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雄全集 - 第五节 歌厅里的战斗
陈克强边下楼边给他的大姑打电话,让她先把奶奶接到她家里。他今天还有许多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刚打完电话,恰巧,韦姐从外面进来了。看到他下了楼,脸上立刻泛起了笑容。指了指沙发对他说:“在这里坐一会吧,我去给你砌一杯茶。”
“不用忙了,我刚喝过啤酒,不渴。”陈克强边说边留心打量韦姐。她正弯腰朝纸杯里倒水,她的细瘦的身体勾勒出一副完美的曲线,看上去象是少女还未完全发育成熟。
“下午不太忙吗?”陈克强搭讪似的问韦姐。
“是啊,下午不忙。晚上还可以,现在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只能维持着。各种各样的娱乐场所太多,象我们这种小歌厅,前些年还可以。现如今日子一天不如一天。”韦姐说完,对陈克强笑了笑。
“你与他们是朋友吗?”韦姐问陈克强。
陈克强没有正面回答,反过来问了韦姐一句。
“他们唱歌、找小姐给钱吗?”
韦姐宽容地看了陈克强一眼。从她的眼神里陈克强看出自己的问题有些不合适宜,甚至有一点幼稚。但她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小姐的钱是必须给的,我这里的钱就很难说了。随他们高兴吧。他们有钱时往往多付,没有钱也不好意思问他们要,都是社会上混的,他们也不容易。”韦姐说完这话,慢慢恢复了常态。
“我与王畅是朋友,其余的几个人是跟王畅的。我是今天初次见到他们的。他们在这条街上很有名气吧”。陈克强想起王畅说过的话,这条街是他的地盘,顺便问一问。陈克强总觉得他说的话有些言过其实,王畅的行事的方式与为人和他想象中的街头霸王有出入。
“啊,怎么说哪,以前我曾经用过王畅一次,有几个人在这里玩了之后不想给钱,他带着几个人过来给摆平了。说起来街上象王畅他们这种人不少。他们之间经常打架,乱哄哄的。我也说不出来谁的名气大,这种娱乐场所本来就吸引这种人,不过,看你的样子不象是和他们是同一类人吧。”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陈克强有些好奇地问。
“从你进门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你不象是出来混的,你肯定有固定的工作吧。”韦姐边说边打开了墙角上的一台小电视机,她连续调了几个台,调到一个播放电视剧的频道后停住了。她把声音调高了一点, 对陈克强说:“没有事情看电视等他们吧。”
陈克强没有回答韦姐的问话,他从心里讨厌别人问起他现在从事的职业。他只是生不逢时,假如说他出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面,他现在很有可能正在上学哪。何至于在这春光明媚的大好季节里,龟缩在一间既小又脏的歌厅里面,闻着廉价的香水刺鼻的味道。不,这里不属于他。他需要的、他的梦想不是这种东西。即使混社会也要弄出一点名堂来。而不是象他们那样,在这种地方就满足了,好象是上了天堂。想起他们来陈克强感到一阵烦躁。
陈克强站了起来,他要出去透透气。常年在外面跑习惯了,在屋子里坐长了有些压抑。外面传来乱嚷嚷的说话声,声音刚落下,从外面走进来三个人。为首的那个有三十多岁,面色中透着青紫,已经有些醉了。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一点的,其中一个不时地扶他一下。他们熟门熟路,径直奔了进来。屋子里立刻弥漫了一股强烈的烟酒味,与廉价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
陈克强与喝多了酒的男人打了个照面。那人用眼角打量着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冷冷的笑。陈克强装做没有看见,有意躲避着他的目光。在煤矿上班的时候经常见到喝醉的人,不过,很少有闹事的,矿工们喝酒是为了对付井下潮湿的空气,为了让自己忘记井下的恐惧和井上的梦魇。他们大都温和善良,象是一群听话的绵羊。生活已经完全把他们折服了,他们只能在酒里寻找安慰与梦想。
“怎么几天不见,就找上年轻的了。什么时候开始流行姐弟恋。”那个男人虽然走路有些摇晃,说起话来却很清楚。
“别瞎说,这是客人,开玩笑也得有分寸。再说了,我的事情你也管不着。”韦姐对那人没好气地抢白了几句。
陈克强这时有些明白了,原来他们是熟人。他们也许还有一层更微妙的关系。但这与自己好无关系,自己与他们素昧平生,他们不应该把自己牵扯进来,这样做好无道理。陈克强不想则罢,越想越生气。蛮横地挡在自己前面的似乎不仅是这三个喝了酒惹事的家伙。而是一股令人痛恨的势力,他们妄想把他禁锢起来。他决不容许他们得逞。
从上小学的时候,他就学习独自去面对一切了。他从心里厌恶这三个挡着他路的家伙。但想来与这几个醉汉生气似乎有些不值得,他必须想点别的事情让自己放松下来。
他不喜欢穿制服的警察,不喜欢那里冰冷、窒息的气氛。陈克强不想因为这三个醉鬼再一次与他们打交道,陈克强绕过他们,从侧面走到了门口。
“小子,站住。你想往那儿跑。”
陈克强放慢了脚步,只要他们不追上来,他拿定了主义不去理会。
“站住,说得就是你。你他妈的聋了,还是不想活了。”陈克强听到身后有人跟了过来。
“老三,你让他去吧。上面还有他们一伙的好几个哪,你到底是来玩的还是来给我搅局的。”韦姐越说越恼怒,但听起来却非常无奈。
“谁在上面?”这个家伙刨根问底,或许他也怕惹错了人。
“就是那个搞配载的小王,你也认识他的。都是自己人。”
“啊,是那个小王八蛋,有钱自己找乐来了。先收拾了这小子,再找他算帐。”他听到王畅在这里,似乎更加上劲了。陈克强不知他们里面有什么恩怨,但他不应该借机找事,拿自己做出气筒。
这时,陈克强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他的身体突然一阵紧张,又立刻放松了下来。他的头脑异常清醒,这个放肆的家伙存心想找碴,躲都躲不了。他是想通过教训自己来激怒韦姐,竟然把自己看成了他争风吃醋的工具。
陈克强在想的时候,就感觉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他连想也没有想,突然用了一个摔交上的背跨,这还是跟潘伟学的。当初,他们那一伙人经常在一起练习,潘伟在一边做指导。已经练习的不用多想,就在这他做动作的同时,干净利落地把那人摔了出去。陈克强动作太快,屋子里的人没有看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被摔的人也完全懵了。
陈克强停住了,站在街中央,转过身子来,注意到那个洋洋在从楼上的窗户朝下看。被摔得人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屋子里的人都来到了街上,看热闹的人忽然多了起来。
“你给我一个面子行吗?不要打了。”韦姐对那个年龄大一点的男人求情。那人铁青着脸,什么也不说,这会儿,他似乎才真正发现陈克强的存在。
此刻,陈克强全神贯注,他的目光朝下,观察着每个人的手上。只要他们手中没有东西,他就放心了。他已经准备好了大战一场了。让楼上的人看一看他是不是吃素的,如果他们有刀子,他会随机应变。陈克强异常清醒,在这种时刻里,愤怒与冲动无济于事,冷静与放松才是取胜的法宝。他本能中那种冷静到了决战时刻能让他临危不惧,看出对手的破绽,直至取得最后的胜利。
他非常重视战斗前的一刻,在这短短的瞬间里。往日分散的精力,日常生活中的拖沓与漫不经心消失了。生命在浓缩,本能在觉醒。生活重新又变得激动人心。这是令人盼望的时刻,血液在欢快地流淌,人生变得简单而明确;战胜对手,争取胜利。
到了这时,对手的价值被重新估量。已经激不起他的恨或者愤怒,他尊重每一个对手,尊重每一个对手的价值。正由于他们的存在给他的平淡的生活带来了豪情。但这里面充满了危险与不可知的因素,但这更刺激了冒险的乐趣。这是与对手共同做的一次冒险。
那个年龄大的朝他走过来,走到离他一步远的距离,停住了脚步。他手里提着一个刚喝完的脾酒瓶,边上站着他的伙伴,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小子。
“小子,你跟着谁混,谁是你老大。”那个男人问他。
“我没有老大。”
“王畅是你的朋友。”
“我不认识什么王畅。”陈克强本想说实话,但话到嘴边却变了。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这样说。
“哼,就凭你想在这条街上称英雄还嫩了点。你也不问我是谁。”
“我不想知道你是谁,我也不想惹事。”陈克强心中还在嘀咕,这人怎么婆婆妈妈的,净说一些废话。
“小心”。陈克强听到韦姐喊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被他摔倒在地的那人手里握着一把弹簧刀向他冲了过来。
就在陈克强回头的刹那间,一声巨响回荡在他的头上方。他的头感到翁的一阵巨痛。同时,他感到眩晕,意识变得模模糊糊。他知道自己被那人的酒瓶击中了头部。他本能地捂住了头,两腿因为发软蹲了下来。他非常的累,真想躺在地下睡上一觉。最怕的是这种意外,趁你不注意这么来一下,让你防不胜防。不过,他谁也不埋怨,这是战斗,什么情况都可能出现。怨只能怨自己大意了。
站在他旁边的黄头发看到他蹲下了,马上朝他肩膀踢了一脚,他身不由己地翻了一个滚,看上去委实狼狈。此时,他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软绵绵的就象一个婴孩。
砸他酒瓶的那人正朝屋里走去,边走边嘱咐他的两个手下:“狠狠收拾这小子一顿,直到把他打服气为止。看他还狂不狂。”陈克强能想象出等一会的场景,自己被打得在地上来回翻滚,那两个家伙一边打一边狞笑着。陈克强上学的时候曾经有过那么一次惨痛的经历,那是学校外的一伙坯子干的。打的时候也没有说明理由,他们好象是认错了人,但由于陈克强的坚决反抗,他们就对陈克强下了毒手。当时他被打得在地上滚来滚去,被用脚踢断了一根肋骨,但最终也没有求饶。他不能再重复上一次的遭遇了,他的意识现在渐渐清醒了。感觉到手上粘乎乎的有些潮湿,一股血腥味伴着春天温柔的气息刺激着他的神经。在午后的阳光下,酒瓶的碎玻璃被照得闪闪发光。那上面看不到血迹,但他的脸上却象有东西在爬,是头上的血淌了下来,慢慢地流到了脸上。
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管这些了,他装做无意地用手接近一块稍大一点的玻璃,他终于握住了。别人似乎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他试着慢慢地站了起来,一阵眩晕加上头痛袭来,他本能地捂住了头。现在就看他的意志力了,他一定要挺住。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被打断肋骨时的情景。这会儿他们似乎变成了同一伙人,他需要冲破他们对他致命的封锁,他们想让他窒息而死。现在他剩下最后一个机会了,要是砸他酒瓶的这人进了屋子就不好办了。他需要搏一搏,想到这里,他猛地纵身一跃,用肘缩住了那个人的脖子,随即右手的玻璃顶住了那人的咽喉。这突起的变故把看热闹的人惊呆了,围观的人群发出了一阵嘘声。
陈克强清楚自己成功了,就在他一跃的时候,差一点支持不住了。他现在几乎全身的重量靠在了那人的身上,他觉得手有些痛,看到手在慢慢地流血。他刚才握的时候太用力了。玻璃划破了他的手。他的视线这时有些模糊了,心里不禁惶恐。他用左手背擦了擦眼,原来是头上的血迷糊住了双眼。弄清楚了原因,他的心宽慰了许多。顿时提起了精神。
人们的目光一下子聚拢了过来,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陈克强。他的头上、脸上都是血,象是一头受伤的野兽,看上去很吓人。
被他控制住的这人身体象是筛糠似的,与刚才蛮横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照。陈克强想,这人也太过窝囊了,自己还没有威胁他,他就要顶不住了。旁边他的二个手下也愣住了,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会突然出现这么个结果。
陈克强这时已经从眩晕中恢复了,头也不怎么痛了。他的右手只要用力一扎,这家伙肯定会没命的。但他不会那样做,征服的目的不一定是结果,过程也很重要,对他来说尤其如此。他喜欢慢慢享用这征服的快感,只有在这种时刻,他原本平凡的生活有了意义。他的自尊有了依据,他才能找到即将被生活淹没了的自己。这让他有一种自由的感觉。
韦姐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王畅他们几个,走出了歌厅。就好象他们是刚注意到这种情形似的:“怎么了,克强。这是三哥吗?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陈克强没有说话,他想起于洋洋向下看的目光。他不可能不对王畅说起下边打架,他们肯定什么都看见了。自己处在下风的时候他们不露面,到了自己控制了局面,他们才出现。不过,自己能指望他们干什么呢,王畅能为自己找到一个工作也很好,难道自己真的相信他们这样子能做出什么大事来吗?还是依靠自己算了,不要对别人期望太高吧。陈克强保持着沉默,他清楚沉默的力量,有时沉默比语言更有力。“
“王畅,你让他放开我,有话好说。”他看到王畅与陈克强说话,虽然陈克强没有答应,但毕竟他们认识,这给了他信心。他的身体刚才还是软绵绵的,这会儿有了生气,他的手甚至想要拿上来。
陈克强又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感到一阵愤怒。这种人渣仗着人多势众,胡作非为。对他们绝对不能心慈手软,必须彻底摧毁他的意志。陈克强拿着玻璃的手稍稍用了一点力,鲜血顺着他的脖子淌了下来。他们互相较着劲,陈克强觉得考验自己的时刻到了。必须让他意识到自己有胆量刺穿他的脖子,他才会服输。这是意志的较量,胆识的较量。陈克强的手还在继续用力,对这种人不值得同情。只要他的手再用一点力,玻璃就会扎进他的喉管里去了。
“我服了,你放开手”。那人带着哭腔在说,听上去象是小孩子在求饶。
“我的头怎么办,”陈克强摸了摸头,满手都是血。“就这样算了吗?”他的样子看去一定很吓人,从围观者的眼神他看了出来。
“克强,先放了三哥,有什么事情好说。大家都是朋友,我陪你去医院。”王畅此时凑了过来,“给我一个面子,我不会忘记的。”
陈克强感觉有些疲倦了,看到一个耀武扬威的大男人突然间变成了一个小孩,这只让他觉得厌恶。征服的快感消失得无影无宗,他决定顺水推舟给王畅一个面子。
“好的,我给你一个面子。”陈克强停住了手,但他并没有松开那人。
“王畅,我的上衣口袋里有一千块钱,你拿出来给这位兄弟看头,得罪了,有眼不识泰山。下次一定不敢了”。那人因为有了希望,语气硬了起来。
王畅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掏出钱来,递给了陈克强。他一转身松开了那人,那人马上用手捂住脖子,朝一辆停在路边的银色的车子走过去,他其中的一个小弟已经发动起了车子,临上车,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克强,狠狠地说了一句:“你等着瞧。”陈克强认为自己应该表现出一点风度,就朝他笑了笑,摆了摆手。
一场看来要闹大的事情就这样结束了。看热闹的人四散去了,街上又重新恢复了平静。暖暖的春风轻轻抚摸着人们,午后的阳光,这会儿显得更加妩媚。陈克强此时还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走出来,有好些事情他也说不清楚,每当他经历一次这种事情,就好象突然长大了不少。时间在那一刻里被拉长;他似乎已经不年轻了。时间在那一刻里又被缩短;他的一生匆匆滑过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