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梅格 作者:清云出岫    录入:菲菲    更新时间:2008-07-05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 苹果迷宫全集 - 第三十章  梅格

      那个名叫梅格女孩跟沈奕池讲了自己的故事,就像日记一样地铺开。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父亲是技术骨干,在那个崇尚脚踏实地老实人的年代里一级一级地升,最后升到副厂长。全国企业改制前一年厂部有意扶正我老爸,但他却怕独揽大权(事后证明这是个关键的错误)而只愿在一人之下埋头苦干,拒绝掉了。紧接着狂风暴雨般的改制打翻了原来的一切,市里派到厂里一个新的领导班子,因为好人坏脾气的父亲在开会时不给那人面子的一句顶撞,最终被调离了这个他为之付出全部青春和心血的地方。
      那时的我还上高中,对一切都懵懵懂懂,但也感觉到了周围的气氛变了一个样。我家住在厂区,以前邻居们见了我都会套套近乎,我上学都有厂车接送,行动就像一个公主。随着老爸被排挤,那些人都仿佛一下子不认识我和妈妈了一般,表情冷漠至极。更难熬的是在家里,老爸的脾气很糟糕,他调至的那个厂是半停产的瘫痪单位,连工资都发不下来,他在那里只是挂个名而已,他很少过去,每天大部分时间呆在家里生闷气,那种感觉对我实在太压抑了!
      所以,那时候我就只想逃出我生活的小圈子,正好我也要去外地念大专了。其实我的成绩并不好,因为严重偏科,小学时数学曾得过十几分,可我并不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真的不行,只是因为太惧怕那个数学老师而形成的抵制心理罢了。我很容易形成抵制心理,虽然我是独生女,却是在打骂中成长,这种打一直持续到十四岁。妈妈曾把我倒吊着放在井口吓唬我,曾经用麻绳把我双手绑住锁在屋内,曾经屁股上一个多月还是紫黑色,曾经只让我穿着内衣站在寒冷的外面……我曾自嘲说那是满清十大酷刑。当然,她是我的亲身母亲,之所以这样打我的原因是什么真的不清楚,只记得她每次一定要听到我承认错了哀求她为止,否则便继续受皮肉之苦。
      这是打的部分,骂的部分来自于父亲,那才是最让我受伤的。只要有一点不够好又正好落在他工作不顺意的时候,那骂就来了:“白痴!累货!笨猪!”这是他对我常用的字眼,还有些难以启齿,说的时候他是咬牙切齿的。这种辱骂好像一直持续到我上了大专。他不知道这样的话一度深深地令我的心滴血,也许当时他就希望我难受。
      我没有想过我的同龄孩子他们是怎样的经历,现在分析一下我的父母对我的那些发泄,可能是由于他们各自的出身经历无形中对他们的影响吧。
      本来我也算个快乐的小孩,只是初中二年级发生的一件事情彻底影响了我,从那时起我变得自我封闭不爱与人交流——
      初中的第一个同桌是个白白胖胖的女孩,叫雨,她的性格开朗,与我一样喜欢古诗词,喜欢在课本上涂鸭,放学后她总要等着我一块骑自行车回家。很快我们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互相还取了呢称。也许由于我俩都是学习中下的那种,初二时老师把我们做了重新分配,我被分到和一个成绩前茅的女生一起坐,我和新同桌也很投缘,我们一起玩跳双杠玩得兴致勃勃,至今我还记得那短暂却快乐的景象。
      当然我和原来的雨仍是好朋友。没有想到问题就出在一句脱口而出的话上。一次跟雨闲聊不知怎的聊起班上的优等生,我心直口快地发表了下对现同桌念书方式的看法,说觉得她会死记硬背。之后几天我的优等生同桌变得对我爱理不理,有一次我问她一个代数问题,她给我来了一句‘我只会死记硬背的’,后面又说我是‘口蜜腹剑’,听得我如芒刺在背。这时候敏感的我彻底明白了她的之所以态度转变,那是雨的传话,因为她口无遮拦断章取义的传话。
      那次以后我避免跟雨再讲话,和她保持距离,因为对友情太失望,我甚至不跟其他同学说话,一直到初中毕业。
      当然,我不是没有感受到父母对我的爱,有好吃好用的都尽着我,对我走到哪里会孜孜不倦地追问,尤其是长大后,只要一有点想法就会变成他们分析成千百种可能的案例,那是家长强权式的爱。
      你也知道想在中国这社会混得好就难免攀权附势。家族里有个引以为傲的人物就是我的舅舅。从小就听父母讲他是我们家里混得最好的,在省城当上了厅级干部。他的几个子女个个进机关很体面,这差不多成了我们这些小城镇亲戚间说教孩子的典范了。
      舅舅舅妈偶尔回家乡,爸妈每次都提前准备热情招待,专车接送、陪吃陪玩。还让我在他们面前卖乖巧,端茶递酒,父母则及时地在旁边点头笑着说你这个外甥女最崇拜您了,以后毕业了工作还得请你关照关照啊。
      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跟着父亲、外公去省城,我们带着大包小包给他们的礼物,只记得其中有现在很难买得到的大对虾整整一口袋。那时候的交通远没有现在便利,正是冬天,长途车在刚刚下过大雪的夜晚才到,去到舅舅那个小区门口的传达室,看门的大爷看我们三个冻得实在不行,就让我们进传达室里取暖。打电话进去,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接,只说太晚了。一直等到第二天清早表哥才出来接,我们就这样在传达室坐了半夜。父亲当时的表情很难看,那个夜晚让我印象深刻一直忘不了。
      母亲经常会说,为你的前途,我们对你舅舅家下了多少功夫,厂里发的高级羊绒裳自己舍不得穿都送给舅舅了。这话当时听来没什么感觉,现在想想却令我心痛。
      大专毕业后闲在家里的日子很难打发,也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省城的舅妈打电话来说她女儿工作的省电台里有个打字的缺,问我去不去。对于我身边的人来说,只要能进到电台已经是天大的光荣事了,爸爸甚至问都没问我就替我一口答应下来。于是,动身去了省城,暂住在舅舅家,等着我的表姐把我介绍过去。寄人篱下的日子其实很难熬,他们一家都是官僚主义保守派,我过得谨小甚微。我也并没闲着,等待的日子我自己出去投简历找工作了,结果当有家公司打电话过来时表姐也让我过去了。
      事实跟想象总是存在差距,一下子让我看到了临时工和编制工的巨大区别。尽管只拿每月四百元的工资,打字室的事情几乎全由我这个新人来做,但我仍然觉得快乐。也许年轻就是希望吧,我也会苦中作乐,自从我去后,每天第一个上班烧开水、打扫、预热油印机。那时候最羡慕他们可以发到饭票和浴票,电台的食堂很丰盛还送水果。而我因为是临时工所以什么也没有,只好向打字室另一个大姐以每张五元的面值买了,还对她心存感激。为了节省饭票,中午打的吃一半还留一半到晚上热了再吃。仅有那么一点生活费还要付房租压根就不够,所以那时候仍靠父母接济。
      打字室属于秘书科,我表姐是秘书科的一秘书,她是干部编制,平时与我保持着工作距离,她只交待过我一句:‘在这里要夹着尾巴做人。’渐渐地我发觉这里完全不属于我,我不知道这样下去是为了什么?我看到跟我差不多情况的小女孩,她们在其它部门混着,同样一无所有却都很现实,为着有朝一日的机会降临到自己头上。比如能配个音、做个导播甚至主持一个节目,她们常常拿现在某著名音乐节目主持人以前只是帮人拆信件的来激励自己。而我每当疲惫而孤独地回到简陋的宿舍里,总会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我想,我不能在打字室里埋没太久,我必需尽快给自己找一条出路。
      那是个星期天,也许上天为我安排的机遇,我遇到了梦想里的贵人。那天我因为昨天的稿子没打好就一个人在打字室加班,开着喜欢的音乐。那个四十岁左右的人和李台长一起过来让我修改一篇稿子。对待这里的每个人我都小心翼翼地视为领导,我的识稿能力和打字校对速度进步得飞快,很快就完成了交待。那个四十岁左右的人我曾在走廊里遇见过两次,他好像来找李台长商量什么事情。我也听说了总台正在筹备开办交通频率,据说是公开向社会招聘,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经营,而那个人正是来自筹备组,事后我才知道他就是交通台台长。
      那天我听他跟李台长提起他那边需要一个文员,有很多行政方面的杂务需要做。不知怎的,我想都没多想鼓起勇气向他毛遂自荐,他竟然饶有兴趣地问我是哪里毕业的什么专业等等情况,我还对省台几个主持人的节目做了自以为是的评点,最后我试探地问他交通台会不会给员工交纳保险,他说什么都有。看到他坐下来认真听我说话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百分之五十有戏了,为此我又充满了信心。
      看着交通频率那边如火似荼地进行着大选,在打字室的我终于忍不住给他打电话,意思是问我什么时候能够过去?因为对能不能过去心里没有准谱我没有先跟直接上司——秘书科科长打招呼,就在我要说的当天那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却先一步得知了,她变得很生气,意思是我很有心计。第一次碰到这种微妙的事,我无法认同她的说辞,那个女人冷冷地对我说没有交接好工作就不能走。表姐为此私下找我谈话,说我惹恼了她的主要原因是我令她感觉不受尊重没有面子,我说我真没想那么多,我会向她道歉。结果我走到她的办公室里跟她低声下气就差跪下来的央求她原谅,她冷得让我如掉冰窟,其实我更期待她能给我哪怕一句的祝福,可是什么也没有。出来时我就完全明白了,至此没有任何多余的感觉了,如果换作别人完全可以不用理会她,可我的性格使我做不到。
      唯一让我感到过一丝暖意的是表姐的老公,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小伙子,他与表姐的家庭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他跟我一样喜欢关于音乐的东西,他曾用摩托车带我去看出租房,曾责怪表姐从未请我到他们的家时坐一坐,那次我为向他借CD跟他到了家里。表姐不在,我拿了CD我就要走,他塞给我几个苹果和桔子,然后音乐开着,他伸出手请我跳舞。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晕,确切地说是砰砰的心跳。他看到我的无所适从问你到底会不会跳舞?我一下子想起表姐的脸,急忙告辞离开。
      我去了交通台,与表姐和秘书科完全不搭界的地方。那台长有一次跟我和几个同事提到第一回看到我的时候就对我有印象,是因为我的笑容,几次偶遇我都对他微笑了,那种笑让他觉得心情很好,在这个死寂沉沉严肃一片的机关里面很难得。也许,他录用我就是因为此吧。
      之后,我参与了交通频率一系列筹备活动,一切忙碌且新奇,新同事包括台长都对我很宽容,所以我经常加班也不感到苦,有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人是网管,我们经常一起听歌、聊天、做后勤。
      可我其实并没有脱离舅妈一家的视线,从母亲给我的电话里说听说我经常换新衣服就可以知道。其实那些衣服都是我在学校时买的便宜货,只是刚好到了夏季换得勤一些,她们就又有了说辞。我懒得解释,我也懒得去舅妈家,不知道为什么我怕那个地方,我想如果不是去了交通台我也不会在打字室再呆下去,也许早就退了临时出入证拍拍屁股走了。
      而亲戚们的嫉妒却多于祝福,因为他们觉得我的起点太高而心有不甘,为什么他们的女儿没有进去?其实谁也不知道我在省电台几个月间承受的一切痛。
      我也想过等有收入了就去他家,给他们家每个成员买点礼物,进交通台两个月我还没有收入,因为在筹备期,台长说要等到三个月时一起发。所以我穷得山穷水尽,还是靠家里支援。那时候的我其实很瘦,看照片还没有现在好看。
      我还是走了,坚持到这个份上居然没有走到最后一步采摘属于自己的胜利果实,这是所有人都不理解的事,连我自己也无法理解。因为孤独、因为无助、因为太累还是……我太累了,不想为自己找理由了,当初我扑进电台的目标在决定走的那刻变得很模糊,也许有朝一日我不用做文员而可以真正主持一档节目,可为了别人的眼光而活太累……
      我冲动地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行李,临走的早上我特地去了舅舅家告别。家里只有舅妈一个人,记得她看到我便我身上穿的连衣裙是不是新买的?我说以前就有的。我问其它人呢?她好像说谁谁好像出去旅游了。然后我就说我要走了,不在交通台干了。舅妈听后没有一句劝我的话,关键时刻一句话都没有。我当时是感觉释然了,我该走了。回去的车费是同宿舍的那女孩借给我的。
      事隔几年,我的父母一谈到我离开省电台就会痛心疾首状,认为他们的心血付诸东流了,而我也从此没有前途,我却倔强地想为自己而活。我又一个人到了贵都,想在那个自由的大都市里追逐一点精彩。
      可我谈了男朋友,在异乡你需要个人来陪伴,有些人就很容易走进你心里。那是个混混,快三十岁了却身无分文,对一个男人来说这是致命的缺点。可我爱得很傻,虽然后来发现他的诸多恶习,比如整天地打牌和上网,没有一点上进心,还要我为他的消遣买单。
      后来我终于彻底摆脱掉了那个人。我在一家小公司做客服,从早到晚都很辛苦,还经常挨老板的骂,薪水却经常被七扣八扣最后只够交房租和吃青菜。家里曾托人给我介绍过几个对象,状态并不好的我去相亲,但不是对方没下文就是自己看不上对方。我自嘲:如果我有心计,就不会把自己搞成这样子,我只是喜欢感情用事,傻了点。
      说实在的,现在很少笑了,除非真的开心,就像刚才我看见你时觉得你就像这月亮一样地美好,才笑。”
      说完这一句梅格便开始沉默。在梅格讲她的故事时沈奕池有时会转头观察她,觉得从这一张平静美好的脸孔下说出那些事有点不可思议。
      突然梅格转头看奕池,“你觉得奇怪吧,这些都是我深埋于心的东西,从来从来不想对任何人说居然想对你说。”
      “没有,我不觉得奇怪。那现在应该有个总结呈辞吧。”
      “谢谢你。”梅格慢慢垂下眼脸:“也许女孩子就该安安心心地呆在家里,不要多想外面的世界,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所以我就来到了这里,祭奠我那失败的人生。”
      “你的人生刚刚开始,不能现在就言失败。”奕池说。
      那天晚上她们坐到很晚才各自回房间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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