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3章 叶落归根 （二十）
二 十
钱红见穆兰此时已举步艰难，心里一阵难过。她压了压自己凌乱的思绪，微笑地对穆兰说：“我想你这次回老家生孩子，调回老家那肯定没问题了吧。”穆兰满脸嗔怒道：“你是不是想赶我走。”钱红赔笑地说：“开个玩笑。说真的，你这次回老家居住的时间较长，在他身边多念叨念叨，我想调动是没什么大问题。”穆兰指指隆起的腹部说：“我想他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会尽快把我调回老家的，我真的不想再留在这里了。”
钱红非常清楚穆兰远嫁的目的，她望着穆兰感叹道：“穆兰，你为了调动吃尽了苦，现在又要惦着大肚子回老家生孩子，真是太为难你了。”穆兰淡淡地笑笑：“吃这点苦算得了什么，过去我们在农村吃的苦比现在还多，只要能调回老家，吃再多的苦我也能忍受。”钱红见她如此执着，心里暗暗地为她祈祷。
穆兰忽然笑道：“钱红，我们是好朋友，不如把我的孩子认你做干妈吧。”钱红听后猛然惊慌起来：“你开什么国际玩笑，我还没结婚，有个孩子会让人误会的。”穆兰见钱红一脸惊恐，忽地仰头狂笑：“看把你惊吓的。”望着哈哈大笑的穆兰，钱红思想着，但愿她永远都笑得像今天这样幸福灿烂。
穆兰走了，钱红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她思念远去的穆兰，更为旅途上的穆兰担忧，两天两夜的火车上，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人独自照顾自己。钱红深深地感触到穆兰那颗回老家坚定的决心，感触到她那股回老家强劲的动力是如此的巨大，故乡的思念不仅仅召唤穆兰，同时也悄然地召唤着自己。
自从车青林走后，钱红天天面对墙上的挂历，一次次将挂历上的数字划掉，焦急地盼望着车青林的来信。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焦虑的钱红却久久没能接到车青林哪怕是一言半语的来信。她无数次从胸前掏出那把亮闪闪的银锁轻轻抚摸，看见闪亮的银锁她仿佛像看到了远在他乡的车青林。
在苦苦的期盼中，钱红终于等来了车青林的信，厚厚沉甸甸的信落在钱红手上，更像是落在了她激动的心里。她迫不及待的撕开信，一行行熟悉的字霍然跃入她的眼帘。“小红，我很想念你。自从我离开你回老家后，我就开始为结婚的事终日奔忙，我现在住在她家，你难以想象寄人篱下的日子是何等的艰难，我和她谈不上有多少感情，就像两个陌生人捆绑在一起。小红，我想你。”看着依然爱着自己，那饱含真挚情感的来信，钱红的脸陡然舒展，甜甜的微笑久久驻留在她的脸上。她激动地掏出胸前的银锁，轻轻地抚摸，脑海中又浮现出往日甜蜜的情景。
这天钱红刚刚下班回到家，许青便兴奋地把她拉到身边，神秘地掏出一张相片对钱红说：“你看看这张照片。”钱红接过照片细细地观看，却不认识。许青满脸喜悦地说：“这是老家的亲戚给你介绍的对象，我看人不错。”钱红顺手把相片往桌子上一扔，想转身离开却被母亲扯了回来：“你怎么了？给你介绍对象你还不高兴呢？”钱红冷冷地说：“妈，我的事我自己会考虑，用不着别人插手。”
许青霍地收尽笑脸，怒气地说：“小红，你知道妈对亲戚们说了多少好话，亲戚们这才为你的事奔波，你可好。前两个对象你说人家长得不好，嫌他们的家庭条件差你不答应妈没说什么，可如今人家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你怎么还不答应，你看看你有多么的任性。”钱红不耐烦地说：“妈，我说过多少次，我的事不要你们操心。”许青越发生气：“什么？你让我不管？妈那时让你别和车青林来往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人家把你一脚踢了，吃亏的不还是你自己。”钱红再也不想听母亲没完没了的唠叨，扭头就走。气得许青大骂道：“你是不是翅膀硬了，连妈的话你也不听了。”
许青母女俩正在激烈争吵时，钱云亮笑呵呵地推开房门，手里还捧着一本鲜红的荣誉证书。许青见钱云亮又捧了个先进回来，愈加恼怒，上前夺过荣誉证书气冲冲地一阵猛撕，边撕边骂道：“我让你当先进，我让你不顾家，我让你不要孩子。”钱云亮被眼前的情景霍然惊呆，他本想拿回先进证书让一家人高兴，可没想到回到家里居然会是这样。
钱云亮莫名地被撕了证书，困惑地问许青：“你这是怎么了？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许青气呼呼地说：“你的宝贝女儿长大了，用不着父母管了。”钱云亮连忙转头问钱红：“小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钱红憋气地说：“妈又给我介绍对象，我不答应，妈就发火。”钱云亮明白了，他耐心地劝导许青说：“孩子的婚姻大事应该由他们自己做主，我们做父母的不要过多干涉。”许青愤愤地说：“你要工作，你要拿先进我管不着，可女儿是我生的，我就要管。”
钱云亮无奈地说：“那你总不能不讲道理吧，你也不能这样蛮横地干涉女儿的婚事。”许青见钱云亮不仅不帮自己，反而还袒护钱红，心头的怒火呼呼地燃烧，她指着钱云亮大骂：“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你。”忽然，许青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在剧烈晃动，头昏沉沉的站立不稳，猛地向后倾倒。钱云亮被忽然发生的事惊得呆愣，瞬时，他陡然清醒，急忙扶住后仰的许青。
许青紧闭双眼躺在床上，任凭钱云亮高声呼喊却始终没有反应，钱红哭喊着：“妈，你醒醒，我答应你，我答应你。”然而许青却始终没有回答钱红。钱云亮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转身急速地向厂里跑去。
当许青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迷茫地望着雪白的房间。钱云亮见许青微微地睁开双眼，忍不住内心的激动，嘴角露出了微笑。许青用极其微弱的声音问道：“我这是在哪里？”钱云亮轻轻地握住许青的手：“你这是在医院，你放心地休息吧。”许青扫视雪白的房间和身边的钱云亮，眼睛又缓缓地闭上了。钱云亮轻轻地将许青的手放进被子里，悄悄地离开许青的病房。
在钱云亮和女儿的精心照料下，许青的病逐渐好转，脸色也渐渐变得红润。此时的许青才明白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她哀叹自己的身体为什么总是不争气，不仅连累了自己，还连累钱云亮和孩子们。许青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愧疚地望着窗外。
不久，许青出院了，在钱云亮和孩子们的搀扶下，她重新回到自己熟悉的家。看见温暖的家，许青悲喜交加，这么温暖幸福的家，自己怎么舍得丢下。然而自己的身体却给这个家带来多大的负担。钱红搀扶着母亲来到床前，内疚的说：“妈，我不该惹你生气，不该任性不听你的话。妈，不管以后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好好听你的话。”钱云亮连忙说道：“阿青，你看孩子多懂事，多体谅父母的心，你就安心地在家里养病，什么事你都不要操心。”钱燕孝顺地说；“妈，今后家里的家务活都包在我身上，我要好好服侍你。”许青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亲人，感激地微微点头。她笑了，笑得是那么的舒心。
车青林回来了。听到这惊喜的消息后，钱红忍不住心中的喜悦，压抑在她心中久久缠绵的情话此时多么想对车青林吐露。她预料到，这次车青林回来，也许是最后一次踏入艳阳五分厂的大门。她更加迫切地希望能见到车青林。
钱红艰难地躲过众人的目光，悄悄地约好了车青林见面的地点。
寂静的河边，钱红焦躁地盼望着车青林的到来。静静的河面上托着一轮皎洁的明月，轻轻地荡漾在水面上。
焦急的钱红，终于盼来了在月光里缓缓走来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激动地向那个身影快步走去，却没料到崎岖的河滩将她的脚步变得踉踉跄跄。
钱红紧紧拥抱着车青林，深情地说：“青林，你在老家过得好吗？”车青林轻柔地抚摸着钱红披肩的秀发：“小红，寄人篱下的日子度日如年。自从跨进她家后，一切都得听从他们一家人的安排，看他们的眼色，稍有差错便会招来他们野蛮的辱骂。嗨。”钱红哀声叹息：“我也一样，我妈天天唠叨让我找对象，我不答应她就发火生气，不久前我妈还为这事大病一场。”钱红哽咽地接着说：“我爱我母亲，我不能伤她的心，无奈之下我只得答应她的要求，可我始终是爱你的。”钱红说着轻轻从衣服里取出小银锁，摊开在车青林面前。车青林看见自己心爱的小锁，心潮涌动，眼眶中裹满了欣慰的泪花：“小红，看见小锁我仿佛看见了我们艰难的爱情。”
车青林搂着钱红，缓慢地向他们初次约会的那块石头走去，远远望见那块石头上已相拥着一对恋人。钱红惋惜地轻叹。车青林微笑道：“你看他们多么像我们俩。”钱红苦笑笑：“但愿他们不像我们俩各分东西。”车青林不悦地看着钱红：“难道我们各分东西了吗？”钱红撒娇地用手擂打着车青林厚实的胸膛：“傻瓜，看你着急的傻样。”
车青林紧搂着钱红漫步向河边另一处走去。在一块大石前，车青林掏出手巾铺垫在石头上。今晚的月亮是那么的明亮，月光把连绵的山峦照得分外清晰。钱红遥望着夜空中璀璨的点点繁星，感慨地说：“这里的一切都没变，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而我们。”车青林温柔地说：“我们也没变，我们不是和从前一样相爱吗。”钱红撒娇地撅着嘴：“去你的，你就会哄人，专挑好听的话说。”
猛然，钱红想起了今夜来此的目的，连忙问道：“青林，说正事，你什么时候离婚？”车青林脸色骤然巨变，戛然收尽了刚才的笑：“我和她刚结婚就提出离婚，这恐怕不妥。即使我答应，我父亲也决不会答应的。”车青林顿了顿又说：“小红，我知道你的想法，可这事不能操之过急，得从长计议。”“什么？”钱红惊讶地看着车青林：“你的意思是不想离婚？”车青林为难地解释道：“小红，我怎么不想离婚，可我现在立刻提出离婚，他们家能容得下我吗？更何况终日为我操劳的父亲刚刚为我完婚，眨眼间我就提出离婚，他能不把我这不孝之子赶出故乡吗？到时候不仅你回不了老家，就连我也无家可归。”
钱红奋力挣脱车青林的怀抱，悲愤地看着他：“你不离婚我怎么办？等你一年还是两年？是不是要我等你十年八年，你太自私了。你忘了你临走时的承诺，你忘了你的誓言。”车青林伸手想抱连连后退的钱红，却被她喝住。车青林伤心地说；“我从没忘记我对你的誓言，我不是那种负心的人。可我能怎样，我能主宰这一切吗？我能吗？”
钱红愤怒地指着车青怒吼道：“为了你，我情愿忍受父母的责骂，甘心承受旁人的冷眼。为了你，我拒绝了老家所有亲戚给我介绍的男朋友。你现在却说出这种没良心的话，你简直太不是人了。”说完，钱红狠狠地扯断系在脖子上的小银锁，愤愤地砸向车青林的脸。锁重重地砸在车青林的脸上，又沉闷地落在乱石堆里。
钱红捂着脸转身痛哭地离去。望着钱红悲痛远去的背影，车青林痛苦地攥紧那把心爱的小锁，陡然间，他的心疼痛得犹如刀绞，仿佛正无声地滴淌着血。车青林默默地啜泣，他不相信自己多年的感情就这样断然结束。不会，他坚信这段感情决不会就这样轻易结束。时间！对，时间。时间可以证明自己对她的爱是忠诚的，时间可以证明自己是永远爱她的。
钱红彻底绝望，她痴痴等待的恋人竟然变了心，无情地抛弃了自己。她恨车青林绝情绝义，更恨他欺骗自己的纯真感情。此时的钱红深深懊悔自己太天真、太幼稚、太相信车青林裹着甜言蜜语的谎言。
钱红重重地跌人痛苦的深渊，在深渊中挣扎。这场曾经轰轰烈烈的爱给她留下的是无尽的伤痛，那颗曾经炽热跳动的心，此时已经变得冰冷坚硬。
躺倒在床的钱红翻开脑海中一段段过去的往事。在那花季般的知青生活里，为避免自己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料，为避免自己清白的名声被毁灭，自己终日苦苦地墨守成规，不敢越雷池半步。煎熬似的苦苦等待中，她终于等来了让她摆脱农村艰苦生活的曙光。本想进厂后可以安稳地谈情说爱，然而厂规铁一般的纪律制约着她，爱的翅膀又一次被牢牢地捆绑，岁月匆匆带走了她那金色般的年华，却没带走她对美好爱情的向往。
当一缕爱的光芒照耀进她久旱的心田时，她激动、兴奋、欣喜地迎接这迟来的爱。可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这甜蜜的爱情结出的果实居然是那么的苦涩，让她流着眼泪、淌着鲜血慢慢吞食。这难道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结果吗？钱红扣心自问。她不敢再望下想，她不知道自己的爱情是否还将存在。
无奈的钱红只能接受真真切切的现实，接受母亲的希望和要求，接受自己并不喜爱的那个远在故乡的陌生男人的爱。他现在唯一的希望是尽早调离这个地方，带着病魔缠身的母亲回到故乡，尽一个女儿的传统孝道。此时的母亲在她的心中是何等的重要，为了母亲幸福的晚年，她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包括未来的幸福婚姻。
钱红所做的这一切都深深地映在钱云亮眼中，他为女儿的命运担忧。钱云亮本以为车青林会好好照顾钱红今生今世，可没想到车青林竟然是个负心的卑鄙小人，辜负了自己美好的期望，伤害了钱红脆弱的感情。想着想着，钱云亮不由地哀哀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