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3章 叶落归根(二十二)
二 十 二
去宝华市工作的支内职工已经离开了艳阳五分厂,这是艳阳五分厂建厂以来从未有过的一次支内职工集体大流失,各车间科室都不同程度受到此次搬迁震荡的波及,厂领导决定召开全厂干部大会,重新调整部署各车间科室人员的工作,以弥补由于支内职工调离后,对全厂生产的影响,尽快恢复正常的生产秩序。
清晨,张玉萍就早早地坐在艳阳五分厂的大会议室里,等待会议的召开。她抬手看看腕上的手表,见时间还早,便掏出随身携带的书籍仔细地翻阅起来。
时间匆匆流去,不知过了多久,三三两两参加会议的人员才陆陆续续地走进会议室大门,刚才还冷清的会议室渐渐热闹起来。张玉萍猛地被耳边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思路,这才不情愿地放下手中的书扭过头。“张科长,你的脸色真吓人,是不是病了?”袁主任惊诧地望着张玉萍。张玉萍感到茫然:“生病?没有啊,我的身体一向都很好,没什么不舒服的。”袁主任摇摇头:“不会吧,你的脸色蜡黄蜡黄的,依我看会议结束后,你赶紧上医院检查检查身体。”张玉萍身边的其他好心同事这时也纷纷劝她,让她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张玉萍见大家都这么热心地关注自己的身体,也就答应了。
下午上班时,李星明依然和往常一样,正常地展开工作。他并没有因张玉萍中午没有回家而感到惊讶,对他而言这太正常不过了。然而当他从电话里得知张玉萍已经住进医院时,顿时焦急起来,他连忙请假回家,准备好住院所需的所有生活用品后,心急火燎地赶往艳阳总厂医院。
传染病房走道里阴森森的,杀菌灯发散出幽暗的紫光,那幽暗的紫光并没有因白天而熄灭,蓝紫色的灯光让李星明不寒而栗,他仔细地注视病房门上的号牌,搜寻着张玉萍的病房。在十二号病床前他看见了正躺在病床上吊着盐水的张玉萍。
张玉萍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她仿佛像一台高速工作不知疲倦的机器,此刻忽然间不得不因为故障而被迫停止运转。即使到了如此的境地,张玉萍心里却仍然惦记着厂里的工作。望着洁白的病房,看着雪白的病床,她内心涌动着汩汩伤心。她真恨让她离开工作岗位的坏身体,身体怎么就这么不为自己争气,偏偏在工作繁忙的时刻病倒了。
张玉萍见李星明拎着暖瓶、碗筷、毛巾等等一大网兜的生活用品进来,心里一阵高兴,然而仅仅一闪而过,她的脸又霍地变得阴沉伤感,她知道自己病倒后,李星明会更加的忙碌。李星明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张玉萍,默不作声地将东西一件件从网兜里掏出,放在病床旁的小柜上。张玉萍轻声唤道:“星。明。”李星明听见张玉萍呼唤便停下手中刚要放在小柜上的杯子,生气地扭过头:“让你早来医院做检查你就是不听,现在可好。每次催你来医院,你总是说没事没事,我真不明白,在你心中什么才是有事。”张玉萍愧疚地望着李星明:“星明,我。”李星明责怪地说:“你没来我就知道,你要是来医院检查身体,不用说那肯定是住院。像你这样整天没命地忙碌,不住医院那才是怪事。我真不理解,你这样拼命地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张玉萍眼睛里顿时涌出委屈的泪,她缓缓地将头偏向病床的另一侧。
为了照顾张玉萍的身体,李星明和儿子们轮流来医院,可一个月过去了,张玉萍的身体丝毫没有见好的迹象,她浑身柠檬黄的肤色像是从染缸里浸染过的,而且黄色中还呈现出暗暗的灰黑,食欲也大不如刚进医院时那样,这可急坏了李星明。虽然李星明不懂医学,每天都依照医生的嘱咐积极配合医院的治疗,可张玉萍不见好转的病情令他十分担忧。
长时间处在传染病房里的李星明感到这里的环境如地狱般的压抑恐怖,阴森森的病房里医生很少进出,就连躲避不了的护士,吃药打针时也总会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恐慌的眼睛看着病人。那些护士决不会轻易接触病人的身体,即便是为病人打针,她们也会用棉签压住病人的臀部,猛地将针刺进后迅速注射药物,结束后像躲避瘟疫似的快速离开病房。看着护士的举动,李星明更加感到病房里的恐怖。
李星明应该感谢苍天的恩赐,感谢上苍派来的救星。张玉萍与病魔经过这一个多月的斗争后,终于盼到了希望的曙光。某医学院乔教授来厂职工医院讲课,他把幸运带给了医院里所有的患者。
张玉萍在经验丰富的乔教授认真检查后,断定她以往的症断是医生的误症。这一个多月来,张玉萍天天接受的是传染性的黄胆性肝炎治疗方案,吃尽了苦头。这次通过乔教授精确的医学检查,张玉萍的病情很快被确症为胆结石。医院迅速替她安排了手术时间,尽快为她做手术,主刀医生便是那位赫赫有名的乔教授。
手术非常顺利,压抑在李星明心头久久的那团乌云终于被驱散。看着从手术室推出的张玉萍,他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了一撇欣喜的微笑。
内科病房里,精神好转的张玉萍胃口豁然大开,营养丰富的鱼汤、肉汤、菜汤。一碗碗端到她的床前,看着一勺勺吞咽的张玉萍,李星明和儿子们开心地笑了。
虽然张玉萍的身体一点点好转,可李星明心头仍然憋着气,他不时在张玉萍的病房里不满地指责医院里的医生,发泄这一个多月来医生误症给他带来的精神折磨。他的不满不巧被推门进来的护士听见,护士心中陡然不悦,不服气地挖苦道:“你这也有理,那也在行,我看你今后生病就别来医院。”李星明生气地回敬道:“就你们这样的医疗水平要我来,除非我死了。”护士还想嘲讽李星明,却被张玉萍的话挡了回去:“星明,你干吗发火,这也不能全怪医院。”李星明心情难以平静,他气乎乎地对张玉萍说:“你看这护士多凶,对病人什么态度。”张玉萍见护士生气,连忙向她赔不是,小护士这才挂了一脸怒气离开病房。
护士离开病房后,李星明却没有按压住心里的怒气,对张玉萍说:“去年赵红住院,明明是肺炎,却被医生症断为肺结核。我看你是命大,要不是那个乔教授,我看你的病还不知会怎样。”张玉萍安慰地解释道:“星明,这也是极个别的医生水平欠佳,可大多数的医生还是不错的。”李星明嘲讽地说:“什么不错,我看你是太理解他们了,反正我是不会住这样的医院,除非等我死了才会进来。”张玉萍知道他又上了倔脾气,极力地安慰他。
八月十五是合家团圆的日子,可张玉萍却躺在病房里没办法回家和家人一起欢度佳节。为了让张玉萍感受佳节的愉快,李星明特意从县城买回各式月饼,和儿子们一起陪张玉萍在医院过节。
夜空中闪烁耀眼的群星簇拥着一轮明月,今晚的这轮浩月特别圆润明亮,皎洁的月光像飞泻的瀑布落在医院的阳台上。张玉萍仿佛也像这轮明月,身边的李星明和儿子们似夜空中的群星簇拥着她,她感到自己虽然身在医院,却好象又回到了自己温馨的家里,和过去一样享受着中秋佳节的愉悦。
穆兰又回来了,她怀里还抱着不大的婴儿,这让厂里的上海人纷纷议论。听到人们纷纷议论的声音,钱红感到震惊,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穆兰会再次回来。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穆兰居然不是独自回家来的,竟然还带着个孩子,这太让钱红感到意外惊讶。
这天晚饭后,许青拉过钱红问:“小红,听人说穆兰回来了?”钱红叹息地说:“是啊,都回来好几天了,还带着几个月大的儿子呢。”“儿子?”许青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钱红。钱红略显苦涩地一笑:“刚开始我也感到震惊,无法理解她怎么又回来了,便去了她家。”许青急忙追问:“你到她家去后她怎么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钱红哀叹道:“她回来我也感到惊讶,我就问她回来的原因。她。”
钱红顿了顿后叹气地接着说:“她哭丧着脸说‘我本以为这次回老家后就不用再回来了,可没想到我老公却没能把我调回去。’说到这里她就哗哗地淌眼泪。我见她这么伤心,就赶忙问她,你在老家那么长的时间,就没在你老公耳边催催他?可她听后越发伤心‘我在老家天天都催他,可他说调动非常难,什么工作问题、户口问题、还有一大堆的这问题那问题。后来每次谈到调动的事他就嫌我啰嗦,不是躲避就是和我争吵。’见她满脸是泪,我只好安慰她说调动相当困难,你要有耐心,也要体谅你老公。可她伤心地说‘我体谅他谁体谅我,我为他生儿子带儿子多苦,可最后调动却没有一丝风声,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说什么我也不会跑那么远去嫁给他。’”
钱红看了看惊呆的母亲又说:“见她悲凄地低头啜泣,我心里真难过,可我也没别的什么好办法,只好继续安慰她‘你看儿子是你们俩的,他不为你着想也要为他的骨肉着想。’她这才收住了泪说‘我也这么想,要是他连儿子都不要,那这孩子可就太惨了。’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我不忍心再问她,劝她放宽心。她擦擦眼角的泪轻轻地点点头说‘自从他对我态度不好后,我就怀疑他心里到底还爱不爱我。要是他还爱我,那他为什么迟迟不想办法把我调回去,别人调动都那么快,可他。’望着悲伤的她,我也只有好言相劝。”
听完穆兰凄悲的遭遇,许青深感惋惜:“穆兰真的挺可怜的。”钱红担忧地看着母亲:“妈,我总感觉她的处境不妙,要是再过几年都调不回去,她这辈子就会被毁的。唉,前车之鉴,看到穆兰我就联想到我自己今后的命运。”许青不悦地怒瞪钱红:“她怎么好跟你相比,你是决对调得回去的,相信妈是不会错的。”钱红不愿伤害母亲的心,但钱红对自己的未来仍是一片茫然,穆兰的事是否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钱红不敢往下想。
穆兰没有调走的事,迅速在支内职工中炸开。人们对她的处境纷纷感到同情和惋惜,为她的未来担忧。然而她所经历的道路却残酷地摆在人们眼前,身处穷山僻壤的支内职工,想要回老家是何等的艰难。再艰难、再残酷的道路,都泯灭不了支内职工回老家的决心,即使回老家的道路上布满荆棘,支内职工也决不退缩,坚定勇敢地往前走。哪怕是伤痕累累,他们也决不愿留在这片山连山,水连水的异土他乡。
一封封热情洋溢的书信从钱红的故乡飞来,带着故乡的浓浓气息飘落在她的手中。远在故乡的男朋友章瑞荣的来信,正一次次轻轻地扣响钱红爱情的大门。
自从钱红无情地被车青林抛弃后,她心中那扇爱情大门便悄然紧闭。她痛恨车青林的道貌岸然,痛恨他是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然而故乡飞来的洋洋洒洒厚厚的一沓沓信纸中那滚烫的文字,仿佛似一团团热情的火焰,深情地撩拨着钱红,她那扇紧闭的爱情大门,此刻在这股烈火般的真情燃烧中渐渐动摇。
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岁月的创伤在时间的洗刷中变得淡薄,钱红伤痛的心在章瑞荣赤诚的情爱中渐渐地感化,慢慢地被抚平。她由母亲起初的强迫逐渐地转变。
钱红从一封封浓浓情感的书信中,渐渐感触到章瑞荣那颗真诚的心。每一封信都包裹着章瑞荣对她深深的思恋。钱红的脸上又慢慢露出愉悦的微笑,爱的火苗重新在她的心中点燃,重新让她感受到生活的美好。正当她感到自己的未来阳光灿烂时,章瑞荣的一封信又将她推向人生的十字路口。
怀揣着章瑞荣刚寄来的信,钱红的大脑“嗡“地炸响。她平静喜悦的心情被章瑞荣的来信搅得心慌意乱。她艰难地挨到厂里的军号声响起,不由自主地被裹进人流如潮的下班队伍中。钱红呆滞地望着蜿蜒回家的路,心里忐忑不安地缓缓移动脚步。
钱红的反常很快引起母亲的注意,许青关爱地问钱红:“小红,你不舒服吗?是不是生病了?”母亲的话惊醒梦游似的钱红,她缓缓地掏出章瑞荣的来信递给母亲:“妈,他提出要和我结婚。”看完信的许青绽开满脸喜笑,抖着信纸对钱红说:“这不是挺好嘛,听亲戚们说他们单位正在分房,只要你和他登记结婚,房子就有了着落。”钱红着急起来:“妈,我和他才认识不到半年,这么重大的事怎能轻率决定。”
许青不以为然地说:“你们认识都快半年了,该了解的你不都了解了吗?”钱红焦急地对沉浸在兴奋喜悦中的母亲说:“妈,可我才和他见过一面。”钱云亮一旁插话道:“我看不了解那是不行的,这样做我感到太仓促。当初车青林我们就了解的不够,这才让小红受骗,吃尽了多少苦。”“了解?怎么了解?”许青戛然止住笑,生气地说:“我和你生活了几十年,吃的苦还少吗?可我到现在还不了解你,难道你要让我们的女儿了解人家几十年后再嫁给他?”钱云亮不悦地站起身:“你。你这是什么话。”许青指着钱云亮质问道:“不是吗?了解你我会跟你来这里吗?了解你我会生病吗?了解你我们母女会吃那么多的苦吗?”钱云亮见许青又重提往事,心中顿时没了对应,急忙扭头进里屋去看电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