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3章 叶落归根（二十七）

　　二  十  七
　　 ；翌日清晨，李海请了假，匆忙赶往岷山市，他要亲口质问钱风英。
　　 ；颠簸的汽车在连绵起伏的山道上盘旋，伤心的李海望着飞逝而过的树木房屋心里乱糟糟的，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钱风英怎么就这么狠心离开自己，难道她就不留恋那段幸福快乐的日子？难道她对自己的海誓山盟都是虚假的谎言？难道她的千般柔情都是刻意表露？他愈想愈气，恨不能立刻站在钱风英面前拷问她。
　　 ；李海经过艰难的打听后，终于找到了钱风英工作的单位，然而令李海失望的是钱风英今天请假了。面对陌生的厂房，李海声声哀叹。他无奈地又重新打听钱风英的住址，饥肠辘辘的时候，李海总算找到了钱风英的家。
　　 ；疲惫的李海来到钱风英家门口，抬手轻扣房门。许久后，房门缓缓地裂开，钱风英一脸惊讶地看着严肃的李海：“你。是你。”“没想到吧，会是我敲的门。”李海冷冷地回答。钱风英侧过身，请李海进屋。
　　 ；这是间不大的中套间，在城市里有这样的住房已经非常不易了。不大的客厅放着一张八仙桌，桌旁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桌子对面是一张有些陈旧的仿皮三人沙发，紧临沙发不远处的矮柜上放着钩花白纱布蒙着的冷水杯，水杯后漂亮的花瓶中错落着三两支绚烂的假花。
　　 ；钱风英轻轻地将李海引进里屋，李海一眼就看出这是钱风英的房间。因为房间里散落着各式绒毛小动物，还有她的照片。钱风英轻轻地掩上门：“李海，你回来了。”“我回来了，你感到意外吧。”李海狠狠地说道。钱风英笑了笑说：“你一定很生气，怪我没有告诉你我调回岷山市的事。”“这么大的事你也瞒着我？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李海气愤地质问道。
　　 ；钱风英轻轻地将手放在胸前压了压，暗示李海将声音放低。她怕李海的吼叫惊动了家人，赶忙轻轻地拉开门，探了探头又慢慢地将房门合上，回头对李海说：“我妈她身体不好，这些天老毛病又犯了，我特意请假回家照顾她。”李海猛然感到刚才自己太冒失，羞愧的一阵脸烫。
　　 ；钱风英走到李海身边紧挨着他坐下，歉疚地说：“李海，这次调动我根本不想隐瞒你，只是我找不到你，无法向你解释。更何况我母亲身体一直不好，我这才办理了调动手续。”她停了停又说：“你责怪我我并不怪你，但你应该相信我对你的感情，你不能这样刺伤我的心。”说完，钱风英轻轻地低下头。
　　 ；霎那间，李海看见闪动在钱风英眼里的泪花，愧疚地说：“对不起，我不该粗野卤莽地责怪你，可我真的不愿让你离开我。”钱风英缓缓地抬起头：“你知道你刚才责问我的话多伤我的心，难道我是那种随意玩弄感情的人吗？”李海赶紧解释：“不。不。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不问原由就指责抱怨你。风英，你原谅我好吗，原谅我的无知和粗野。”
　　 ；钱风英直愣愣地看着李海：“原谅？我说过不原谅你了吗，我只是责怪我自己。”李海柔柔地将钱风英搂进怀里，深情地说：“我只是怕你离开我，怕失去你，我真的离不开你。”钱风英软软地依偎在李海胸前，柔情地说：“我也是，今后可不许再这样伤害我。”李海举手发誓道：“今后我再也不会这样粗野地对待你，我要好好爱你，爱你一辈子。”钱风英笑了，笑得那么甜，那么迷人。此刻的李海已经完全沉浸在醉人的甜蜜中。
　　 ；自从钱风英离开艳阳厂回到岷山市，李海渐渐染上了相思的忧愁，整个星期仅有一天能与钱风英愉快地相会。平日里李海总会呆呆地翘首注视挂在墙上的那张挂历，注视着挂历上那一个个早已被他勾画得十分耀眼的数字。为了积攒更多的时间陪钱风英，李海在工作中非常积极，经常替同事们加班，以换取仅有的一点点宝贵的调休假。他整天都在考虑他于钱风英的事，他感到钱风英仿佛渐渐远离自己，若不及时将这爱情之火重新熊熊燃烧，恐怕今后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意外在等着他。
　　 ；见儿子又重新恢复往日欢悦的微笑，张玉萍心里乐滋滋的，她能理解儿子闯过那次意外打击后，失而复得的那份恋爱让他更加兴奋珍惜。然而李海根本不会想到，他每次去岷山市，家里的人都悬着心，为他紧紧地捏着一把汗。
　　 ；儿子每次出门后，张玉萍的心就立刻悬在嗓子眼里，这并不是因为岷山市离艳阳厂远，而是担心儿子在去岷山市的路上发生危险。这些年，岷山地区发生巨大变化，公路越铺越好，可再好的路面也改变不了山区蜿蜒曲折的道路。弯道非常多的公路上那些习以为常的驾驶员似乎并不警觉，脚下的油门总是被踩的死死的。公路上时常有交通事故发生，车毁人亡的事也屡见不鲜，这更加让张玉萍担忧坐在汽车里的李海。
　　 ；李海与钱风英的爱情之火又重新燃烧，在又一个星期天的黎明来临时，李海和以往一样，当远方的公鸡在浓雾弥漫的清晨成片争鸣时，他已经早早地起了床。站在镜子前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身上是笔挺的那套藏青色的西装，洁白的衬衫领口系上了那条漂亮的黑色带有浅暗花的领带，皮鞋擦得照得出人影，看着镜子里精神的自己，脸上露出微微的笑。
　　 ；这浓密的晨雾笼罩着大地，山野在这浓雾中变得朦胧。岷山地区这样的天气太平常不过，就像爱哭孩子的脸说阴就阴，平常的让人毫不警觉。然而浓雾让张玉萍愈发担心儿子，紧张的她在儿子关闭房门的刹那，她的睡意陡然被驱散。
　　 ；果然，张玉萍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就在接近中午时，厂里的救护车呼啸地驶进家属区，在张玉萍家的房前空地上停下。钱云亮急匆匆地跳下车，快步直奔张玉萍的家。他气喘吁吁地对张玉萍说：“老张，不好了，你们家李海在去岷山市的路上出了车祸。”“什么？”张玉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钱云亮。
　　 ；钱云亮平了平喘吁吁的身体说：“是真的，刚才岷山市的医院打电话到厂里来，说李海已经住进了医院。” 张玉萍被钱云亮非常严肃的说话惊呆了，头“嗡”地一声炸响，她怔怔地站立在门口。“老张，你怎么了？赶快上医院去看看你儿子吧。”钱云亮连忙催促着呆怔的张玉萍。许久，她才长吁了一口气：“哦。哦。那我们赶紧去医院。”
　　 ；救护车呼啸地驶向岷山市医院。一路上的颠簸李星明、张玉萍丝毫没有感觉，焦急的他们恨不能马上飞到儿子身边。
　　 ；救护车刚刚驶进岷山市医院还未停稳，李星明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快步冲进医院。在护士的引领下来到李海的病房前，当他急切地推开房门，眼前的惨状令他震惊，躺在床上的李海此时头上缠着一圈圈厚厚的纱布，脸上被红蓝药水涂抹成无法辨认的大花脸，右手胳膊缠满了纱带吊在胸前，左手手背上插着一根细细的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正滴答滴答地源源不断流进他的身体。躺在床上的李海紧闭双眼，疼痛地呻吟着。李星明见此惨状眼泪顿时涌出眼眶，心里刀绞般难受。他的双腿此时柔软得像失去了骨头，摇晃地移动着脚步挪到儿子床前坐下，伤心地抚摸着儿子的手。
　　 ；不久，李刚、李强也赶到医院，陪伴住院的李海。一家人伤心地流着眼泪，李海却听不见带着哭腔的阵阵说话声，他根本不知道此时全家人都在为他担心。
　　 ；为了照顾李海，全家人轮流请假留在医院照料他。病情渐渐平稳的李海慢慢恢复知觉，一个星期后，他才将车祸的过程断断续续地讲给全家人听。
　　 ；那天，迷雾浓浓中的山变得朦胧模糊，路更是昏暗茫茫，本来视野就不宽阔，驾驶员开车时也特别谨慎，可没想到在拐弯处，迎面驶来的一辆卡车速度急快，眼看就要撞上客车。这时，李海感觉眼前一黑，天地刹那间飞速旋转，以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听完儿子艰难的叙述，李星明心里愈发难受。儿子的恋爱他原本就反对。更何况山区蜿蜒曲折的公路本身就隐藏着十分危险的事故隐患，每次李海出门他都非常生气。他感到此刻心里乱糟糟的像团剪不断的乱麻，看见躺在病床上的李海，他真想狠心让李海彻底断绝与女友的来往，这完全是出于对李海身体安全上的考虑，他不敢想象今后李海无数次往返在这条路上，还会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好运，只是手臂骨折，没有伤及大脑和身体的其他部位。可今后就很难说，万一有个什么意外，那李海不就。李星明不敢再往下想。
　　 ；钱风英拎着满满一网兜水灵灵的苹果、香蕉来看望李海。她轻轻地推开门，见躺在病床上的李海那副惨相陡然伤心，心里顿时涌起阵阵内疚，他都是为了自己才遭遇不幸的。看着李海满脸的血痂，她心疼地走到李海床边。钱风英的意外来到让李海感动得眼眶里滚满泪花，此时此刻的相见让他心里百味横生。
　　 ；钱风英关心地问道：“李海，疼吗？”李海慢慢地抬起左手，紧紧握住钱风英的手，他想笑，可僵硬的血痂抽紧了他的脸，只能微微地咧了咧嘴轻声说道：“不疼，看见你我什么疼都没有了。”钱风英脸蓦地一红，抽回被李海握紧的手：“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有心开玩笑。”说完，她从网兜里拿出苹果，细心地一圈圈慢慢削起来。
　　 ；李海的视线始终落在钱风英的身上，他想起古时的那个寓言故事《塞翁失马》，自己虽然遭受到不幸的车祸，却意外地得到钱风英体贴温柔的照顾，奢望成了现实，难道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你在想什么？”钱风英边将刀尖挑着的一块厚实的果肉递到李海面前边问道，李海霍地清醒，慌乱地回道：“没。没想什么。”说完轻轻地将刀尖上的苹果肉含进嘴里。他看着钱风英舒心地浅笑道：“甜，真甜。”“去你的。”钱风英的脸又是一阵绯红，羞涩地低下头，又划了一瓣苹果塞进李海嘴里。此时李海感到无比幸福，他想，要是钱风英天天都能这样陪伴自己那该有多好。想着想着，心理一乐，嘴不知不觉大大地咧开，刹那间从脸部袭来的巨痛痛得他呲牙咧嘴。
　　 ；“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痛了？”钱风英心疼地问李海。李海感到非常尴尬，这痛明明是自己惹出来的，却让她担心。他稳了稳心绪说：“没事的，偶尔疼一下是正常的。”“别硬挺着，我看还是叫医生吧。”钱风英心里有些着急，站起身想去按床头的那个紧急按钮，然而她的手却被李海拉住：“不用了，我很好。”
　　 ；李海眼睛直直地盯着钱风英看。许久，他轻柔地对钱风英说：“风英，你真好看。”“你再这样我可要走了。”钱风英羞红着脸嗔怒道。李海慌忙拉住她的手，哀求地说：“求你别走，我不说了好吗。”钱风英这才停住脚步，窃喜地暗笑。钱风英又重新坐回凳子上，将最后的一块苹果塞进李海的嘴里：“我看你还怎么说。”李海心里乐滋滋的，可他却不敢再笑，心中的喜悦只能透过眼睛向钱风英表达。
　　 ；李星明一家人二十四小时轮流精心照顾李海，半个多月后全家人都显得十分疲惫。李海在全家的精心照料下，伤势渐渐好转，好在李海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李星明觉得应该让张玉萍先回家，一是因为她身体已经太疲惫，怕累垮了她。二是因为张玉萍见李海病情稳定，整日思想着厂里的工作，心早已飞回了工作岗位。
　　 ；李星明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张玉萍时，张玉萍神情激动，可她一想起李海又有些犹豫，她沉思后对李星明说：“我走了李海怎么办？”李星明理解她的心思，笑着说：“这你就别担心啦，我会把小海照顾得好好的。你就放心回去吧。”得到李星明的理解，张玉萍非常高兴，她默默地点点头，一股暖流从心底流出，她感激李星明对自己的极大支持。
　　 ；不久后，李海出院了，他回到了自己温暖的家。身体虽然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可伤筋动骨哪能说好就好的，骨折的右手还必须挂在胸前。他整天孤独地留在家里憋闷得慌，电视节目他没兴趣看，书自然是看不进去的。他想给钱风英写封信，可左手写出的字潦草得连他自己也分辩不清，更何况钱风英，想想也只好作罢。李海天天期盼着身体好起来，盼望着与钱风英的相会。
　　 ；在家修养没几天的李海就呆不住了，他心里割舍不下对钱风英的思念，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尚未痊愈的病人，一瘸一拐地出了家门，去见他日思夜想的钱风英。李星明看见压在杯底下的纸条，知道儿子又去见他的女朋友了，心里十分矛盾，虽然这次车祸纯属偶然，可他却始终担心儿子的安全。他清楚儿子对女友的感情已经非常深厚，儿子坚定的表现已经说明了一切，自己现在根本无法说服儿子，只能任凭儿子自由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