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3章 叶落归根(二十三)
二 十 三
钱红碾转地躺在床上,回想起章瑞荣第一次来家里的情景。记得母亲收到章瑞荣要来内地的信后,高兴得整天都在家里唠叨个没完。母亲忘记了她因病留下的后遗症,不顾及行动不便的双腿,不顾及笨拙的双手,亲自和一家人一起忙碌,粉刷墙壁、擦拭家具、擦门擦窗擦玻璃,忙得气喘吁吁也不肯歇歇,脸上始终挂着笑吟吟的喜悦。从母亲的眼神中,钱红清楚地意识到母亲对此事的重视,母亲是多么的希望自己能和章瑞荣生活在一起。
然而钱红每当想起自己,心中不免悲伤。自己即将和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只能依靠书信交往的男人结婚,生活在一起,这是多么恐怖的事。可是,每当她脑海中闪过想拒绝的刹那念头时,母亲的身影又浮现在在她的眼前。
母亲为了这个家,熬尽了自己的心血。面容的憔悴苍老,头发的斑驳花白。想起这些钱红顿时心软了。她怎能忍心伤害母亲早已疲惫的心,怎能让母亲难过流泪。她仿佛看见母亲那双干涩的眼睛,正眼巴巴地期待着自己的决定。母亲的一切希望和后半身的幸福,全都维系在自己的身上。
“不。不。”钱红狠狠地鞭打脑海中冒出的自私念头。为了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为了母亲幸福的晚年,她决定放弃自己所有的想法,听从母亲的安排。
不久,钱红便怀揣着盖有鲜红印章的结婚证明,带着母亲的期盼,带着对故乡的思念,更带着自己身心的无奈,踏上了南去的列车。
望着车窗外飞逝的山野河流,钱红的思绪犹如咆哮的江水汹涌澎湃。人生最大的快乐莫过于洞房花烛,然而自己的洞房却像阴森森恐怖的牢狱。她不由暗自伤悲,仿佛自己的身躯已被无形的锁链捆绑着押赴刑场。
钱红回想起自己和章瑞荣捆绑式的恋爱,心中隐隐伤痛,泪水悄悄地从脸颊滑落。恋爱中的她没有享受过花前月下的浪漫,没有耳鬓厮磨豪情的拥抱,没有相依相偎的亲亲我我,没有。没有。没有的东西太多太多。
咳!钱红深深地哀叹。每当她看见亲亲我我相亲相爱的一对对甜蜜恋人从身边走过,心中不免哀伤,感到自己的恋爱是赤裸裸的交换,是回家的筹码。想着想着,悲哀的她眼泪似断线的珠子,扑蔌蔌地往下掉。强烈的悲哀之情涌上心头,久久地盘踞在她伤痛的心上,挥之不去。
唉!钱红又深深地哀叹。别想了,自己已经生活的太苦,何必还要痛苦地折磨自己。她抬头凝视着行李架上的包裹,那里有母亲亲手为自己准备的行囊,母亲慈祥的笑容霍然浮现在她眼前。
想到母亲,钱红的心中猛然感到温暖幸福。母亲为了自己和妹妹,总是起早贪黑地忙碌,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己和妹妹。母亲精打细算地维持全家人的生活,为了节省仅有的一点收入,母亲花费了大量的精力去学习缝纫、烹饪、织毛衣。为了这个家,为了她和妹妹呕尽心血。皱纹悄悄爬上了母亲光滑的额头,染白了母亲黝黑的双鬓。
车窗外飞逝的景物渐渐模糊,钱红愧疚地注视着移动的原野。母亲的眼睛透出企盼的目光,深深地刻画在她的心里。母亲的幸福就是自己的幸福,母亲的目光将钱红所有的哀叹一扫而尽。她在心里为母亲编织着美好的未来,想象未来母亲脸上绽露的笑容。
自从钱红走后,寂寞的许青时时牵挂远去的女儿,想象着女儿在老家幸福快乐的模样,想象女儿婚后美满的生活。“妈,你又发什么愣?”钱燕的话破碎了许青心中的梦。许青扭转头瞪了瞪钱燕:“愣什么愣?你姐独自回老家,我能不想她吗?”钱燕责怪母亲道:“妈,你每天总是这样木呆呆地发愣,多吓人,我还以为你身体又有什么不舒服。”许青生气地说:“你这孩子,嘴里尽没好话。”
坐在桌前的钱云亮撂下手中的书,埋怨起许青:“孩子都结婚了,你怎么还操心。你呀,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的身体,你身体的健康就是我们一家人的快乐。”许青不悦地说:“只有你这种没心肝的人,才会说出这么没良心的话。结婚怎么啦,结婚她不还是我的孩子吗。”钱云亮笑笑地摇摇头。
许青清楚,这个家离开了自己会一团糟,虽然自己病痛缠身,可她仍然坚持买菜操持家务。一来可以锻炼自己的身体,二来可以解决父女俩的生活问题。钱云亮、钱燕极力反对许青整日忙碌,力劝她安静地在家休养身体。怎奈许青为家操劳了半辈子,怎么也过不惯轻闲日子,每天依旧挎着小菜篮出门买菜。
钱红在列车上摇晃了两天后,来到了故乡惠明市。她提着笨重的行李刚出火车站,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霍地跃入她的眼帘。章瑞荣高举着手,呼喊地向她挤过来。见到久别的章瑞荣,钱红兴奋地加快进步,笨重的行李刹那间变得有些轻飘。
民政局大楼门外,章瑞荣和钱红捧着鲜红的结婚证书,然而他们却有着不同的思虑。钱红心中的担忧越发凝重,穆兰血的教训深刻地烙在她的心里,自己是否会走上穆兰的道路?她感到未来一片茫然未卜。望着身旁欣喜的章瑞荣,钱红暗暗祈祷,但愿他们厂的结婚房能尽早分配,但愿自己尽早拥有温暖的小家。
钱红对这场以婚姻作为赌注的冒险感到惊恐,自己现在已经落在章瑞荣手心里,自己的命运已完全操纵在他的手掌之中。寄人篱下的生活从此拉开了序幕。
章瑞荣单位的住房杳无音信,迟迟没见动静,焦虑的钱红只得暂寄在章瑞荣父母家,与他年迈的父母生活在一起。婆媳关系始终是横亘在每一个家庭中的棘手难题,钱红也不列外。她察觉到自己来到章家后,在公婆的眼中她似乎是多余的,是个让他们并不满意的媳妇。好在有章瑞荣袒护着自己,自己总算在章家有了立足之地。
在章瑞荣家,受到委屈的钱红偷偷地躲进卫生间里抹眼泪,伤心的她想起了远在内地的母亲,想起了那个温暖的家。想着想着,钱红猛地打了个寒战从梦中惊醒,她意识到温馨的家已是过去的事,母亲对自己再关爱,也是鞭长莫及,这一切自己都无法带在身边,自己要想离开内地调回老家,章瑞荣父母的家是自己唯一能够安身的地方,目前无奈地和老人一起生活,磕磕碰碰再所难免,一旦今后自己有了住房,那时自己将会有一个崭新的生活。想到这里,钱红的脸上掠过一丝欣慰。
婚后的钱红努力克制自己,以适应眼前崭新的生活。她每天都在家里忙碌,锅、碗、瓢、盆演奏出的生活交响曲声中,她寻找精神上的愉悦。
为了尽快分到住房,章瑞荣每天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倒在床上便呼呼大睡。钱红见他整日奔波辛劳,心疼地为他宽衣脱鞋。想着章瑞荣为了自己忍受每天奔波的辛劳,公婆的无端刁难在她心中渐渐变得淡薄。
没等钱红完全适应故乡崭新的生活,短暂的婚假已经结束,她依恋不舍地收拾自己的行李,带着深深的遗憾和失望告别故乡。她伤感地叩问自己,匆匆一别的故乡,几时才能再回到您的怀抱。
经过漫长的旅途后,钱红又回到母亲的怀抱中,她尽情享受着母亲温暖的关怀。看着母亲欣喜的笑容,钱红把故乡伤心的事悄悄地埋藏在心底,她不能伤害母亲,更不能让母亲为自己的未来担忧,她把自己快乐的一面呈现在母亲面前,她愉悦的欢笑让许青脸上的笑容更加舒展。
钱红焦躁地等待着章瑞荣的好消息,可每次章瑞荣的来信都让她失望叹息。单位的住房迟迟没有着落,自己调动的事更是没谱,这让她心里忧虑忡忡。母亲的身体日渐衰老,沧桑的脸上布满忧虑,无情的岁月悄然爬上母亲的额头,刻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这无声的一切急促地在她心中回荡,催促着她。
张玉萍康复出院后不久,厂部领导经过慎重研究决定,鉴于张玉萍的身体尚未完全康复,决定将她调动到新的工作岗位去。张玉萍非常理解组织上对她的工作安排,积极配合组织的调动。
计量科,一个崭新的办公科室,这对张玉萍是陌生的,然而对她而言也是一次新的挑战。为了不辜负领导的厚望,她又重新开始艰苦的学习和努力,力争在最短的时间里掌握计量工作中的难点,为全厂的计量工作奉献自己最后的一点能量。
张玉萍调动到新的岗位后心情格外欢畅,她又有了可以施展才能的空间。然而同样是调动,却有着截然相反的心情。就在张玉萍调动工作后不久,李星明又一次被调动,这是他唯一的一次主动要求调动,他要求调动到厂保卫科下属的厂门卫工作。
如今的李星明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年刚支内来时的那份火热豪情,他对自己现在的工作已经完全丧失了热情,他终日里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天,他想躲避一切恩恩怨怨,逃避是是非非的人群,看大门的工作是他最好的选择,一则可以在这清闲的岗位上翻阅自己早已割舍的那些蒙上厚厚尘土的书籍,二来可以用这种无声的抗议发泄心中的不得志。身为大学生的他自从来到内地后事业荒废了,前途消失了。如今残留在他体内的只有满腔的失意和悲愤的委屈。
李星明下班回到家后,总是哀叹地独自狂饮,借着浓烈的酒精麻绳自己的痛苦。张玉萍见李星明意志日益消沉,每天借酒折磨自己的身体非常难受。她知道李星明心情不好,心里压抑着满满的悲愤,便坐在李星明身旁宽慰他。李星明将杯中的酒猛地灌进自己的体内,愤愤地把酒杯摔在地上,摇晃地站起身怒吼道:“我为什么会去看大门?凭我的学历技能哪一样不如别人。”他指着张玉萍发疯似地叫嚷:“都是因为你,跟你支什么内,害得我这么多年来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我一个堂堂的大学生沦落到如此地步全都是你害的。”
张玉萍抢过李星明手中的酒瓶心疼地劝道:“星明,别再喝酒了,喝多了会伤身体的。”李星明猛地夺过张玉萍手中的酒瓶:“什么?你也来管我。哈哈哈,大科长恭喜你,你的事业蒸蒸日上,你的前途灿烂辉煌。”说完高高地举起酒瓶,猛烈地将酒灌进口中。酒从他的嘴角溢出,滚洒在他的胸前。此时的李星明身上沾满酒污满身狼藉。
张玉萍痛心地看着发疯似的李星明却无法阻止他,她知道李星明一旦喝起酒,心情顿时变得暴躁,即使自己有再多的理由,此时也无法劝阻他。于是,张玉萍只得起身回避,等他清醒后再去宽慰他。
紧邻厂大门不足五米的一间十平方米的门卫室里,李星明双臂交叉地搁在桌子上,面对每天潮水般从眼前流过的人群,悲愤的心情犹如滚滚波涛。想起自己跟随张玉萍支内到滏江县已经二十有余,这二十年里,自己的日子过得何等艰辛,全家人的衣食住行样样都要靠他维系,整日为了这个家忙碌没有一点空闲。生活中再艰难的事他都可以忍受,但比这些更令他痛苦的是精神上受到的折磨。
自从支内以来,李星明的工作平凡地被调动,每一次被迫调动对他的精神都是一次沉重无情的打击。当年他满怀对事业火热的豪情,怀着对理想的炽热追求来到内地。可是,在一次次被迫的调动中,他满腔的豪情和炽热的情感被彻底摧毁,心变得死亡般冷漠。他对事业前途彻底绝望了,没有事业理想支撑的他整日哀哀叹气。唯一支撑他不放弃生活的精神力量是他对家庭的牵挂,对故乡深深的依恋和渴望回归的情感。
面对好友、同事一次次为他惋惜而发出的哀叹声中,李星明心情越发悲愤,他在心里狠狠地发誓,一定要离开这里,回到故乡。他回想起调走的一个个熟悉的身影,田剑锋、耿志荣、单勇。每一位熟悉的朋友离去,他的心中都会悄然增添一份新的乡愁,他对故乡的思念犹如陈年佳酿,岁月越长久就越发浓烈。
李星明回想起孩子们渴望回老家的眼神时内心充满悲伤,每当看见孩子们羡慕其他同龄人都回过老家的那一刻,心中顿时充满深深的愧疚。自从一家人支内来到滏江县后,他就从没有带一个儿子回过老家,让儿子亲眼看看故乡,儿子对故乡美好的记忆,都是通过自己对故乡美好的叙述中了解到的。有时候他非常恨张玉萍只知道工作,完全将家庭抛弃,他恨张玉萍不愿回到家庭照顾孩子们,恨她不给自己留下宽裕的时间,让自己带孩子们回老家看看。如今他深感自己肩上的责任,无论如何都要将孩子们带回老家,以弥补自己以往所有的愧疚,让孩子们回到故乡温暖的怀抱,享受故乡充裕的阳光,辽阔的大地,亲切的乡情。
李星明的心思已经完全扑在了回老家的路上,他一有空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理老家寄来的信件,整理亲戚们的地址和通信记录。他还不断地打听已离开厂里回到故乡的支内职工的消息,将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封封飞回老家的邮件中。
雪片似的信犹如射离手中的箭,急速地飞向李星明的故乡。然而没有一封回信是他所期望的,印着南方邮戳的一封封回信,仅仅是些宽慰的话语,这让他感到回老家的路越发坎坷艰辛,布满荆棘。
就在这一年,让李星明宽慰的两件喜讯接踵而来。一是李刚如愿地通过了厂里新招收电工的考试,成为又一个继承母亲事业的接班人。他知道此刻最满意的莫过于张玉萍,她一生奋斗的事业后继有人,没有比这个喜讯更令她欣喜激动。二是李强大学毕业后回厂工作,分配在车间实习,成为一名机修钳工。
虽然李强没能如愿地分配到车间办公室工作,可李星明却认为这并不是件失望的事。因为他知道,凡事都须从基层做起,在基层工作可以掌握许多在办公室里无法掌握的技术,这对李强今后的工作大有好处。看着李刚、李强都有了自己满意的工作,李星明那颗倍受伤害的心得到短暂的宽慰。
张玉萍对李强未能继承她的事业感到有些遗憾,可毕竟有两个儿子已经接替了她的事业,她欣慰地看着自己多年积累的整箱整箱的书籍总算没有白白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