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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叶落归根(二十一) 作者:蜀杨    录入:菲菲    更新时间:2008-08-18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 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3章 叶落归根(二十一)

      二 十一
      在经历了漫长的寒冷冬天后,人们终于可以舒展卷曲在厚重衣壳里的身体,在明媚的春天里享受暖融融的阳光。李星明在这新的一年开始,又有新的期望,他期望这个家幸福快乐,期望孩子们能尽早成家,为李家添丁进口。张玉萍却在脑海中构思着新的计划,全厂又有多少设备需要保养,又有多少线路需要更新。在新的一年里,她又将如何面对工作中新的困难。
      就在开年不久,经济改革的浪潮已悄然闯进封闭的艳阳五分厂,唤醒了计划经济下沉睡的艳阳五分厂。这股充满活力的浪潮涌来时,艳阳五分厂却显得慌乱难以适应。计划经济下习惯的生产销售模式已不适应改革开放的步伐,体制陡然转型对艳阳五分厂而言,宛如产妇面临迎接新生命到来时的剧烈阵痛。在阵阵巨痛中,艳阳五分厂在痛苦中蜕变。
      回顾当初,艳阳五分厂建厂初期,为了国防三线建设的需要,将厂址选择在既隐蔽又安全的偏僻山区,选在地处僻静的山沟沟里。然而如今的经济浪潮涌来时,这瓶颈似的交通严重制约着艳阳五分厂的发展,牢牢地钳住艳阳五分厂发展的脚步。面对窘迫的环境,面对酒香也怕巷子深的好产品。经厂领导慎重研究决定,在沿海地区寻找合作伙伴,组建艳阳五分厂的联营厂(既企业的伸手伸脚),并将部分产品的生产基地转移至沿海开放地区,更好地将产品投入市场,从而使艳阳五分厂的优质产品能够站立在商海的最前沿。
      宝华市,这个美丽的沿海城市吸引着众多向往的目光。她不仅地处浙江沿海地区,更重要的是她比邻上海。上海,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也是中国的金融中心。谁靠近上海,谁就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宝华市成为艳阳五分厂部分产品搬迁最终选定的生产基地。
      艳阳五分厂要部分搬迁,这欣喜的消息迅速在上海人群中炸开,所有的上海人都精神振奋。他们像是做了许多年的梦,如今梦幻般的愿望即将成为现实。
      二十多年前,上海支内员工满怀青春热血从沿海浩浩荡荡地内迁到这里,二十多年后,他们又争先恐后地迁回沿海。他们仿佛像在一个环型跑道上奔跑,从起点开始奋力地向前奔跑,经过一路曲折坎坷的艰辛,迈着艰难的步履一步步奔向终点。在最后的冲刺中,他们陡然间发现,他们面前的终点居然就是他们当初的起点。这让所有的上海人无限感慨这二十多年的艰苦岁月,回忆二十多年中走过的风风雨雨。
      得知厂里要搬迁的喜讯后,李星明兴奋得已有些失态,脸上绽开着灿烂的笑容。他时刻梦想着回老家,在美好的梦境中伴他度过一天又一天。然而自己的梦想已不再是梦想,梦想就要成为真切的现实,这可是全家人回老家的大好机会。虽然宝华离李星明的故乡还有距离,但总比在这里近吧。想着想想,李星明又痴痴地憨笑。
      这天李星明下班回家后,急忙在张玉萍耳边吹起调动的耳边风:“玉萍,厂里正筹备部分设备搬迁,你是负责电气工作的,你赶快打报告向厂领导申请调动。”张玉萍缓缓地放下手中的书,并不回答他的问话,只是默默地低头沉思。李星明着急地说:“这事还用得着考虑吗?宝华离上海非常近,多好的地方。这可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假如我们错过这次好机会,将来永远都没有机会回老家了。”
      张玉萍为难地慢慢张开了口:“宝华是个好地方,而且离上海又那么的近。厂领导再三勉励我们,要为厂里做更多的贡献,要起带头作用,改变厂里现在的尴尬处境。我是先进,又是干部,我现在申请调动,那必将会影响到更多的人不安心本职工作,他们也会像我一样,纷纷申请调动。”李星明心中腾地燃起怒火:“先进,先进又怎样?先进钱不多拿,好处一点没有。再说先进就没有家乡了,就没有思乡的情愁了。”
      张玉萍越发为难地望着李星明说:“你说的有道理,可你让我和大家一样去争抢调动,那不是让别人看笑话了吗。再说厂里也不一定会同意我调动。”李星明太了解张玉萍了,他总是先考虑别人,有什么困难总是抢在自己手里,就是不知道为这个家、为孩子们考虑。现在到了关键时刻又是这样。李星明越想越气愤,生气地说:“这些年来你一心一意为了工作,我们这个家默默地支持你,什么事都谦让你。现在这么大的事你又这样,今天无论如何我都不答应。”张玉萍见他如此动怒,无奈地答应了他的要求。
      张玉萍心里清楚,为了支持自己的工作,李星明跟随自己来到这偏远的山区,牺牲了自己的事业,他想回老家的心情自己太清楚不过。可是,自己身为多年的先进,怎么开口向领导提出调动的申请?
      不久后的一天,张玉萍迈着踌躇的脚步来到邝科长(艳阳五分厂宝华联营厂的负责人)办公室,她吞吞吐吐非常含蓄地把自己的来意暗示给邝科长,邝科长立刻明白了张玉萍的心思,他笑呵呵地说:“老张,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是去宝华工作的同志基本都是搬迁车间的工作人员,不是那个车间的同志我们暂时不予考虑。”张玉萍惊讶地问:“难道我们家就不符合调动的条件?”
      邝科长收住了刚刚热情的微笑,认真地对张玉萍说:“按条件你们家也符合一部分,可是你想过没有,你是厂先进,又是优秀党员、领导干部,在厂里起着模范带头作用,调动的事你与普通的职工一样去争去抢,恐怕不合适吧。”邝科长见张玉萍陷入沉思,接着说:“老张,你是党培养多年的老同志,要考虑全局。厂里目前需要你,许多工作离不开你,不要因为个人的得失影响到厂里的工作。”
      张玉萍刚才还在心里思想好的话还没来得及完全吐露,就再也没机会说了。邝科长刚才的一番话让她感到惭愧,多年以来,自己从来就没有在领导和同志们面前丢过脸,今天的事让她感到完全是在自己以往的先进事迹上摸黑。
      时间在张玉萍繁忙的工作中一点点流失,她对李星明交付的申请调动的事已经渐渐淡忘,她似乎并不像李星明那样整日里把此事犹记在心,每天照常忙碌着她的工作,这与李星明热心关注调动的事有着天壤区别,这也是李星明责怪她、恨她的地方。
      够调动条件的上海人蜂拥般往里挤,不够条件的也不甘沉默,四处寻找机会往里挤。这情景仿佛与当年支内时有着惊人的相似。虽然现在没有当年轰轰烈烈的标语口号,没有大会小会的强调和动员,然而上海人都有着同样的目标,都是为了能走,只不过当年是为了支内(国防三线)建设,为了改变内地落后的面貌。而现在他们要走,是因为他们对故乡长期的思念。古人云:树高万丈,叶落归根。正是有了叶对根的情义,年过半白的上海人,更希望自己能回到故乡,回到自己热爱的那片故土。
      厂里的上海人被搬迁的事喧闹得沸沸扬扬,这最后的一趟车谁都不愿意错过,拥挤的上海人乱作一团,像一群没有纪律的散兵游勇,为了达到自己能走的目的,他们已顾不得昔日的友善、谦让、难为情、爱面子,纷纷抛弃往日的尊严。搬迁演变成一场战乱中的大逃亡,他们俨然像即将面临死亡的挣扎者,求生的强烈欲望让他们不顾一切。这最后的班车俨然是一根悬挂在上海人面前的救命稻草,每个上海人都死死地攥在手心里。
      调动的波涛在上海人揣测的谈论声中愈涌愈高,一潮高过一潮的新消息搅得上海人已无心工作。即使是在上班的时候,他们也会三三两两地扎堆窃窃私语,谈论着调动的最新动向,工作对于他们俨然成了勉强的应付。李星明见张玉萍仍一心扑在工作中,心中不免愤愤不满。她仿佛像生活在世外桃园,调动的事似乎与她毫无关系。
      李星明感到自己心力憔悴,家庭琐碎的事他要顾料,厂里调动的事他也要出面争取,在这关键时刻却得不到张玉萍的支持,咳!李星明重重地叹息。然而故乡的那根长长的丝带却始终牵扯着他的心,鼓励他继续迈步。长长的相思让他深知,没有任何困难可以阻挡他回老家的步伐。
      天渐渐昏暗,路灯次第点亮。李星明来到邝科长家门口,刚想叩门却又犹豫,手僵硬地落在半空。一向被大家尊称为知识分子的自己,怎么也像个庸俗献媚的人,半夜去叩响领导的家门。可是眼下调动激烈的竞争不得不让他深思,又有多少人不是靠这条路踏上最后的末班车。李星明还在犹豫时,一阵凌乱的脚步震醒了他,他心头一紧,倘若被他人撞见,明天的新闻里又将会多一条。他急忙叩响邝科长家的大门。
      从邝科长家出来,李星明感到恶心羞愧,满屋的人让他感到羞辱,自己似乎沦落到和阿谀献媚的人为伍,难道自己真的就没有本事吗?非要走这条路不可?
      李星明感到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荒唐可悲。一张张笑得灿烂的脸,一句句恭维顺从的话让他陡然寒栗,浑身的汗毛刹那间根根伫立。那些裹着浓浓甜蜜的话语,仿佛赤裸裸地将灵魂出买给世俗,简直太无耻。他回想起自己曾经站立在三尺讲台为人师表,每说的一句话都充满刚强、正直不阿。然而现在自己却为了能回老家,竟然会落得如此的卑躬屈膝,自己的灵魂仿佛已经跪倒在权力面前。今晚自己的言行就像舞台上极力取宠的小丑,取悦于权力的拥有者。可耻,但他更感到自己可悲。
      偶然登门并不能转变领导的思想。李星明清楚要想调动就必须过领导这一关,必须经常去领导家坐坐。可他已经不能再强迫自己去这样做了,这样做不仅太羞辱自己,更何况他做不好这样的事。应该说他原本就不会做。
      李星明感到胸口隐隐作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潮涌般的人群一点点挤出调动队伍。他恨自己太木愣不会争取,恨自己为了仅有的可怜的面子而失去回老家的最好机会。望着骚动的人群,他心里徘徊着隐痛的难言,无奈地声声哀叹。
      时间快似闪电,闹得沸沸扬扬的调动风波渐渐平息。然而这表面的平静却蕴藏着更加激烈的争斗,李星明在这最后关头已被挤到希望的最后边缘,他的努力愈发显得苍白,可回老家的坚定意志仍支撑着他努力争取最后渺茫的希望。
      李星明在厂宣传栏前遇见钱云亮,他关心地问:“老钱,最近厂里都在谈论调动的事,你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吗?”钱云亮哈哈一笑:“我打听那事干什么。”他的话让李星明惊讶:“难道你不想调动回老家?”钱云亮抬手指指李星明:“老李啊,你呀怎么总是想着回老家,我们当初支内来这里,一是为了内地建设,二是为了改变这里落后的面貌。你要放弃狭隘的本土主义,要考虑国家。”
      李星明不乐意地说:“我可没你那么高尚,为了革命、为了工作什么都可以不顾,叶落归根你懂不懂?再说你不想回老家,许青她肯定想。”钱云亮微笑着摇摇头:“老李,这回你可猜错了,许青她也不关心厂里什么调动的事。”“什么?许青她也不关心?” 李星明被钱云亮的话搞懵了,心里直犯嘀咕,难道她已有了胜算,稳坐这趟末班车了?
      钱云亮见李星明神情茫然,便收住笑认真地说:“许青她对去宝华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孩子们也不像其他人那样热衷,所以我们全家人并不关心此事。”“为什么?难道你们全家人都不想回老家?”李星明不解地望着钱云亮。他难以想象许青的思想会转变的那么快。钱云亮看看木愣的李星明接着说:“许青她经过慎重考虑后认为,宝华离老家还有相当远的距离,她是一心想调回老家。再说我们全家人不一定全都能调到宝华去,她觉得调动一次都那么的艰难,即使现在我们全家人都能够调到宝华去,今后还是要再调动,到那时就更难了。所以她也就放弃了去宝华的想法。”钱云亮顿了顿又说:“许青是想让全家人能够直接调回老家,即使这样不行,她也希望孩子们能够嫁回老家。”
      李星明顿时明白了,他羡慕钱云亮生的是两个女儿,即使什么办法也没有,最后还可以嫁回老家,可自己生的是三个和尚,回老家完全都要依靠自己,他不能失去这次机会,失去这次机会后,他不知何时才能回到故乡,他只能依靠这趟最后的班车回老家。
      这天下班,李星明挪动着沉重的脚步往家走去,他一路上回想着邝科长的话:“老李,你的要求我们无法完全答应,根据你现有的条件,我们研究商量,你符合照顾支内职工这一条件,决定你户可以安排一人调动去宝华工作。”听到邝科长只答应一个户口时,李星明心里“咯噔”地凉了。
      回到家里,李星明郁闷地坐在沙发上,久久呆愣地望着天花板。张玉萍见他身上落着斑斑烟灰,关切地问:“星明,你今天是怎么啦?”李星明丝毫没有反应,双眼依旧木愣地注视着天花板。张玉萍见他没理睬自己,便用手推了推呆呆的李星明:“星明,到底出了什么事?”李星明霍然惊醒,望着张玉萍长长地叹了口气:“厂里去宝华的人员基本定了,邝科长下午告诉我说,我们家只能走一个人。”“什么,就一个人?”张玉萍惊讶地问道。李星明无奈地点点头。
      家庭会议在晚饭后召开,李星明还没说完,李海抢先说道:“我去,我去。”李星明厉声道:“不行。”李海着急地追问:“爸,为什么我不能去?”李星明态度坚决地说:“我说不行就不行。”“爸。”李海见父亲紧绷着脸,悻悻地离去。
      李星明温和地对李刚说:“小刚,你看你愿不愿去?”李刚当即否定地说:“爸,我不愿意去。”李星明脸色陡然阴沉:“你为什么不愿意去?”李刚不满地说:“你们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我可不愿意自己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李星明明白儿子的思想,想了想说:“小刚,你先去,我们退休后就来陪你。”李刚不高兴地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李星明生气地说:“我让你去你就得去,你是我的儿子。”李刚委屈地吸了下鼻子:“爸,你太自私了,你把我孤零零地一个人抛在那里。”“你。”李星明气得脸铁青。张玉萍见他气成这样,连忙劝道:“星明,别生这么大的气。”说完转头示意李刚快走。李刚知趣地从父亲身边走开。
      窗外已是墨染般漆黑,家属楼里的嘈杂声渐渐退去。夜,寂静得唯有闹钟走动的“滴答”声。李星明半倚在床头,窗外泻进一波波皎洁的月光,幽暗的月光勾勒出他愁容的脸。李星明躺在床上怎么也合不上眼,心中的忧虑让他在这寂静的夜晚没有一丝睡意。
      夜半,张玉萍迷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床头的李星明那张爬满皱纹苍老的脸上闪动着香烟燃烧时发出的暗红色的光,层层的忧思此时已将他整张脸紧紧包裹。她推了推李星明:“星明,天不早了,快睡吧。”李星明弹了弹手指间那支已变得细长的烟灰:“你先睡吧。”张玉萍见他执拗不睡,便起身倚靠在床上轻声问道:“星明,小海要去你不同意,小刚不去你却非要他去,为什么?”
      李星明轻轻地摆摆手:“我不是不让小海去,他去我不放心。你是知道的,他总想离开我们,摆脱我们的束缚,可他又管不好自己。”他猛吸了口烟,引起剧烈的咳嗽。咳定后李星明又接着说:“小刚我放心他去,他在外面不会惹事。”张玉萍明白了他内心的苦衷。李星明哀叹地说:“可惜小刚不理解作父母的苦心,不懂得游子对故乡的深情,不懂得故乡那根牵动游子的情丝。”
      望着李星明忧愁的脸,张玉萍非常理解他对故乡的那片情思和无奈的惆怅。他为这次调动费尽艰辛,然而最后的结局居然是这等的尴尬。此时的张玉萍却不愿看见团圆的一家人又将分别。她把自己的想法坦诚地向李星明述说:“其实我不想让任何一个孩子独自离开我们。”李星明惊讶地看着张玉萍:“为什么?”张玉萍伤感地说:“星明,你还记得我们曾经分别的日子吗?”
      李星明被她的话搞得懵懂:“你说什么?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明白?”张玉萍缓缓地说:“星明,你还记得当初吗,我们分居两地,每天我都伴着牵挂入眠,天天盼望着一家人能够团圆,那种牵挂、那种思念、那种期盼的痛苦你全忘了吗?如今我们好端端的一个家你却要拆散,让儿子重复我们当年的伤痛,我真的不忍心。”张玉萍的话深深地刺痛了李星明,他拧灭手中的烟蒂,默默地沉思“难道我的决定错了吗?难道我让孩子回老家是我的自私吗?”他暗暗地叩心自问。
      夜更加沉静,闹钟的“滴答”声越发清晰。
      厂里调动到宝华市工作的上海人走了,他们是在悄无声息中安静地离别了艳阳五分厂。厂里没有震耳欲聋的锣鼓声,没有鲜艳夺目的标语横幅,没有胸前耀眼的红花,没有人潮鼎沸的欢送队伍,没有持久热烈的掌声,没有浪涌般沸腾的欢呼声。他们走得是那么的凄凉,在一片冷冷清清中离开了艳阳五分厂。他们欣喜的外表下,掩藏着更多的是无奈和伤感。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人们已淡忘了他们曾经来过这里,曾经在这片土地上艰苦创业,默默地奉献过他们火热的青春和热血。
      见证过一次次伤感离别的艳阳五分厂厂门口,李星明久久伫立。他伤痛地遥望远方的故乡,遥望那片炽热的故土,遥望南去隆隆的列车。那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带着悲喜交融的心情,踏上回归故乡的路。想着想着,李星明心中涌起阵阵酸楚,未来回故乡的路还将有多远多长,他无法告诉自己,但他清楚地知道,回故乡的路上铺满荆棘。回故乡的路上一定会更加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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