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3章 叶落归根（二十五）
二 十 五
章瑞荣对山区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星期天的清晨，当薄薄的晨光从窗外刚刚撒进，他就跳身起床，对着恋床懒睡的钱红叫道：“快起来懒虫，陪我出去走走。”钱红卷缩在床上，懒懒地嘟囔着，说着当今世界上没有的那种奇怪语言。
章瑞荣与钱红的说话声恰巧被经过房门口的许青听见，她缓慢地推开门走了进来。见钱红还懒懒地躺在床上，急忙伸手去拖懒睡的钱红：“小懒猫，还不赶快起床，今天天气这么好，还不赶紧陪阿荣出去逛逛。”章瑞荣显得有些尴尬：“妈，就让她睡吧，我想在家里陪陪小红，那也不想去。”许青转过头对章瑞荣微笑道：“我们家小红就是爱睡懒觉，以后你可要多多管教管教她。”章瑞荣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可不行。”钱红眯着惺忪的眼睛极不情愿地从床上坐起，拖着长长的哈欠，对着章瑞荣作了个丑陋的鬼脸：“别以为我妈帮你你就臭美。”章瑞荣并不答话，傻傻地看着钱红痴痴地憨笑。
钱红和章瑞荣骑上自行车，沿着公路向县城而去，葱绿的山野深深地吸引着章瑞荣。“牛。�!闭氯鹑僦缸旁洞ε┨锞簟Ｇ煨睦锩偷匾徽辞宄氯鹑偎傅氖窃洞ε┨锢锢妥鞯母Ｊ保⒚挥邢褚酝茄八皇俏⑽⒌匾恍Γ骸罢饫锟刹槐任颐抢霞移教梗饫锸巧角痔锸够降亩际桥!闭氯鹑偌约河行┦泵Ψ煽斓孛偷抛孕谐担煸对兜厮υ谏砗蟆�
就在章瑞荣接近上坡的弯道处，他忽然惊慌地跳下车，站立在路旁。钱红感到惊讶，飞快地踏着自行车向他骑去。
钱红没骑多远，便看见三辆从陡坡上飞驰而下载满条石的板板车(架子车)猛地直冲向山脚。掌驶板板车的壮汉双脚离地腾空跳跃，洪亮的嗓音沿坡传来。钱红明白了章瑞荣惊慌下车的原因，她快速地靠近章瑞荣。
板板车在即将接近转弯不远处时，只见掌车的汉子急扭身体，板板车便猛地转向，从章瑞荣身边急驶而过。一辆辆板板车从章瑞荣身边驶过后，他已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木怔怔地紧靠路边，呆望着板板车远去的影子。
钱红跨下车，来到章瑞荣身边，见他已脸色惨白，额头上沁出丝丝冷汗，急忙宽慰道：“没事的，他们不会撞上你的。”章瑞荣这才缓缓地从口中吁喘着气：“好。险。”钱红见他已渐渐缓过神，连忙解释：“这种事我们见得多了，他们驾驶的技术非常好，比这更陡的坡他们都敢冲，他们不会伤及路人的。”
“什么？”章瑞荣惊诧地看着钱红：“这种事你经常遇见？”钱红点点头，见章瑞荣依然惊讶地望着自己，钱红噗嗤笑出了声：“当然，以前这里的板板车多得要命，去趟县城会遇上很多这样直冲而下的板板车，现在不多了。今天你的运气非常好，现在难得遇见的板板车居然让你碰上了。”章瑞荣自然不会去理会钱红嬉戏他的话，可他想想刚才的情景不免后怕，心中蓦地透出阵阵寒意。
两人骑车刚到县城边缘，章瑞荣就已经看见一股股涌进城里的人流。挑着担子的、背着大小箩筐的、骑着自行车的。或是三两一股，或是全家一簇，或是一堆相拥的小伙子，或是成群结伴的姑娘。进城的人仿佛像山间涓涓流淌的溪水，从四方八面汇进县城。章瑞荣索性跳下自行车，汇入股股涌动的人流，清闲地漫步在县城的正街上。
古老县城的大街上原有的古迹已寥寥无几，如今已看不见岁月曾经留下的远古脚印。曾经古老的房屋如今已被砖石堆砌的楼房所取代。一栋栋楼房肩并着肩，或五六层，或三两层，高高矮矮参差不齐矗立在街道两旁。章瑞荣很失望，这样的县城远比自己的家乡相差很远，幻想中的县城陡然间轰然崩塌。改革开放后的滏江县根本没有让他感觉到改革的春风，丝毫没有半点弄潮的气息。
两人漫步走到正街的尽头，缓步进入幽静的小巷。章瑞荣眼睛霍然一亮，一股山泉般清爽的感觉涌入他的心田，这恬静的小巷别有一番滋味。耳边隐约传来邓丽君演唱的风靡大陆的《小城故事》，那甜美轻飘的歌声伴着这幽静的环境，仿佛将他带回到梦幻般田园牧歌似的远古。
小巷的房屋依然保存着当年古朴的砖木结构，木窗上嵌着细小的木栅格子，没有现代的玻璃装饰点缀，仅用一块斑驳的木板遮挡风雨。经历岁月沧桑的顶梁木柱，虽然已是弯着弓曲的腰苍老无力，却依旧支撑着房主赋予的历史使命。章瑞荣抬头仰望，见斑驳灰暗的青瓦上，沉淀着岁月的烙印。在这暗灰的青瓦中，破出一柱四方的烟囱，袅袅的炊烟从古老的烟囱中缕缕吐出，薄薄地漂浮在这片古朴的屋顶上。一排排古朴的老房，蕴藏着无数缭人的故事，朝朝代代的变迁都映在一双双苍老的眼中，欢腾、喜庆、愤怒、哀伤都深烙在老屋难以磨灭的记忆里。
小巷的房屋错落有致，风格各有千秋，年代不同的房屋相互依存。清、民古居在小巷中历历可见，章瑞荣对这朴素的老街充满无尽的遐想，被这里的古朴深深陶醉，他仿佛穿梭在历史的长河里，在时光隧道中徜徉。多年以来，他就向往远离城市喧嚣的山村小镇，喜欢在恬适的小巷中漫步，感悟人生返朴归真的那份朴实的愉悦。
在钱红家一晃已半月有余，章瑞荣的心情在这半月中悄然变化。起初的那份豪情随着时间的飘逝渐渐磨灭，新鲜感此时也已荡然无存，就像当年刚到内地时的钱红，瞬间的喜悦迅速被孤寂吞噬。在家里，除了病弱的许青，其他人都在厂里忙碌地工作，无暇顾及寂寞难耐的章瑞荣。
这些天，章瑞荣原有的闲情逸致在孤寂中渐渐耗尽，独自一人无论走到那都显得孤零。虽然热情的许青猜透了他的心思，总是关怀着他，总是主动提出陪他出去散散心。可章瑞荣心里清楚，自己年轻体壮，怎能让虚弱的许青陪伴，更何况她病痛缠身。
章瑞荣刚来滏江时的那段美好记忆，如今已变得淡薄。对县城及周围环境了解的越多越清晰，他就越感觉到这里太落后太偏僻。躺在床上的章瑞荣无聊地打发着难挨的时间，思想着如何消磨过多缓慢行走的时光。他烦躁地翻看着手中的书，一行行黑白醒目的文字映入眼中，可脑海里却始终是一片空白，仿佛是一台没有上胶片的像机，闪光灯虽然不停地闪烁，可什么也没留下。
章瑞荣脑海里褪去曾经拥有的美丽幻影后，留下的是赤裸裸般的真实。周围的那座“火车山”他已独自去过两三回，每次他都是乘兴而去，却总是败兴而归。站在山颠的他再也感触不到群山的壮美，那连绵的山峦已不再是他从前眼中秀美的蒙古包了。
虽然县城里的商品物质较丰富，遗憾的是离厂家属区太远。明明是眼前不远的地方，可骑上自行车前往总得费上一番苦功。每次出门章瑞荣都会浸一身臭汗回来，他怨恨这里的山太多，层层叠叠一望无边，出门便爬坡，让原本习惯平原生活的他难以适应。去趟县城都会如此，倘若想去更远的岷山市，那简直就可称得上是一次人体抗震实验。颠簸、摇晃、抖动、跳跃。应有尽有。他难以想象钱红是如何在这么偏僻恶劣的环境中生活的。
县城的老街如今在章瑞荣印象中也已不再像从前那般恬静，他感到幽静的小巷此时仿佛是一条条死寂的通道。古朴的老屋在他看过第一眼时兴趣浓烈，可真的多看几眼后他就发现，小巷其实根本就是越看越单调乏味的地方，那些老屋仿佛像金黄诱人的玉米窝头，咬一口会感觉甘甜，回味无穷。可接连往下的几口后，便会感觉粗涩难以下咽。
在艳阳五分厂的这段生活中，章瑞荣深感厂里职工的业余文化生活简陋枯乏，偌大的一个厂仅有一个灯光篮球场，而且是在篮球比赛时，或有重大活动时才点亮灯光。原有的电影院自从被认定为危房后，就改建成厂里的仓库，堆放着各生产车间急需的生产原材料。
每当夜晚来临，家属区便笼罩在孤寂的夜幕中。忍耐不住寂寞的男人们，会抬出八仙桌，带上自家的凳子，围坐在路灯下，热闹地打着扑克牌，或是打升级、或是打争上游什么的。女人们则不同，有的奶孩子，有的陪孩子玩耍，爱串门的晚饭后，便挎着装着一两个毛线球的小篮子，上邻居家聊家常。章瑞荣对这种单调的生活十分厌倦，他想尽早离开这里回老家去，可他又舍不得离开心爱的钱红。此刻他内心激烈地矛盾着，搅扰着他的身心。
章瑞荣的假期总算在苦挨中结束，钱红依依不舍地看着忙碌地收拾起行囊的章瑞荣。关爱女婿的许青忙活了几天，为章瑞荣准备了丰富的礼品和本地特产，让章瑞荣将自己美好祝愿带给远方的亲家。章瑞荣接过包含着许青浓浓深青的礼物，眼中闪现感激的泪花。自从踏进这个给他温馨的家后，他处处受到无微不至的关怀，尤其是许青对他的关爱，让他倍加感动。纵有千言万语也不能表达他此刻感激的心情，他连声谢谢热情的钱红一家人，踏上了回归的旅途。
章瑞荣走后，给许青和孩子们留下的是更多的期盼，她们天天盼望着故乡的消息。厂里的支内职工相继调动的暗流依然在延续，然而此时的许青对别人调动的事只是平静的生活中荡起的一阵阵波澜，随后便迅速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唯一的愿望是让孩子们和自己能够尽快回到故乡。
钱红的调动正缓慢进行，章瑞荣的来信并没有给钱红带来意外的惊喜，她苦苦守望着远方，守望着回老家的梦。一封封带着浓情的信，从钱红遥远的故乡被那双温暖的手送进绿色的邮筒，辗转颠簸千里后落在她的手中。每次钱红都怀着激动的心情撕开信封，然而总是令她失望，最让她牵挂的调动却始终没有过多的进展。又一封沉甸甸的信从故乡飞来，钱红已不再象以往那样惊喜，她只是简单地看了看信封，便把信塞进了口袋。
回到家里，钱红顺手将信抛在桌上，她猜想的出信里的大致内容，无非是自己都背得出的那老一套的安慰。她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扑倒在床上。今天她太累了，酸软的手脚已无法支撑她的身体。
钱红被掠过耳边的一阵惊呼从睡梦中惊醒，母亲的声音从房门外闯进她的卧室，她腾地从床上弹起，迅速地拉开房门。只见许青颤巍巍地端着信，激动地叫嚷：“调走了，调走了。”钱红此时晃然醒悟，急忙将母亲手中的信夺过，坐在沙发上细细阅读。
厚厚的信一页页翻过，钱红的脸上渐渐绽开欣喜的笑容，漫长的等待终于苦尽甘来，期盼已久的调动总算有了圆满的结果。她反复一遍遍阅读，就像当年她在农场激动地看着回厂的通知单一样，眼睛里放射出绝处逢生的光芒。
今晚，钱云亮家里沸腾了，所有的人都沉浸在愉悦的欢笑声中。女儿能够顺利调动，作为父母的钱云亮和许青异常兴奋。许青苍老的脸上充满喜悦，就连沟壑般的皱折中也浸满了甜甜的欢悦，女儿调动不仅圆了女儿回老家的梦，也实现了自己回归故里的梦，病痛缠身的她仿佛看见了新的曙光，新的希望。
即将离别艳阳五分厂的钱红，心里却依恋不舍。这里有她尊敬的老师，友好的同学，亲密的朋友，疼她的师傅，一旦自己离开他们，也许再也没机会和他们相见了。想到他们，钱红心中涌起暗暗的忧伤。故乡有她血浓的亲情，这里有她真挚的友情，难道一定要在这痛苦中选择人生的得失，刚刚欢腾的喜悦又笼罩在离别的伤感中。
钱红要走了，对多年以来关爱过自己的师傅们、同事们，她唯一能做的只是最后去与他们告别，将他们最后的一张张笑脸永远地留在记忆深处，留在永不磨灭的回忆里。既使时间再紧迫，钱红也会留出一段空闲，去拜访她最知心的好友穆兰。
这天夜晚，钱红来到穆兰家。在穆兰父母羡慕赞美的言语中，钱红跨进了穆兰的小屋。穆兰紧紧拉着钱红的手，激动地说：“小红，你知道厂里有多少人羡慕你调走，尤其是我，你真是太幸运了。”钱红在穆兰羡慕的眼光中，虚荣心又一次得到满足，然而只是片刻的愉悦后，心中便掠过一丝失落，伤感地叹气：“人真是很古怪，平日里非常憎恨的东西，一旦失去却又有几份怀恋。”
穆兰的笑凝结在脸上，吃惊地看着钱红，猛然明白钱红话里的寓意：“你怎么啦？难道你好了伤疤就忘了疼？你忘记过去的伤痛了吗？这里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钱红无奈地摇摇头：“我生活在这里二十年了，不可能没有感情，更何况这里有我的朋友、同事，我这一走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和他们见面了。”穆兰一阵“咯咯”狂笑，笑得钱红尴尬地羞红了脸：“你笑啥？”穆兰的笑声中断断续续地蹦出间断的话：“朋友。满天下。轻重缓急。你都分。不清。呵呵。”钱红更羞红了脸，生气地看着狂笑得已经失态的穆兰。
不一会，穆兰又开始嬉戏钱红，挠她的痒痒，让钱红“咯咯”地笑个没完。片刻后，钱红抚摸着被穆兰挠痛的痒痒肉，严肃地问：“你老公怎么回事？怎么还不把你调走？”穆兰阴沉着脸，苦涩地咧咧嘴：“每次他都说正努力帮我办调动，让我耐心地等等。”钱红预感到问题有些严重，关切地问道：“他是不是不想调你回去？怎么连你家都没来几趟？”穆兰沉沉地哀叹：“初次登门时，他对我妈粗俗的言语并不在意，你也知道我妈的脾气。可和我结婚后，他就背地里对我说我妈的脾气他受不了，暴躁、无理、野蛮。我能说什么，我只能请他谅解我妈没文化，讲话太粗俗。”
穆兰剥了一块糖放在钱红手里，又塞了颗糖在自己嘴里：“后来我才渐渐发现，他心灵有些扭曲。”“你说什么？”钱红吃惊地打断穆兰的说话。穆兰苦笑道：“这是因为他患过小儿麻痹留下后遗症，脚轻微地跛了，从小就受人欺负，长大后也时常遭人讥讽。我大肚子的时候他到我家，我妈还是那个老样子，我说过我妈多少回，可我妈她就是不改，他这回可受不了气了，听见我妈唠叨他就出门。”
钱红明白了，她担心起穆兰的未来：“可今后你们的日子还很长，他这么介意别人的话，那你和他今后不是很难相处？”穆兰点点头又摇摇头：“他非常讲究礼节，又喜欢音乐、文学什么的，可我大大咧咧随便惯了，他那一套我一点也不习惯，所以他总是说我在外丢他的面子，说我没脑子。”钱红不敢想象穆兰的将来，她质疑地问道：“那他喜欢你什么？”穆兰坦然地说：“他就喜欢我漂亮，其他的地方他都看不上。”钱红顿时明白，他们是没有爱情的婚姻。穆兰看出钱红的心思：“爱情？什么爱情，我结婚就是想调回去，他结婚就是想要个漂亮老婆，都很现实，不像你那么虚幻。”
钱红忽然想起伟人的话“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可这能责怪她吗？难道她就不渴望甜美爱情？“你有爱情吗？难道你就幸福吗？”穆兰的问话打断了钱红的思路。钱红默默无语，怔怔地望着穆兰。“是啊，自己有什么？爱情还是幸福？他对自己现在是很好，可将来呢？自己到底了解他多少？”钱红扪心自问。穆兰苦涩地笑笑：“其实我们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回老家，爱情是虚幻的，婚姻才是真实的，只不过你比我幸运。”钱红想解释，却被穆兰的话哽塞在嘴里，她感到穆兰完全是为了回老家而回老家，心中更加担忧穆兰。
许青忙着为钱红收拾行李，衬衫、毛衣、裙子。就连袜子手巾之类的小东西她也塞进钱红的皮箱里，唠叨地叮嘱钱红路上一定要格外小心，到了老家一定要与婆家好好相处。钱云亮一旁不耐烦地插嘴道：“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还唠叨这些干啥，孩子都被你宠坏了。”许青生气地回敬道：“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多交代她是为她好。”钱燕嬉笑地说：“妈，我看你像慈祥的老母鸡，总担心自己的小鸡会被老鹰叼走。”许青生气道：“可惜你们这些小鸡总也长不大，你们能飞走就少了我许多的心思。”钱红深深地感受到母亲的伟大，心里滚动着无尽的感激，依恋的泪花在她的眼中回旋。
钱红走了，带着母亲的希望走了，带着母亲的梦想离开了艳阳五分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