青关心地问:“阿亮,你怎么了?”“不可能,不可能。”钱云亮悲痛地念叨。许青猝然惊诧地追问:“什么?什么不可能?”钱云亮似乎没有听见她的问话,依然呆呆地念叨:“不可能,不可能。”许青顿时惊慌起来,摇动着钱云亮的身体:“阿亮阿亮,你可别吓我。”钱云亮这才缓缓地侧过头,悲伤地说:“支内的名单上没有我。”许青这才明白钱云亮木呆呆的原因,忙劝道:“没有就没有嘛,你干吗这么计较。”“什么?你说什么?”钱云亮霍地从椅子上弹起,凶巴巴地瞪着许青。许青连忙改口道:“我是说这次没有,我们还可以等下次吗。”钱云亮又瘫软地倒回椅子里,又重新念叨那几个字。
钱云亮大病一场,躺在床上已经两天了。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落在支内名单外。他怎么也想不通,领导是怎么考虑问题的?自己哪一条不符合支内条件?凭什么不让自己去支内?
钱云亮深深地思索,以前自己不能支内是因为许青坚决反对,可如今她已经转变思想,支持自己到内地去工作,可领导为什么不信任自己?他一遍遍在心里拷问自己,难道自己还存在不符合支内条件的地方?
许青焦急地在家照顾钱云亮。自从钱云亮病倒后,她时刻不离钱云亮左右。钱云亮焦愁的面容让她心碎,她没料到支内对他是那么的重要。看着日渐消瘦的钱云亮,许青感到在这短短的两天,他苍老了许多。她清楚地知道,失去工作的钱云亮像失去了生命,躺在床上的只不过是副躯体而已。
张玉萍得知钱云亮病倒了,在李星明的陪同下来看望他。看见躺在床上虚弱的钱云亮,张玉萍心里一阵难受,这么强壮的硬汉也没能经得住打击。她宽慰钱云亮道:“这次支内竟然没有你的名字,当时我也感到非常惊讶,我也想不通,就去了支内办找王主任,王主任也感到吃惊,答应我去厂领导哪里去了解情况。你放心,过两天就会有回音的。”钱云亮咧咧嘴苦笑笑:“张玉萍,你就别安慰我了,我知道自己还不够支内的条件。”张玉萍诚恳地说:“不,你非常够资格,我想领导决不会遗忘你的,我想领导肯定会另有安排,将更重大的担子交给你。”李星明接过张玉萍的话说:“对对对,我猜想领导肯定会委你以重任,你就放心吧。”钱云亮愈发沮丧:“你们就别再宽慰我了。”
张玉萍霍然止住了笑脸,态度认真地说:“钱云亮,你的话令我非常失望,你不是曾经说过,即使不能支内也要干好工作,在厂里勤奋工作也是为支内做贡献,难道你忘了吗?可你现在躺在床上,在支内最关键的时刻却像逃兵一样畏缩,你对得起谁?”李星明连忙扯住张玉萍的胳膊,阻止她别再继续说下去。又忙着陪笑脸对钱云亮说:“张玉萍口无遮拦,你可千万不要听她瞎说。”说完指责起身边的张玉萍。
张玉萍的话像锐利的针狠狠地扎进了钱云亮的心窝,他猛然醒悟,后悔自己太自私,私心让他忘记了一切。张玉萍说得对,既便是自己不能支内,也不该将工作抛到脑后,更应该积极主动地工作,配合好全厂支内工作,确保支内工作顺利进行。
钱云亮霍地精神一抖:“张玉萍,谢谢你的批评,你让我清醒地意识到我的错误,我不该自暴自弃,更不该为了自己支内的事忘记了国家,明天我就去上班。”许青慌忙阻拦道:“阿亮,你不想要命了,上班也得等身体好了才行。”李星明宽慰钱云亮说:“阿亮,怎么也要等身体好了才行,病好了才能更好地为国家工作,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嘛。”许青接过李星明的话说:“对对对,还是李老师说的有理。”钱云亮见大家都在安慰自己,自责地嘲讽道:“你看我这身体,怎么说病就病了。”张玉萍微笑道:“你身体这么强壮,这点小毛小病还能难得倒你,依我看用不了两天病就会好的。”钱云亮环视身边的张玉萍、李星明、许青,憨憨地笑了。
厂里把最先进的生产层压板的大压机、生产电缆原料的大型设备迁往内地。由于设备太庞大,拆卸工作非常复杂。更艰巨的任务是车间里的生产必需正常运转,只能抽调一部分职工拆迁设备,对生产和拆迁的职工都是一次巨大的挑战。为了能顺利地完成支内工作,同志们都自觉加班加点地工作。
张玉萍更是没日没夜地工作在拆迁第一线。大三辊的每一电器元件她都要核对编号,遗漏的编号还要重新补上,拆散的设备更要详细地作好记号和编号,图纸上还要详细注明。她常常在设备里钻进爬出,有时在设备里一呆就是半天。这繁琐的工作让她感到筋疲力尽,然而她仍坚持不懈地工作着。她深深知道,设备上所有的配件都很昂贵,有些设备根本就没有配件,一旦设备损坏,整套设备就可能会搁置,给国家带来巨大损失。所以,她非常认真地组织拆卸工作,丝毫不敢麻痹大意。
时间一天天过去,家属的内迁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展开。这天,张玉萍下班回家,对李星明说:“很快我们就要到内地去了,你回老家一趟,把家具运来,顺便让孩子回老家看看。” 李星明兴奋地说:“真的?!那太好了。孩子已经很久没回老家了,是该让孩子回老家看看。儿子现在的模样,我估计爷爷奶奶和亲戚们都快认不出他了。” 张玉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啊,两年没回去了。我整天都忙于工作,你又在外地,想想真有些对不起孩子。”“现在好了,我正有闲空,正好带儿子回老家看看。”李星明兴奋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