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的云全集 - 第3章 叶落归根（四十）
四 十
张玉萍回老家的事让许青格外想念远方的故乡。她虽然人在内地，可她的心却时刻牵挂远在故乡的钱红，终日的担忧让她更加想念钱红。许青再也无法承受对钱红的思念和担忧，她将埋藏在心里已经很久的想法全部向钱云亮倾吐。钱云亮听后默默沉思，女儿在故乡每次来信都说生活的非常愉快，请父母放心。
然而钱云亮却始终不明白女儿说的非常好是否发自内心，既然许青想回老家看望女儿，这或许是件好事，这样可以让家里的人了解钱红现在的生活情况。正当钱云亮想让许青回老家的思想刚刚浮出，他突然又有些犹豫，他担心许青此次去了女儿家，会不会打破他们原有的平静生活？
钱红接到母亲要回老家的信顿时惊呆了，她一直隐瞒着自己在故乡的处境，母亲这次来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无法再隐瞒，痛苦的往事又浮现在她的眼前。
自从许青离开故乡后不久，章瑞荣对钱红的态度变本加厉，常常在家里发无名火，有时还喝的醉醺醺地回家，对钱红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有时甚至对钱红拳脚相加。为了女儿，钱红只得强忍着委屈的泪水，含着眼泪屈服于章瑞荣的淫威下。家俨然成了他发泄不满的地方，钱红成了他发泄不快的工具。
在这个令钱红感到悲愤的家里，她不仅仅在肉体上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在精神上她却承受着更大的折磨。度日如年的钱红每天都生活在眼泪和痛苦中，她不能将自己委屈和痛苦告诉父母，尤其是重病缠身的母亲，母亲一旦知道自己现在凄惨的处境，她一定会焦急心疼，倘若母亲治愈的旧病复发，那岂不是自己害了母亲。
过去温暖的家，此刻俨然成了囚禁钱红的牢笼。在这无形的牢笼里，她受尽了监狱般的折磨，过着地狱般的生活，然而她却只能苦苦忍受煎熬。母亲那企盼的眼神仿佛告诉她，一家人回老家的梦都寄托在她身上，她是唯一能够实现母亲愿望的人。
当火红的太阳刚刚跃上辽阔的天空时，钱红就意识到自己的这一天，又将在浸满酸楚的眼泪中度过，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名存实亡的家，再难再苦她都要承受。
在痛苦和悲愤中，钱红挨过了整整两年。在这两年里，她憔悴了许多，瘦弱了许多；在这两年里，没有人能够帮助她，没有人能够倾听她的述说；在这两年里，积压在胸膛中的怒火愈发熊熊，积压在心里的愤怒愈发强烈。她将自己这些年来所有的悲愤，都愤怒地投向曾经给了她这个家的媒人，若不是她的花言巧语，自己也不会落得如此悲惨的地步，也不会落入这谎言编织的陷阱。
钱红怒气冲冲地找到媒人兰丽花。未等听完钱红愤怒的斥责，兰丽花就已经凶起脸恶狠狠地说：“我这全都是为了你好，没想到你却是个没心没肺的狗东西。”“什么？你为我好，我被你害惨了。”钱红愤愤地说。钱红的话更加激怒了兰丽花，她越发凶恶地说：“什么？我害了你？你不想想，当初要不是你姨妈再三央求我，我会帮你介绍对象，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人。哼。”
钱红被兰丽花的话惊呆了：“我怎么了？”“你。哼。你漂亮吗？有钱吗？有地位吗？有本事吗？你什么都没有还想调回老家。没有我，傻瓜也不会看上你。”兰丽花狠狠地吐出一连串的问号，将钱红问呆了。兰丽花喘了口气接着说：“我告诉你，他是离过婚，而且是因为没有儿子才离的婚，那又怎样？你要是有本事替他生个大胖儿子，他会这样对你？你要是恨就该恨你母亲，是她害了你。”
兰丽花喋喋不休的恶语深深地刺痛了钱红的心，她的头陡然像炸裂般巨痛，昏昏噩噩呆怔地面对恶煞似的兰丽花，她还能说什么？难道去斥责自己亲爱的母亲？
钱红悲愤地回到家，趴在枕头上嚎啕大哭，悲伤的眼泪里裹着伤心的委屈，喷涌地从眼睛里滚出，浸湿了捂在她脸上的枕巾。
钱红绝望地哭泣，她不知自己未来的路该怎样走？艰难人生的安稳驿站又在何处？惟有两个饱含痛苦的字在她脑海中盘旋“离婚。离婚。”
红红的印章盖在两本绿色的离婚证上的刹那，钱红看见章瑞荣欣喜地狂跃。他苦心经营了两年多的卑鄙计划，今天终于达到了。然而钱红却有泪无处落，她原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依托终身的爱人，原以为他会对自己恩爱一辈子，没想到他却因为自己生了女儿后，竟然不顾以往的情意，狠心地抛弃了自己。钱红感到自己的命运从此变得凄惨，自己被他无情地抛弃后艰难的生活。回故乡。回故乡，回到故乡又能怎样？难道自己付出这么巨大的痛苦，就是为了在故乡留下自己痛苦的身影？
钱红牵着女儿，背着沉沉的悲愤离开了曾经留下她幸福欢笑的家，离开了如今成了她婚姻坟墓的家，离开了带给她无比苦难的家。她不愿女儿留在这充满歧视凄怆的地方，即使今后自己的路再艰难，她也要好好地将女儿抚养成人，抚平女儿心灵上的创伤。
许青又一次踏上南去回故乡的列车，望着窗外渐逝的山野，她的心情凌乱复杂。是喜悦？是激动？是伤心？是悲哀？或许都有。女儿在故乡生活的幸福吗？是否像她在来信上说的那样快乐？许青心里总像有什么东西在窜动，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随着潮水般涌出火车站的人群，许青远远就看见挥舞着手正向她挤过来的女儿钱红。又见到女儿了，许青眼睛里霍然充盈着喜悦的泪花，欣喜地挪动着脚步，向逆着人流挤过来的钱红靠拢。
许青又一次踏上了亲切的柏枝市，踏上了她日夜思念的那片故土。钱红接过母亲肩头的行李，引着母亲往自己家走去。许青紧跟着女儿身后走着，可是她越走心里越迷惑，这条路分明不是自己曾经熟悉的那条回家的路，心中顿生疑惑。她急忙扯住钱红问道：“小红，你这是带我到哪里去？”
钱红见母亲一脸疑惑，微笑地说：“妈，我们这是回家。哦，我忘了告诉你，我搬新家了。”“什么？你这孩子，搬了新家也不写封信告诉我们。”许青嗔怒地责怪钱红。见母亲脸露不悦，钱红伸过胳膊肘拐了一下许青，催促道：“妈，快走吧，前面不远一拐弯就到家了。”许青见女儿催促自己，边唠叨边加快了脚步。
跟着钱红，许青来到女儿所说的“新家”，眼前的一切让许青惊呆了。这是一片古老的平房，墙面的水泥已经班驳脱落，门窗显露出岁月的沧桑，房顶上的红瓦已经褪去了艳丽的色彩。
这片平房？就是钱红所谓的“新家”？不祥的预感像可怕的噩梦，骤然席卷许青的全身，她不由地打了个寒战止住了脚步：“小红，这就是你说的新家？”钱红脸上的笑戛然凝固，她拧开房门回过头对呆怔的母亲说：“妈，你先进屋，等一会听我再慢慢地跟你说。”许青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破烂的房屋就是女儿的家？
跨进房门的许青急切地扫视着房间。屋子里是两间被隔开的不大的房间，外屋是简单的厨房，里屋是显得拥挤的卧室。许青放下行李急忙问道：“小红，你们怎么搬进这破旧的房子？原来的房子不好吗？”钱红默默地摆放起母亲的行李，这可急坏了许青，连忙拉过女儿逼问道：“小红，你快跟妈说，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钱红望着焦急的母亲，委屈痛苦的泪水霎那间狂涌出眼眶，在她脸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扑簌簌地滚落在地。钱红猛地扑向许青痛苦地说：“妈，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你快说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许青急切地追问。此时憋在钱红心里的苦水终于像抽去闸门的洪水，汹涌地奔腾。他将母亲走后，到自己离婚的经过详细地向母亲坦述。
许青还没听完钱红的讲述，仿佛觉得头脑中一颗重磅炸弹“轰”地炸响，浑身的血液猛然狂涌上头。她感到天旋地转，顷刻间一切都变的模糊，她仿佛看见女儿那张朦朦胧胧的脸正贴进自己。
当许青清醒时，她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柔软的床上，身旁伤心的钱红此时已经哭成了泪人。许青挣扎着慢慢坐起身，靠在床背上，伤痛地对钱红说：“小红，是妈害了你，是妈害了你。”“不，妈，你没有害我，都是我自己不好。”钱红抽噎地说。
许青伸手轻轻地擦拭女儿脸上的泪水，愧疚地说：“小红，你责怪妈吧，这都是妈的错，是妈太自私了，是妈把你坑苦的。”“妈。”钱红哭嚎地扑进母亲的怀里，哽咽地说：“妈，我不怪你，我不怪你。”“孩子，你的命怎么就这么苦。”此时的许青眼睛里流淌着痛苦的眼泪。钱红扑进母亲怀里，嚎啕痛哭，嘶哑地哭喊道：“妈。妈。”
晚上，钱红将幼儿园里的女儿翠翠接回家，许青看见活泼可爱的外孙女心情略微平静了些，她轻轻地将翠翠抱在腿上。可翠翠坐在许青的腿上拼命扭动身体，哭嚷着想挣脱许青的拥抱。钱红见状忙蹲下身子哄着女儿：“翠翠，这是你的外婆，妈妈不是常跟你说吗，外婆对我们可好了。”
执拗的翠翠哪里肯听钱红的话，依然哭嚷着。钱红生气地唬吓女儿：“再不听话，妈妈叫老虎来吃了你。”许青瞪了眼钱红：“你这是干吗，别吓坏了孩子。”见母亲生气，钱红急忙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奶糖，在女儿的面前摇晃：“翠翠，你要是听妈妈的话，妈妈就给你糖吃。”
看见眼前晃动的糖，翠翠渴望地眨巴着眼睛。见女儿安静地坐在母亲身上，钱红顺手撕开奶糖塞进翠翠的小手里说：“翠翠真听话，翠翠真乖”。嚼着浓甜的奶糖，翠翠变得格外安静，许青笑眯眯地看着可爱的翠翠，又是亲又是抱的。看见母亲这样疼爱翠翠，钱红心里特别高兴，她仿佛看见了自己儿时的身影，看见母亲慈祥的笑容。
祖孙三人拥挤在狭窄的床上，许青思绪重重感慨万千，碾转着身体无法入睡。想起钱红凄惨的处境，许青内心涌起阵阵酸楚，难道这就是自己当初的意愿吗？难道回老家真的比牺牲女儿一生的幸福还重要吗？
许青越想心里越悲哀，感到自己太愧对女儿，当初若不是自己执意逼迫女儿嫁回老家，女儿根本就不会有今天这样凄惨的结局。月光从窗帘边缘挤进房间，在墙上勾画出朦胧的幻影。望着挤进房间的缕缕月光，许青感叹地思想，为了能够回到故乡，自己和女儿牺牲了太多太多的幸福快乐，忍受太多太多的痛苦煎熬，值得吗？
在故乡，许青祖孙三人居住在狭小拥挤的房间里已经近半年。在这半年里，许青心中的感叹是愈积愈多。每天清晨，当薄薄的晨晖撒向大地时，她就看见女儿钱红早早地起床，开始一天的忙碌。钱红不仅要为翠翠准备早饭，还要喂翠翠吃饭。饭后的钱红又急匆匆地将翠翠送到幼儿园。安排好翠翠后，钱红又匆匆走进单位，开始一天紧张忙碌的工作。
每天许青都会在家看着墙上的挂钟，心切地盼望快快乐乐早点下班的钱红。然而令许青天天失望，她看到的是拖着满身疲惫踉跄进门的钱红。进门后的钱红没丝毫喘息的空闲，她又开始忙碌晚饭，买洗烧一人担当。许青心疼钱红，看着钱红既要教翠翠识字，又要帮翠翠洗衣服，忙里忙外非常的辛劳。
许青原本想回到故乡后，愉快地度过晚年，可她没想到回到故乡后却成了女儿的又一个包袱。她恨自己的身体不好，不仅不能照料家务，自己所有的事都要女儿操心照料，看着日渐憔悴的女儿，许青内心涌起阵阵难受。女儿的快乐是她最大的快乐，然而现在，自己却让女儿更加疲惫更加艰难。女儿越发憔悴的面容让许青心里十分难受，她不得不思量自己的去留。
这天夜晚，翠翠早早地躺在床上熟睡了。钱红还忙着搓洗一盆脏衣服，旁边的那台单缸洗衣机此时正发出“嗡嗡”的声音。许青拉过靠在墙角的矮凳做在钱红身边，想帮钱红洗洗衣服，可她刚伸手却被钱红挡了回来：“妈，你别动手，我来洗。”钱红想了想又说：“妈，你吃药了吗？”“吃了，那哪能忘呢。”许青不情愿地缩回手。怔怔地看着女儿。
钱红感到母亲目光奇异，困惑地说：“妈，你干吗这样盯看我看呀。”许青猛地一惊，从沉思中清醒：“哦，没什么，妈看你太累了。”钱红撸了把额头上滴下的汗珠微笑道：“妈，我不累，你快去休息吧。”“哦。哦。”许青嘴里应道，却没有挪动身体。
许青仔细地端详钱红，犹豫半晌后说：“小红，妈跟你商量点事。”钱红困惑地看着许青笑了：“妈，你和我还有什么事不好说的？”此时许青的声音变得低沉：“我看你整天劳累，憔悴得脸又黄又黑，妈想回你爸那里去。”猝然间钱红惊呆了，她怔怔地望着母亲：“妈，你为什么又要离开我，难道我又做错了什么事？”
许青的声音里已经带着股股悲伤：“没有，妈只是不想拖累你。”钱红放下手里的衣服，拉紧许青的手说：“妈，我绝不让你走。”许青抽回被钱红握紧的手，伤心地说：“不是妈要走，妈是不想看见你身体越来越消瘦，妈不走会累垮你的。”说完，转身向床边走去。
钱红慌忙跟在母亲身后哽咽地说：“妈，我不会累垮的，我要你，翠翠更要你。妈，你不能走啊。”许青看了看熟睡中的翠翠，又望了望满眼泪水的钱红，忍不住流淌出酸涩的眼泪。许青捂住嘴坐在床沿，轻轻地抚摸翠翠可爱的小脸。
钱红紧靠着母亲身边，看着甜甜梦乡里的翠翠说：“妈，你就这样忍心离开翠翠？”许青默默地注视梦中微笑的翠翠，她怎么舍得离开这么可爱的孩子？可是，自己缠身的病痛怎么能够继续拖累女儿，难道自己就这么自私？全然不顾女儿的身体？她清楚地知道，女儿的身体即将无法承受这巨大的家庭压力，他不能牺牲女儿未来的幸福，不能拖垮女儿的身体，女儿一旦病倒，又有谁会照顾可怜的翠翠？
此时，许青耳边依然是钱红苦苦哀求的声音，这声音更加坚定了许青的思想，她感到以前对不起女儿，现在更不应该对不起女儿。她深情地凝视着睡梦中的翠翠，心潮在这寂静的夜晚越发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