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3章 叶落归根(二十四)
二 十 四
韩玉钢也要调走了,他的调离又一次引发支内职工对故乡的思念。韩玉钢眷恋遥远的故乡,依恋故乡的山山水水。是故乡难舍的情丝将他飘荡的心深深牵引,是故乡一声声深情的呼唤让他艰难地飞向故乡。他对故乡永不退色的思念牢牢地将他与故乡紧系在一起,又有什么可以将这坚固的情丝割断。他对故乡浓浓的思乡情,像一双翅膀,羽翼一旦挣脱束缚便会伸展,飞向故乡那片熟悉温馨的故土,飞向故乡母亲的怀抱。
在这即将离别而且紧张忙碌的时侯,韩玉钢依然没有忘记一起支内来的老同事。他和同事们来到内地已经越过两个风风雨雨的十年,与老同事们结下了无法替代的深厚友情。离别在即,他怎能忘记艰苦奋斗甘苦同共的这些老同事,他挨家挨户地与他们依依惜别。
李星明在韩玉钢就要离开厂里的前夕,相约钱云亮和上海一起支内来的几位老同事,到韩玉钢家为他送行。
李星明他们一路上笑呵呵地来到韩玉钢家,韩玉钢见来家做客的都是极其亲密的老同事,亲切热情地将他们让进屋里。李星明他们刚跨进房门,眼前的情景让大伙暗暗吃惊,屋里此时显得非常凌乱,墙角处堆放着大大小小捆扎好的包裹,家具也斜倚在墙面,地上凌乱地散着纸屑和细小垃圾,平时韩玉钢的家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见不到一点尘土。
满脸喜悦的韩玉钢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笑呵呵地把大伙请进里屋,里屋有张可以让大家都坐下而没有被拆卸的大床,另外还有几张供吃饭用的方凳。李星明和大家刚刚陆续坐定,韩玉钢的爱人已把冒着热气的花茶端在了大家的面前。
韩玉钢喜悦的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哎呀,真是太对不起大家了,你看这家乱成什么样,让大家见笑了。”李星明笑呵呵地摆摆手:“老韩,你太谦虚了,现在是非常时期,家里凌乱些是难免的。”卓秋雨调侃道:“你有好福气才能将家搞的那么乱,可我们想乱都没有这么好的机会,我们有机会一定会比你还乱。”钱云亮知道卓秋雨羡慕韩玉钢能够调回老家,所以才有意调侃他。便推了推身旁的卓秋雨:“你就别再戏弄人家老韩了,他现在忙都忙不过来。”说完扭头对韩玉钢说:“老韩,你要走了,大家也没帮上你什么忙,你看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就直管说。对了,你的家俱不是还没打包吗,这点小事就交给我们帮你处理了吧。”
韩玉钢心里顿时涌起阵阵感激,看着钱云亮和在坐的老同事眼里陡然涌现泪花:“谢谢大家的好意,打包的事就由我自己解决吧。”李星明忽地沉下脸:“什么?你是不是不放心我们?”韩玉钢连连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老李,我可不是那个意思。”他扫视了大家一眼后说:“我不是不放心大家,可是你们知道吗,打包须要有很强壮的体力,可我们都不是二十年前身强力壮的那帮小伙子了。”李星明一时语塞,微微地摇头叹惜。是啊,离开上海来到内地一晃已经二十年了,时光如匆匆流水,闪电般从身边飞逝。
韩玉钢见话题有些沉重,急忙让爱人为大家续水,自己也没闲着,忙把桌上的香烟散发给大家。李星明见他这么高兴,羡慕地说:“老韩,恭喜你,今年你就可以在老家过年啦。”钱云亮也笑嘻嘻地说:“是啊,你这么多年的努力总算是有了可喜的结果。”韩玉钢笑眯眯地说:“苍天有眼,总算让我离开这里回老家了。”卓秋雨笑呵呵地说:“阿钢,今年过年我们都到你家去做客,怎么样。哈哈。”韩玉钢开心地笑道:“好啊,我一定在家里恭候你们的到来。”
李星明看着韩玉钢喜悦的心情欲言又止,他的神情被心细的韩玉钢瞥见,急忙撇开聊得正欢的话题问李星明:“老李,我看你是有话想说。”李星明尴尬地摆摆手:“没,没什么话。”韩玉钢越发感到李星明肯定有什么话藏在心里,催促他道:“老李,有什么话你还不能对我说吗?”钱云亮和卓秋雨也忙劝李星明。
李星明想了想尴尬地一笑:“我一直想问你,可总也张不开嘴。如今你要走了,我想要是再不问,恐怕就没有机会问了。”大家都感到奇怪,有什么问题让李星明这样难以启齿,纷纷让他快说,别让大家着急。李星明见大家都看着自己,便勉强地说道:“老韩,你真有办法,能调回老家,不像我们,想不出一点点回老家的办法,我想让你讲讲你调回老家过程中的具体细节,也好让我们大家借鉴借鉴。”李星明话音刚落,便勾起韩玉钢苦心调动的往事,刹那间韩玉钢刚才满脸灿烂的笑容戛然凝结,脸变得黑灰般阴沉。
双眼湿润的韩玉钢痛苦地说:“老李,你知道我调回去有多难?你们不知道,这些年,我在老家联系调动的时候简直就是在做孙子,不管见了什么人,都得陪上满脸的笑,让自己的热面孔去贴别人的冷屁股,那样的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咽多了心里就太苦了,难受得就想结束这一切。”他转头看看钱云亮,哀叹地说:“老钱,为了能调回老家,我又能怎样,只有强忍着心里的苦。送东西陪笑脸,这些事都成了家常便饭,就差点没把膝盖放在地上。”韩玉钢哽咽地停止了他的说话,渐渐地低垂下头。
李星明感到自己的话让韩玉钢伤心,连忙愧欠地说:“老韩,真对不起,今天这么高兴的气氛却被我破坏了。”韩玉钢缓慢地抬起头:“不说了,今天大家能来看我,我真的很高兴。”韩玉钢亲切地拉过李星明的手说:“老李,我们都不年轻了,再不抓紧时间调回老家,到时候恐怕真的回不去了。我这次回去,一定想办法帮你联系,让我们大家在故乡的怀抱中再次团聚。”
李星明感动地紧紧握住韩玉钢的手,重重地摇晃。卓秋雨插嘴道:“你说的对,我们的孩子好多都不会说上海话了,他们已经被当地同化了一半,将来孙子辈会被全部同化,即使那时他们能回老家又有什么意思呢?”韩玉钢见大家心情有些低迷,爽朗地笑道:“其实我当初也没想到能调走,只是一直在碰运气,你们的运气都比我好,只要大家坚持,调回老家那是迟早的事。”他的宽慰带给大家莫大的安慰,李星明和所有的人又重新恢复了舒心的笑容。
日子过的犹如流水般迅速,转眼章瑞荣要来内地看望钱红。许青欣喜地接过钱红手中的信,一字一句反复轻读。她的嘴角咧的大大,宛如当年钱红插队调回来时那样惊喜。然而许青明白,自己的身体已大不如从前,想要把家收拾得像以往那样明亮干净已不现实。钱云亮和孩子们看出了她的心思,即使工作再忙,也腾出时间积极配合许青收拾整理房间。
踏上西去的列车,章瑞荣心血沸腾,自与钱红分别后,心中平添许多相思。望着车窗外急闪而逝的树木。民居,他的思绪犹如眼前绵绵缓移的山脉,渐渐展开。与钱红相处的那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在每个清晨,在每个黄昏,在温馨的家园,新婚燕尔的他们亲亲我我相互嬉戏,他们身边总是飘溢着轻快的笑声。他多么希望钱红能长久地陪伴在他的身边,留在故乡。然而。
列车发出急促沉闷的“轰隆”声,仿佛像章瑞荣跳动的心脏。眼前掠过的一片片原野,让他想起钱红,想起远方那美丽的滏江县。
章瑞荣回忆起初次踏着匆匆的步履来内地看望钱红一家人,仓促的时间不允许他细细体会山区的风貌,在他的印象中,留给他最美好的回忆是滏江县美丽的风光,美得让他不愿离去,优美的环境仿佛胜是天堂。青翠的山,碧绿的水,金黄的沙滩,让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画卷的他深深陶醉。他惋惜在滏江县逗留的时间太短暂,他多么想好好悦赏那片美丽神奇的异乡风情。他怎么也不理解这么美丽的地方,钱红偏偏想要离开,难道她真的就舍得抛弃那片青翠碧绿的山水。
这次探亲假期颇长,章瑞荣有着充沛的时间。在美丽的滏江县,章瑞荣将不会受到任何约束,他可以将整个身心纵情放飞,放飞在那片他向往的美丽群山和江河中。让身心在那片向往的土地上自由遨游。他要好好感受这天堂般的美景。想到这里,章瑞荣的嘴角微微一咧,露出愉悦的微笑。
章瑞荣带着满满一大旅行袋的故乡特产,带着故乡浓浓的气息,带着故乡深深的亲情来到钱红家,跨进那扇他熟悉的家门。眼前霍然明亮,房间里每一处都显得格外干净整洁,新添的家具融入在老家具中,犹如老树绽出新嫩芽。
章瑞荣亲切的一声“爸、妈”,让钱云亮、许青笑得眼睛仿佛是夜空中那弯弯的月牙。许青满意地看着远道而来的女婿章瑞荣,心里似蜜一般甜。她热情地为章瑞荣端上清清的香茶,双手又捧出糖盒果盆。那些撩人的瓜果,是许青拖着瘸拐的腿,步履蹒跚地从县城精心挑选回来的,每一个果实都融满了许青浓浓的情意。
章瑞荣浅浅地抿了一口茶,顿时满嘴留香。这清香的茶也是许青煞费心思寻遍县城,特意为章瑞荣购买的最上等的茉莉花茶,这让章瑞荣备受感动,感触到钱云亮、许青是多么的疼爱自己。
章瑞荣的到来不仅给钱红一家人带来故乡的浓情,更带来了让她们一家人惊讶的喜讯。章瑞荣放下手中的茶杯,笑嘻嘻地对钱红说:“小红,你担心的事终于圆满解决,上个月单位把一套住房分给了我,我们总算是有了自己的家。”钱红惊喜地看着章瑞荣:“什么?这是真的吗?”章瑞荣深深地点点头:“是真的,还是两室一厅呐。”
钱红霍地绽开笑容,嘴却嗔怒地骂道:“你这该死的,怎么不早告诉我。”章瑞荣嬉笑道:“我想给你一个意外的大惊喜。其实我也想让你早些知道,可我觉得用这样的方式带给你,你一定会感到更加意外和喜悦。”许青连忙说:“好好好,这太好了。阿荣,以后你和小红就有自己的家了,房间里的家具由我来买。”“对对对,家里所需的家具都由我们来买。”钱云亮笑呵呵地应和道。
丰盛的晚餐远远超出了家常便饭,这让章瑞荣心里很过意不去。为了让女婿吃到自己烹饪的那些本地风味的菜肴,许青在章瑞荣未来之前就已开始准备。她四处奔波请教,起早贪黑地练习,在短时间里学会了本地风味菜肴的烹制方法。她夹了块仔姜鸭放进章瑞荣碗里,惹得钱红有些嫉妒。钱红撒娇地对母亲说:“妈,看你对他这么好,今后我可没你那么好的手艺,到时候我要是烧不出这么可口的饭菜,他要怪我我就怪你哦。”
章瑞荣连忙抢过钱红的话:“不会不会,今后无论你烧出什么样的菜,我都喜欢吃。”钱红得意地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张瑞荣连连点头:“当然当然。”钱云亮见两人抬杠,急忙也夹上一块鸭肉搁在钱红碗里:“来来来,快尝尝你妈的手艺。”说完也往自己嘴里送进一块,话语含糊地夸奖道:“嗯,好吃。好吃。”
钱云亮特意买了瓶泸州老窖,为章瑞荣接风洗尘。许青的身体已不允许她沾一点点酒,可她今晚特别高兴,说什么也要喝上两杯。钱红见母亲执意不肯罢休,于是抢过父亲手中的酒瓶,为母亲的酒杯里倒了薄薄的一层酒。许青端起酒杯轻轻地放在鼻子下,深情地陶醉着:“香,真香。”
入夜,窗外淡淡的月光铺洒进钱红宁静的小屋,朦胧的小屋弥漫着崭新被单散发出的特有清香。章瑞荣轻搂着钱红,静静地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细细地回味钱红一家人对自己的热情,深切地感激他们对自己的关爱。
钱红娇柔地扑进章瑞荣怀里,尽情地享受着爱的雨润。家,多么令她渴望。有了家,她才感到自己有了真正的归宿,可以在这安稳的港湾里歇息,拥有自己亲切的梦。钱红感到自己此刻好幸福,有温暖的家,有疼爱自己的丈夫。望着窗外飘进的月光,她对自己美好的未来充满憧憬。
太阳懒洋洋地爬上地平线,仿佛昨夜的睡眠还为消尽。一缕缕夹着懒惰的阳光暖暖地偎在人们身上。钱红陪伴着兴致勃勃的章瑞荣去爬河对岸的那座火车山。它是艳阳厂区周围最高的山,山颠上那列不知疲倦的列车依然向西奔驰着。
章瑞荣坐在古老的渡船上,宽阔碧绿的河水勾起了他童年的记忆。他像孩童般拍打着荡起波澜的河水,清冽的河水在他手中缓缓跳跃,溅起朵朵雪白的浪花,蹦跳地融入船舷翻腾的水浪里。这条宽阔的青河在他眼里仿佛可以用浩瀚来形容。
登山的小路蜿蜒地匍匐在通往山顶的陡坡上,习惯在平原上行走的章瑞荣,没爬多高就已腿脚酸软气喘吁吁,望着仿佛刺入云端的山颠,他泄气地寻觅起歇息的地方。喘着粗气的章瑞荣这时四下张望,他忽然发现离他身体不远处有一片平缓的草坡,便不顾钱红的劝说,缓步来到草坡上。
躺倒在草坡上的章瑞荣凝视着清亮蔚蓝的天空,朵朵白云悠然地飘荡。或像悠闲的人,或像傲立的山峰,或像汹涌的浪涛。真美,他尽情享受着大自然无私的慷慨。远处轻柔的风裹着潮润泥土的芬芳,带着野花蔓草的清新拂过他的脸,真切地让他感触到返朴自然的那种清爽。
章瑞荣忽然惊叫:“你看,你看。”钱红被他的惊叫吓懵了。“你快看,这里好多马兰头、荠菜!”章瑞荣跳跃起身,拉着钱红的手连声呼叫。钱红这才明白,撑住腰哈哈大笑。钱红陡然的笑声将满脸惊奇的章瑞荣笑懵了。看着章瑞荣呆愣的神情,钱红慢慢止住了笑:“你不了解,这里的本地人从不吃这些野菜,山上当然多的是,他们还嘲讽地辱骂我们是‘二号兔子’。”
“什么?二号兔子?”章瑞荣惊诧地看着钱红。钱红气愤地解释道:“一号兔子是真正的大白兔,二号兔子就是说的我们。”见章瑞荣还在呆愣,钱红调侃木愣的章瑞荣道:“依我看,你啊像三号兔子,看见什么都好奇。”章瑞荣一脸尴尬,他嗔怒地说:“你敢戏耍我,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猛地扑向钱红。钱红嘻笑地躲避着向山顶跑去,章瑞荣疯狂地随后追赶,两人在山坡上狂野地追逐嬉戏。
回到家里的章瑞荣瘫软地倒在沙发上,他一遍遍回味着山顶上看见的那一幅幅美丽的画卷,沉醉在大自然秀美的山川中。
章瑞荣伫立山颠,遥望山坡下,那一层层翠绿的橘子树、广柑树沿山攀附层层叠叠。山脚下是一格格浓绿、淡绿、青绿的农田,仿佛是画家笔下美丽的画卷,描绘出大自然赋予的秀美山野。他盘坐在雄伟的火车山上,举目眺望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那连绵的群山宛然草原上隆起的一座座巨大的蒙古包,艳阳厂便铺展在这连绵的蒙古包上,宏伟的气势让章瑞荣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