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川全文阅读 - 第十二卷 特兰会战(中)
第四章生死至交
七八二年的六月二十七日上午,远东起义军与魔族镇压军团的主力在特兰城下遭遇。为避免两面作战的困窘,罗斯公爵主动将四面围困特兰要塞的魔族部队撤回,全军后退五里。增援军团不受阻拦地抵达了特兰,那一片黑压压的人海似乎要将整个要塞淹没了。
在南城门周边的原野上举行了简单的会师仪式。那无数的军号和锣鼓齐齐响起,激扬的乐曲回荡在原野上,振奋人心。接着,各部兵马按序进城,秩序井然。紫川秀在原来的魔族总督府门口迎接增援军团的将领们。随同第二军到达特兰的,还有远东军团的众多将领们。他们是第一军团长官布森,第二军团长官白川,副长官布兰,第二军团的参谋长门罗等人。紫川秀和各族的将军们握手,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欢迎。
在特兰要塞的总督府中,远东军团的高级将领们进行紧急商议。会议的气氛有些怪异。靠近特兰城以后,处处可见昨日大战时候的惨烈,城外,魔族兵的尸骸铺天盖地;城内,同样触目惊心:长长的街道上,白茫茫的床单一眼望不到尽头,遮掩了昨日战死还来不及掩埋的联军战士尸首。各处阵地上,还有许多尚未清理的尸首,城亘、台阶上血迹斑斑,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伤员散落于各处民屋由城中的远东居民照顾,那痛苦呻吟和可怕吼叫辗转于耳。
第二军很多人都猜测,由于白川军团的迟缓,光明王孤军奋战两天,陷入了非常危险的局面。救援不力陷主将于险地,这是非常严重的罪行。有人猜想,今天会有几颗脑袋掉地的。第二军的军官们都很紧张,不敢出声,生怕引起注意。
紫川秀简单通报了昨日的战情:“远东第六骑兵团伤亡一千三百三十一人,第七骑兵团伤亡一千四百八十五人,秀字营一队伤亡一千三百一十三人,秀字营二队伤亡二千五百七十七人,总的伤亡比例是百分之六十五。另外,佐伊族军官德明战死,秀字营一队指挥官杜克小旗战死,以下阵亡各级军官一百一十三人,至于杀伤的魔族,各位都看到了,就在城外躺着——你们说一下外面的情况吧。”
紫川秀微笑着,环顾了下桌子四周的将军们。在他的目光下,将领们在座位上不安地扭着屁股,心惊胆跳。在紫川秀被围困的三天时间里,白川全面负责起义军的指挥。她首先做了检讨,向紫川秀解释迟到的原因——渡河的桥梁被冲垮了,部队不得不绕道,而且因为突降暴雨,丛林地带道路泥泞难行,尽管各级部队指挥官尽了最大的努力,他们还是没能及时在二十六日赶到战场。
“在地形不熟的情况下,为了节省时间,指挥部选择了山路小道,却没有考虑到暴雨的因素,结果发现道路和桥梁都被冲垮了,部队不得不折回头,最后用了更长的时间——各级军官已经竭尽全力了。总的来说,责任在我。”
白川恳切地请罪,她说话的时候,没有人敢出声,将领们惴惴不安地观察紫川秀的脸色,生怕雷霆怒火就要从天而降。
光明王听得很用心:“因为暴雨吗?”他的反应只是笑笑,说:“这样吗?我知道了。”
“还有件事情。”紫川秀轻轻敲击着华丽的大理石桌面,问:“第一军在哪?按照原来的指令,罗杰将负责从东侧包围特兰,一天前他就应该与我军会合了。”
“现在我们无法联系上罗杰,但根据一天前的消息,他的部队正日夜兼程地迂回赶往亚露、那苏、普罗加等城,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昨晚应该——”
“恩?怎么回事?谁的命令?”
“我的命令。——原来的计划是为围攻特兰要塞而制定的,但现在特兰城已在我军手中,继续原计划已经毫无意义了。我以大人的名义给罗杰发去命令,下令他抢占亚露城,断绝罗斯军团后路。大人,我擅做主张,甘愿承担责任——”
“知道了。”紫川秀淡淡地打断了她,低着头做笔记,白川挺尴尬地晾在那,一肚子的道歉词却没机会说。她苦笑一下,自己坐了下来。将领们齐齐松了口气:预料中的风暴这样过去了?眼看光明殿下如此大量,提心吊胆的将领们终于安下心来了,他们对光明王恢弘的气度赞叹不已,用半兽人布兰私底下的话说:“咱们的王还真是好相处啊!”
第二军的其他将领继续汇报,他们告诉紫川秀:在这三天里,第二军派出了多支分队作为疑军,分别从特兰的西北、西南两面与魔族的前哨接触,疑惑魔族军,造成一种起义军大队从四面八方向特兰逼近的错觉。等他们汇报完,紫川秀已经基本掌握了情况:魔族军队的正面是特兰要塞,是白川军团和大本营,而罗杰军团则负责在侧后包抄魔族军的后路。白川的意图非常明显,她是期望在特兰城下能对魔族主力形成合围。
紫川秀沉吟良久,大皱眉头:“尽管拿下了特兰要塞,但对十七万魔族军队实行全面的围歼,我们还没有足够的力量。一旦魔族面临包围,为求活命,他们会狗急跳墙,会在某一地段集中力量拼死杀个鱼死网破,那时候会很容易地突破我们薄弱的包围圈,我们手上也缺少大批的预备部队来进行反冲击,填补漏洞,那时侯我们就面临战线被分割的危险,陷入被动。”
将军们都赞同:“确实,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魔族兵会爆发出可怕战斗力,即使能消灭他们,我们也会付出极大的伤亡,是个惨胜。”
第二军副长官布兰出声问:“我们该怎么办呢?”
紫川秀耸耸肩膀:“不必担心,魔族军的司令不是傻子,不会看着我们完成合围。且看他怎么应付吧,我们以不变应万变。传令下去,给各部队半天的休整时间,恢复体力。”
会议开得很简短,将领们纷纷散去,紫川秀是最后一个出的门,侯在门边的一个女声叫作了他:“大人。”
紫川秀回头,笑笑:“白川?你的气色很差,要多休息。”
白川走近身来,屈膝就要跪下,紫川秀赶紧扶住她:“你这又是干什么呢?”
“大人,十分对不起,我…”
紫川秀温和地说:“那并不是你的错。不可抗拒与渎职延误之间的区别,我不至于分辨不出来的。我没有怪你,你也不要太过苛求自己了。”
“但杜克与德明两位呢?还有昨天牺牲的将士们呢?他们也能原谅我吗?”
紫川秀长叹一声:“白川,打仗总是要死人的——就算不打仗,人也总是要死的。乱世人命贱如草,他们不过先走一步罢了。总有一天,你我也要走上这条路的,你又何苦为难自己呢?”
“大人,”白川仰头直视紫川秀,少女明澈的眼神仿佛有着某种洞察人心的魔力:“您真的不怪我?在被围攻的最困难时刻,援军却迟迟不到,您对我一点都没有怀疑?难道,您就没有想过,这有可能是我故意所为,目的是…”她故意停下了话头,凝视着紫川秀。
紫川秀苦笑,老实地承认:“你说的,我确实想过。”
“那?”
“也仅仅是想过而已。”紫川秀笑笑:“我还是相信你,白川。”
一瞬间,白川想落泪了。那焦虑不眠的煎熬,对紫川秀处境的忧虑,恐惧那即将到来的猜忌和怀疑,还有那承担千万人命运的可怕压力,这一切,她都顶住了,紫川秀一句真挚的“我相信你”,却让她几乎掉下了眼泪。
“大人,您还记得吗?这句话您曾经对我说过的。”
“是在瓦格行省的布鲁村吧?那时候,我被魔族追捕、被紫川家通缉,走投无路——我一直都记得。”
“从那时到现在,我对大人的忠诚没有丝毫变化。但我总感觉,比起那个时候,您变了很多……”白川不知如何措辞,犹豫了。自紫川秀上次从帝都回来以后,他的整个人蒙上了一层雾,残酷、冰冷,难以琢磨,令她非常迷惑:这个人,真的是那个给人阳光般温暖感觉的紫川秀吗?
紫川秀笑出声来了:“我变得更英俊了?”
白川没有笑:“大人,自从年初从帝都回来以后,您就变了很多。您变得——我们再也看不透了。请恕我多事,大人,在帝都,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川一口气说完,紫川秀依旧在笑:“白川,你觉得我突然变得太冷酷无情了吗?”
白川用目光做了回答。
“命运其实非常公平,我坐上光明王这个位置,就必然会失去很多东西。冷酷无情残忍,那就是一个王者的全部美德。权力之路就是如此残酷——那样的我,你还愿意继续跟随吗?”
白川张开口,紫川秀却做了个手势打断她:“我是自愿走上这条道路的,也不想为此找什么籍口,说什么我本善良社会逼迫沉沦黑暗——又不是老鸠逼良为娼,哪来这么多废话。但你的手却还是干净的,有退出的自由。”
“大人,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没什么好回答的。如果看不惯我的作风,你随时可以退出——还有罗杰和明羽也是。你们跟随我这么多年,我给你们准备了一笔退休金,如果你们活不到两百岁的话,下半辈子应该是够花的;你们完全可以享受那逍遥自在、没有战争没有鲜血的生活;也不必担心家族的通缉令,我会负责为你们平冤反正,更不要说…”紫川秀突然住了口,他诧异地看着白川眼里滴滴滚落的泪水。
“大人!您不能——”白川眼里含着眼泪,她喊道:“不能这样侮辱一个用生命追随您的人!”
和斯特林一样,紫川家三杰的另外一个对女孩的眼泪同样没有丝毫抵抗力。他手忙脚乱地想找手帕,白川却已镇定了下来。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道歉:“下官失态了。探究了部下身份本来不应探究的问题,是下官觎越了。”
紫川秀叹口气:“白川,你又何必说这种话呢?”
“既然大人与下官之间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那这种话是应该的吧?下官再次郑重道歉。”
“白川,别捣乱!”紫川秀喝道:“你要知道,如果这次迟到的不是你,是布森、布兰或者任何一位远东将领的话,那他们早已人头落地。你该知道,你我之间决非单纯的上司下属关系!”
白川毫不迟疑地顶了回来:“既然下官违背了命令,甘受刑戮,以正大人威信!请大人也不必顾及旧情,立即吩咐执法队就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下官决不反抗!”
望着她那倔强的眼神,紫川秀大叫头疼:自己怎么忘了这位白川阁下的性子,当年即使在杨明华权倾朝野的全盛时期,她都敢当面公开指控他,何况现在?
他苦笑道:“你还是那个性子啊,白川。”
一时间,俩人都不出声了。会议室外的走道,传来了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军官们高声的喧嚷、部队经过街道的整齐踏步声和嘹亮的口号声。联军的两大军团会师了,一场大胜就在眼前,特兰城内洋溢着喜气扬扬的欢乐气氛。谁都不知道,就在这个时候,在总督府无人的会议室里,联军的光明王却与统军大将白川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若干年前,有位朋友曾跟我说过,他可以杀光全世界的人,却惟独不能对我下手。”紫川秀慢慢地说,回忆起帝林沉静的面容,不觉得一阵怀念。
他转向白川:“现在,我也要对你说:如果要杀白川你才能树立所谓光明王的威信,那,我宁愿不当这个光明王。”
“大人……”
“你想知道在帝都发生了什么吗?”紫川秀停顿下,淡淡说:“阿宁有了新的男朋友,是个花花公子。”
白川失声惊叫:“宁小姐!她怎么可以这样!”
“她为什么不可以这样?”紫川秀自嘲地笑笑:“我还当面祝福了她呢!”
他向门外走去:“戴绿帽子的男人是可耻的。请笑话我吧,不必客气。”
“大人,请留步。”
紫川秀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身后,年轻的少女将军缓缓单膝跪下,坚定地仰视着他:“大人,我们曾相约生死与共,富祸共当;我们曾一同跃马扬鞭,纵横沙场;我曾歃血宣誓,效忠于您,不论您如何改变,我的忠诚就如鲜血成灰,决不更改!大人,如果您下令杀光天下人,我会毫不迟疑地第一个动手;如果您要烧掉帝都城,我会立即爬上屋顶上浇汽油!哪怕您十恶不赦,哪怕您血海滔天,哪怕死后沦落地狱深渊,那就让我们同去!
只求大人您,不要独自承受那痛苦,那样会显得我们身为部下的太没有分量了,您的烦恼,我愿意和您一起分担,纵使肝脑涂地!”
紫川秀静静地看着她,她也在看着他。沉默中,他解开了沉重的黑衣头罩,抬手拿下了青铜的面具。就在这一刻,威名震撼远东的光明王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忧郁的彷徨少年。那是一张缺少阳光、苍白而英俊的脸,鬓角白发苍苍。此刻,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充满了深深的悲哀,两行长长的泪水顺着轮廓分明的削瘦脸庞流下。
无声地望着他,白川同样感觉到了一种深切的悲哀,她痛哭出声:“大人!”
天色已晚,彩云在西边的天际升起,云顶上镶嵌了一圈紫色的霞光,色调瞬息万变,在明蓝的天空涂上一抹轻柔的、多彩的夕阳余辉,云霞空隙间透出一道橙红的落日光芒,直泄大地,令人目眩。接着,光芒逐渐地黯淡了下去,云朵褪去了五彩的光环,不知不觉的,第一颗星出现在西天。
就在天即将入黑的时候,侦察哨回报,魔族的各个行帐出现了不寻常的动静,应该是晚饭时间的魔族兵从各个营帐中涌出来到空地上组队,位于前沿的魔族军已经组成了战斗队列、排成了有利于进攻的方阵,正向前沿推进。根据这个情报,驻扎于特兰城两翼的远东军队也进入战斗预备,正在休息中的各族士兵拿起了武器排列成队,准备迎战。
将领们都猜测,魔族军队历来擅长夜战,眼看战局不利,罗斯又祭出了这个看家法宝,寄希望于在夜战中一举击溃远东军的主力,他们的攻击必然会非常疯狂、猛烈。鉴于在单兵作战上魔族占有优势,将领们要求加强第一线的阻挡兵力,拉开距离,尽量以方阵对抗方阵,避免陷入无组织的混战中。
紫川秀同意将领们绝大部分的论点,但他认为:“在前两天的战斗中,魔族都没能拿下只有少数兵力据守的特兰要塞,而现在眼看远东方面援军云集,罗斯忽然又有了胜利的信心?因此,今晚罗斯定然有所企图。”
号角疯狂地吹响,血红的黄昏里,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映照着漫山遍野的黑色盔甲,远方的蒿草亦在倾天的杀气下萎靡,杀声震天。魔族潮水般的进攻又一次开始了。没有什么方阵和队列了,魔族兵只是冲杀向前,象一窝疯狂的蚂蚁,黑压压的一片,那股声势让人心寒。
“放!”指挥官们一声令下,特兰城头再次响起了死亡的鸣奏,无数的巨石和暴雨般的箭矢带着划破空气的凄厉呼啸飞出,同时,布置在城郊两翼的弓箭方阵也开始向天漫射,从天而降的箭矢叮叮当当地落到魔族兵头顶、落到他们的盾牌和盔甲上,密集得不可想象。一瞬间,惨叫连连,最前列的魔军被长长的箭穿过,纷纷栽倒,后方的士兵跳过他们继续前进,狂呼而前,毫不犹豫,这种决死的进攻精神是两天前不可想象的!
第一线的指挥官,半兽人将领布兰惊呼:“魔族发疯了!”就连以勇悍出名的这位半兽人勇士,面对那席卷而来的黑色狂潮也不敢丝毫大意。他的命令远远回响在空旷的平原上:“第一阵,撤!”
近万大军排开了一里宽的战阵,第一线的弓箭兵飞速地向后跑,在他们后方的二十米,是列阵整齐的摆开的蛇族的弓箭阵。
“第二阵,放!”
三千蛇族兵早已做好了准备,将手中的强弓拉得成了一个半月形,弓弦在“咯吱咯吱”做响,只听得一声“放“字,三千支箭同时向对面射出,“飕飕飕飕”的凄厉风声不断,黑暗中又传来一阵鬼哭狼嚎。射击了两轮以后,这列蛇族兵也放弃了阵地朝后面跑去,穿过第三阵弓箭兵阵型之间的空隙迅速到指定地列队。而此时,第三阵的弓箭兵已经搭好了箭;再后二十米,第一阵撤下来的半兽人正在迅速地整队,弯弓上箭。
这样一次次周而复始,在城头上看去,远东军的整个战线正一层又一层地崩溃、散乱、混乱地后退,然后在后方组合形成新的阵线,多次的后退拉长了魔族的冲锋的距离,战术简单却有效,那不断溃散又不断生成的战线就象厚厚的一叠吸水纸,每一张都饱满地吸收了魔族军人的鲜血。数百米的距离里,魔族兵尸骸满地。敌人永远近在眼前却不可触摸,这让魔族军感到无力的挫折感。
但毕竟,魔族冲锋的速度要远高于远东军的“后撤”,阵型变幻十几次后,他们终于逼到了阵前。布兰一声令下,弓箭兵全部从后排阵型的空隙间退下,出现在魔族军面前的,是成千上万整齐得如毛刷一般的长刺枪,枪尖全部向前。魔族兵则狰狞地狂叫:“瓦格拉!”(杀!)扑身上前。就象两道同样激烈的海浪开始碰撞,白刃战开始了。一瞬间,成千上万的躯体倒伏,成千上万的鲜血飞溅,两军的交战线上升起了一层薄薄的血雾。魔族军攻势如潮。
激战持续了一个多钟头了,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在那闪烁的星辰的下面,大地的各种族正在自相厮杀,土地上浸透了鲜血。
城头上,紫川秀静静的站立,观看着五里开外的魔族大营。在那分割天地的线条间,成千上万的火光铺满了整个平原,与天空的星辰交相辉映,一眼望不到边际。那是魔族大军的队列中的火把。魔族军的主力仍旧按兵不动,这让紫川秀感到忧虑。尽管前线各地段的指挥官们一再哀求增援,他坚决地拒绝了:预备队要象刀子一样用在最关键的地方,没有把握一举将魔族击溃他绝不轻易出动。
“魔族军冲击的势头很猛!”从战场回来的白川急速地说:“这是一支决死之师!该把预备队派上去了,不然布兰太吃力了!”
“不行!”紫川秀斩钉截铁地说,他指点着远处的火光:“还没到预备队出动的时候!与我们交战的只是魔族的前锋,他们的主力还按兵不动。”
“大人,就总战力而然,我军与魔族势均力敌。如果我们先投入了预备队,那他们的主力就不得不出动,否则就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前锋军被我们吃掉的了!”
紫川秀霍然警醒:“你说得对!要想胜利,必须逼出魔族的主力。”一直以来,紫川秀习惯于后发制人的作战方式,不知不觉的,这形成了他的思维定势了。被白川提醒,他立即醒悟过来:“注意了:中央各步兵团前进,补充正面阵型的缺口,把突进来的魔族给我压出去!
左翼部队各团队绕过战场从左边迂回,发起反冲锋,打掉敌人的右翼!
右翼部队各团队绕过战场从右边迂回,进攻敌人的左翼!
以上命令,火速传达,各部队立即执行不得有误!”
传令兵飞快地奔下了城楼,跳上了战马向着预备军集合的地域狂奔而去。与此同时,城头上旗手舞动着火把,用旗语将命令通知地面指挥官,信号一连重复了三次。
“收到了!”右翼,看着城头上火把舞动,布森将军慢慢地挺直了胸膛。望向他身后山一般静静屹立的预备队方阵,他狂暴地大吼:“是时候了,杀掉绿毛鬼!”
“万岁!”三万步兵挥舞着刺枪和砍刀,气势如虹。庞大的阵列开始移动,如海如潮。步兵们呼喝着“嘿黝嘿黝”的整齐号子,高举着密密麻麻的标枪,步子越来越快,从行步变成了快步跑,越来越快,黑夜中,就如一块巨石从山顶滚落,这座大山越出战线,犹如漫天的乌云,带着可怕的压力从阵地压向魔族军。
在阵地的左翼,远远奔来一员骑马的传令兵,手持着金色的小旗。他毫不停留地从团队长德昆身边一掠而过,只留下声音在空气中荡漾:“德昆阁下,光明王有令:立即进攻!”
“无比荣幸!”半兽人德昆哑着嗓子吼道,激动得满面通红。他回头挥手:“弟兄们,杀!”
“杀!”上万条粗壮的男声在回答,漫天的鞭子扬起,无数的马蹄卷起了灰褐色的巨大是风暴,蹄声震撼如雷,马刀在黑夜中闪烁的光芒亮成一片,骑兵军团以凌厉的攻势猛攻敌人的右翼侧面,一路斩杀惊慌的魔族步兵,就如利斧劈木般切入敌阵。
与此同时,中路指挥官布兰得到大批步兵的增援,稳住了阵脚,这位勇敢的半兽人指挥官毫不停顿地转入了反攻。他高举着军旗站在了最前面。顿时,魔族前排的弓箭手都瞄准了他,一瞬间,他身中无数箭矢,撕心裂肺地大吼:“孩儿们,跟着我,跟着军旗——冲啊!”
“冲啊!”各族士兵勇气倍增,跟着他们的将领,奔腾向前。半兽人恐怖地咆哮着,一马当先地杀入了魔族队列,紧接着是沉默的龙人兵,矮人族装备着大斧和镰刀,也跟着汹涌扑进,最后是一排一排的蛇族弓箭手——蛇族体质孱弱,经不得肉搏,但他们夜视能力非常强,即使在这样混乱的厮杀团里也能准确地分辨出魔族的军官,他们非常卑鄙地专门以军官为靶子:每倒下一个军官,该地段的魔族兵立即失去指挥陷入混乱。特兰的守军还在不间断地以投石、弓箭来杀伤魔族,支援步兵们。
魔族方阵的每一面都同时受到冲击。德昆的骑兵狂暴地旋转着,在方阵中冲开了无数缺口。一行行阻挡的步兵都被马蹄踏烂,倒在地上不见。但同时,无数的刺枪也插进了马腹,骑兵滚落马下。受到三面强势兵力的突击,尤其是骑兵军突然从左路切入,魔族军攻势立即被压制、停顿下来。魔族兵尽管骁勇,但他们尽了最大能力还是抵抗不住远东绝对的优势兵力,滚滚人流犹如山洪海啸般冲杀而来,抵抗不住这股强大的压力,他们的阵线被压制得步步后退,而远东联军的三路大军则步步前进,越战越勇。魔族方阵被四面围攻,被进攻部队在一点点地将他们侵蚀、消灭,便如冰块在阳光下消融。极右的那个方阵,暴露在外面,几乎一经接触便全部被消灭了。剩下的部队缩小范围,继续应战。
骑兵切入了魔族军的中路,他们直奔大旗杀去。魔族兵杀起了蛮性,不用军官发号,他们自觉地就围在金色狮子大旗下面集结,战马靠定战马,肩膀并着人肩膀,人群围得稠密无比,密密实实地护住大旗。
一瞬间,野蛮的厮杀开始了。刀卷了,枪折了,魔族兵赤手空拳地扑身上前,将半兽人的骑兵硬生生从马背上拖下来,两人在地上扭打着滚成一团,掐脖子、戳眼睛、撕头发、咬喉咙,无论是远东兵还是魔族兵,在这一刻,大家都变成了只为本能生存的野兽。在马群的的呼啸中,在滚滚烟尘中,到处都是恐怖、炽热的鏖战,武器格挡的铿锵声、受伤者被马群践踏发出可怕的惨叫、死者扑通地倒地。在兵马激战的旋涡中,在那飘扬的大旗下面,血流如渠。
魔族兵爆发出可怕的蛮性,将进攻的骑兵硬生生打退了几十步,随即布森率领的步兵又从左面扑上来,布兰也率领人马冲破了前线队列上前援助,进攻者再次对大旗完成合围,包围圈被压缩得渐渐缩小,魔族人数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减少,眼看着不是这路就是那路的远东军即将夺取大旗了。突然,最靠近的魔族军官刷地拿下了旗帜,擎起刀子就要将它砍碎。半兽人大叫:“不!不要!”“拦住他!打死他!”飕飕的尖锐风声中,那个军官瞬间被射成了刺猬,又有两个魔族兵扑上去,从他手中拿过旗帜要毁,一个半兽人兵奋不顾身地扑上去,闪电般一刀劈倒了一个,血淋淋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旗帜,另一角却被魔族兵拉住了。两人互不相让地抢夺起来,互相砍杀,寸步不退。顷刻间俩人都是遍体鳞伤,鲜血喷涌,但谁都不肯退让,谁都不肯放手!这是勇士对勇士的厮杀,千万条血淋淋的嗓子在同声吼叫助威:“夺旗!夺旗!”、“瓦格拉!瓦格拉!”声势惊天动地。
星光下的广阔平原,近十万大军在纵横冲撞,无数的旗帜在起伏跌荡,军队前进排山倒海。风吹云舞,军旗在头顶猎猎作响,紫川秀静静站立,眼中象燃着两团火。
俯视大地令他有了种凌驾万物的错觉,仿佛大地就是自己的棋盘,那无数的兵马就是自己手中的棋子,整个战争不过自己游戏的棋局罢了。自己一声令下,成千上万的人便遵照这个命令行动,他们集结、冲锋、厮杀、流血、死亡,无论是敌方还是我方,他们憎恨和热爱的对象都是自己,正在下方的几十万人,他们生与死,千万个家庭幸福与灾难,整个国家的气运,大地的兴衰,全部由于自己转瞬而过的念头。
一瞬间,紫川秀明白了为什么历代的君王总喜欢把自己称呼为“神之子”,这样的力量,确实只有神可以媲美。可是为什么,自己能控制上百万人的命运,却惟独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自己能把握千万人的幸福,却无法给自己带来幸福?他低垂下脑袋,陷入了莫名的沉思中。
突然,楼道上响起了腾腾的脚步声,门口出现了白川的身影。她喘着气叫道:“大人——魔族大营——大营,是空的!罗斯跑了!”
紫川秀惊呼出声:“什么!”
白川喘息了一阵,断断续续地把话说清楚了:她率领的一团骑兵揣入了敌营地,没有遇到任何有组织的抵抗,魔族营地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失去战斗力的魔族伤兵在。
紫川秀一把抓住了白川的肩头,指着远处那漫山遍野的火把:“那是怎么回事?”
“大人,我们上当了!那些火把全部是插在地上,由那些魔族伤兵在维护!罗斯的主力——天一黑下来,进攻刚开始,他们就全部撤走了!”
紫川秀松开了白川,不怒反笑。他喃喃自语:“好狠!罗斯,你真够狠!”
至此,魔族军的意图已完全暴露:为了掩护主力撤退,魔族抛弃了冲锋的部队和伤残的士兵,趁远东联军把注意力集中到敢死队时候,他们的主力却借着夜幕掩护偷偷摸摸地跑了!
“为了活命,抛下了两万多在前线厮杀的弟兄!这种行径,我实在难以苟同!”紫川秀愤怒地说:“这场屠戮,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白川,把消息公布出去,向魔族军喊话吧!”
※※※
6月27日的深夜十一点,按照光明王的指令,在占据全面优势的情况下,远东军在特兰前线停止了厮杀。已经被分割成近百个战团的魔族兵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却看到敌人阵营后方吹起了退军的号角,联军士兵停止了进攻,战线退潮般退了二十步,两军中间出现了壁垒分明的空白地带。
敌人在唾手可得的胜利前后退了!魔族兵震惊莫名,他们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
在两军之间的空白地带中,出现了飞奔的火光,联军骑兵持着火把来回穿梭于各个战团,他们大声朝着魔族喊话:
“停战!停战!——鞑塔与叶塞族的弟兄们,魔神王国第九军团的士兵们!罗斯已经跑了,你们被抛弃了!继续战斗已经毫无意义了!
第九军的士兵们,军官们!你们勇敢而骄傲地为祖国而战斗,已经尽到了战士的义务了!现在,你们被完全包围了,我军是你们的十倍,你们的长官抛弃了你们,抵抗再无意义!光明王下令,凡是放下武器的,一律可以活命!远东联军不杀俘虏,我们将给予你们人道的待遇!
第九军的士兵们,想想你们家中的亲人,想想你们的母亲、妻子和孩子,你们有权活下去,有权回家见到他们!马上做出选择吧:是为一个抛弃你们的将军而死,还是为了自己和亲人而活?是时候了,做出选择吧!放下武器,跨前一步,你将获得生命!”
喊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魔族士兵们警惕地倾听着,死亡线上幸存下来的士兵议论纷纷:“他们说爵爷跑了?!”
“撒谎!这是撒谎!这是无耻的谎言!”
“主营为什么不出来援助我们?!”
“加纳大人在哪里?加纳大人在哪里?请大人出来说话!”
“敌人太多了,我们真的会死的!”
“尽到职责!坚守岗位,士兵们,战斗到最后一刻!我们是王国的战士!”
“我不想死!”一个歇斯底里的沙哑声音在叫:“当官的都跑了,留下我们送死吗?”
“住嘴!你这个叛徒,执法队,杀了他!——弓箭手,射对面的喊话手!”
“让人家把话说完!——我们要活命!——加纳大人在哪里?增援在哪里?”
“混帐!叛乱分子,镇压他!哎呀!”
“打他!打他!”
各个被包围的魔族战团里出现了不安的骚乱,死硬的军官和想活命的士兵们发生了争辩和冲突。喊话声又响起了:“第九军的士兵们,留给你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放下武器,跨前一步——否则我们就要放箭了!”
随着喊话声音,弓箭部队被调到了前列,一列列的蛇族弓箭手排列出阵,明亮的箭头都指向了魔族。魔族畏惧地后退了几步,眼看着密密麻麻发亮的箭头,眼中露出了恐惧。他们已不复刚才的锐气。敌人还是刚才的敌人,手中依旧是刚才的武器,只是当得知有生还的希望时候,士兵们就失去了死战的勇气。
各地响起了武器落地的声音,第一个、第二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魔族兵一个接一个地将武器抛在地面,举着手走出了队列,走向远东联军的队列。而那些一直叫嚣死战到底的军官们,此刻也明白大势已去,黯然坐倒,一个个掩面痛哭。交战声已经不再听闻了,断戈残壁的战场各处,响起了哭声和伤者痛苦的呻吟。
就在特兰城下远东联军占领魔族主营,收容俘虏的同时,七八二年六月二十八日的凌晨一点,紫川秀率领预备队的秀字营骑兵出发,追赶罗斯的撤退部队。联军的将领们劝阻他,认为在深夜中去追赶一路大军太过卤莽,有落入陷阱的危险。
“起码等天亮了,我们集合完大军再过去啊!”
但紫川秀只是笑笑就挥鞭出发了。远东将领的战术思想还停留在那种双方摆好阵势后交战的阶段。兵贵神速,出其不意的打击顶得上十万大军,迅速、果断、坚决的进军行动不但具有军事上的意义,而且会给敌人压力,会使敌人惊慌失措、不战自溃。
午夜两点钟左右,骑兵追上了罗斯军团的后卫部队。几乎在魔族哨兵敲响警报的同时,紫川秀一马当先地揣进了沉睡中的后卫营地,一连烧了十七个营帐。后续的骑兵们汹涌杀入,马蹄踏着倒塌的营帐,一边放火一边杀人,沉睡中惊醒的魔族兵们被杀得溃不成军,四散逃窜,火光映红了一方的天际。
罗斯从睡梦中被叫醒后得知后卫队被追上了。他十分震惊:莫非敌人的主力杀到了?惊惶之下,他又使出了舍车保帅的老花招,下令全军马上拔营,连夜全速撤回国内。但这次紫川秀没有上当:此时绝不能给敌人喘息之机!他不理会那些被打散了的后卫部队,集结了三千名骑兵,抄小路亡命狂追。
凌晨五点,追击部队越过了一座小丘,骑兵们都惊呆了:晨光中,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蜿蜒在山下远东大公路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庞大军列!
紫川秀露出了狞笑:“上吧!”
第五章馈赠之谊
七八二年的六月二十八日凌晨,微微的晨光中,光明王的旗帜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制高点,后撤中的魔族军队惊得呆若木鸡。仿佛神兵天降,马蹄轰隆,风声呼啸,威势凛凛,人类骑兵如雪崩似的从山坡上俯冲,三千把闪亮的马刀仿佛一道闪电,一阵旋风,他们猛然突进了行进的魔族步兵队伍!
千万只马蹄正揣踢而下,无数雪亮的马刀正闪烁着白光,令人闻风丧胆,成千上万人在喊“杀!”被这种威势所震慑,撤退中的魔族兵爆发鼓噪:“他们来了!”、“救命啊!”骑兵的冲击就如暴风掠过大地,就在接触的瞬间,如狂风吹倒弱草,魔族军横尸就地。
魔族军队排的是便于行军的一字长阵,面对突然来的侧翼打击,他们无法及时调集部队做出反应。如果这时候魔族的指挥官足够清醒的话,他会发现追来的只是很少的骑兵,只需要采取一次坚强的反击就可以将他们打退甚至包围、全歼。但罗斯被呼啸掠过营帐的人类骑兵吓昏了头。一晚上连续遭受多次突袭,无知的恐惧夸大了敌人的实力。他认为,自己已经被联军的主力咬上了。由于急于赶到亚露城与后军会合并拯救粮草,罗斯下令受到攻击的部队自行应战,其余部队只需急行猛走,将追击部队甩掉。
“追上去,干掉他们!”紫川秀高声地命令骑兵们。他并不喜欢象斯特林那样身先士卒地冲杀在前面,但激战时候,他的位置却非常前面——指挥官必须身临前阵,才能及时地把握战情变化,也才能随机应变。这次也是如此,他本来只是想对撤退的罗斯军团进行一次偷袭就够了,但是现在看来,敌人的应对很有问题,各部队之间缺乏系统的指挥,甚至就在后队被攻击也不见前军回来救援——虽然他并不明白其原因,但是他却能敏锐地感觉:敌人很混乱,有机可趁!他当即改变了打了就跑的原来计划,下令衔尾直追敌人的辎重队。
骑兵们呼啸着追赶上前,激扬的马蹄扬起了漫天尘土,烟尘滚滚。犹如远东大公路上忽然刮起了一阵旋风,闪亮的马刀在黎明晨光中闪亮着光芒。
紫川秀的战术非常简单,他集中了全部的骑兵,专门冲杀敌人那些成建制、有组织的部队,用马蹄将他们踩得四分五裂。五点十分,守护辎重队的步兵被杀得大溃而败,大队的辎重车胡乱地翻倒路边,金钱和粮食散落一地,无人拾取。随即,后卫部队的巴登团队长丧命于乱马践踏之下,他的部队被杀得四分五裂,往两边的草丛中躲藏。
紫川秀不理会溃兵,进军快如流矢。他紧紧咬住撤退中的魔族步兵,一截又一截、一队又一队地咬掉。如果敌人抵抗坚决,他则立即撤退,转而寻找下一个突破口。他的攻击不恋战,不逗留,势如狂飙,一击即过。对大群的溃散士兵,紫川秀则压迫他们不断地向后撤,同时冲乱了敌人其他部队。十一年前在帝都城下对流风西山的追击战令紫川秀一举成名,他最擅长、最拿手的就是制造敌人的混乱,各自为战的魔族部队一个接一个被打散。
面对紫川秀神出鬼没的攻击,十几万失去指挥的魔族军手足无措,他们只得到了一个命令:“向东走,毫不停留!”于是,可怕的谣言在军队头顶飞来飞去:“我们被包围了!”、
“罗斯爵爷已经阵亡了!”
“二十万远东人杀过来了!快走啊,被追上就没命了!”
恐慌就象瘟疫一样从中路开始向全线蔓延。疲倦又缺少睡眠,士兵们都失去了理智,疯狂地嚷叫、奔跑着,大家只知道:向东,向东!东面是王国的方向,向东才能活命!各部队打乱了建制,步兵、骑兵混杂在一起,人流滚滚,在长达十多公里的远东公路上,魔族的败兵堵塞了整个路面,大捆大捆的装备和辎重丢在了路边,武器和旗帜丢弃了一地。
眼见部队一溃如水,罗斯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他怎么也没想到,一支骑兵部队会对他的大军造成这么大的破坏。他下令恢复秩序打退追兵,却毫无效果。公爵本人亲自跳上马,堵在了通往亚露的大路上。对着溃下来的军队,他怒不可遏地呼喝着,叫骂着,又是威胁又是恳求,试图集结那些失去了指挥四处乱撞的部队,但是已经迟了,军队一旦崩溃就很难恢复,丧失了秩序的军队不过一群惊惶失措的农民组合,公爵连一个大队也没办法集合,最后还是让大群的败兵将他自己的卫队给冲跨了。大公路上,魔族士兵互相践踏,互相推挤,踩着死人和活人往前走。大路、小路、桥梁、平原、山岗、山谷、树林都被那数以万计的溃军给塞满了,丢在路边的背囊和刀、枪、盔甲,被堵住的逢人便砍夺取去路,无所谓同胞,无所谓长官。
早上七点多钟时候,天色大白。溃败的潮头停下来了。并非由于魔族指挥官的努力,只是经历一夜狂奔,魔族兵的体力和疯狂都耗尽了,他们疲倦不堪地坐地上喘气。在亚露城畿一个叫古洛奇的村庄旁边的田野里,一员金袍的魔族将军下了马,挽着缰绳,朝亚露城方向他蹒跚前进,卫兵死命地拉住他的衣襟:“爵爷,爵爷,危险,不能再过去了!”
仿佛是梦游的人在发出呓语,罗斯语调空洞无力:“亚露城,在哪里?我的粮草,在哪里?我的军团,又在哪里?”
清晨的亚露镇近郊,天色阴沉,黯淡无光。一群乌鸦飞过了被大火肆虐后城镇乌黑的残墙断壁,落在烧焦的墙头。苍茫的田野方向,吹来驱散酷暑的凉意。在已经烧成了废墟的城镇的旁边,半兽人的大军摆开了阵列,招展的金色旗帜铺天盖地,黑压压的两翼一眼望不到尽头。
782年6月28日清晨七点多,在距离魔神王国与远东边境不到四十公里的亚露城,罗杰军团堵住了魔族军团回国的道路。
七八二年六月二十八日,在亚露城正前的低洼地里,在一个叫古洛奇的小村庄里,不到三平方公里的这个小村庄聚集着十二万军队——魔族王国第九军的残部。而在村庄的周边,远东联军挖掘了深深的壕沟和铁丝网,布置了一道又一道的弓箭阵地,目的是防止魔族军队拼死一搏的突围反扑。在村庄后面的公路上,增援部队正从远东内地蜂拥而来,大量的步兵部队在周边各处战略地带集结,运送粮食和补给的车队在大公路上拥挤,一眼望不到尽头。
魔族军队还拥有十二万士兵,但远东联军的第一军、第二军和大本营的二十五万军队将他们三面紧紧围困。魔族士兵丢弃了大部分的武器和辎重,存放在亚露镇的粮食也被罗杰所俘获。在经历了那晚的连续追逐和几次失败的突围战斗后,魔族军士气完全崩溃了。放在紫川秀眼中,这不过是一群尚未解除武装的战俘,不能称之为军队了。促使魔族士兵还聚在一起的并非纪律,只是因为他们已无路可跑。缺衣少食,再加上联军日夜不间断的宣传鼓动,在这几天里,魔族兵三、五成群、甚至整营整团地越过简易的工事向远东联军投降,军官们无法阻止——他们也无意阻止,因为他们自己说不定也要走上这条路的。即使连魔族的将领都承认,不出两天,被包围军队的彻底覆灭是难以避免的。
782年6月30日,在暮色降临的时候,从魔族军中出来了三个骑兵,相应的,从远东联军的营地也出来了四个骑兵。双方越过了前线的障碍,在中间的一个小山坡上会合。
魔族军主帅罗斯公爵阴沉着脸,身后是他族内的亲信奥金大团队长和费加长老。他们静静地坐在马上,看着对面的骑兵逼近。从体形就可以辨认出来了,前来谈判的对方代表是两个人类和两个半兽人。
相距二十步时候,双方都下了马,罗斯和他的部下首先举起了手,拍打着身上衣裳,示意自己身上没有携带武器。对方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双方牵着马渐渐接近。
“是王国的加纳公爵大人吗?”几步开外,联军方面叫道,用的是纯正的魔族语。
罗斯闷哼一声,低声回答:“是我!是光明王吗?”
“是我,还有我的同事们。”
刚一接近,魔族方面吓了一跳:自称光明王的人类戴着一个狰狞的青铜面具,遮住了面目。尽管处境不利,罗斯还是禁不住讥讽道:“难道,闻名遐迩的光明王殿下不敢以真面目视人吗?”
紫川秀淡淡一笑,若是论口舌之厉的话,一百个罗斯也不是他对手。可是胜利使得他宽宏大量。他仔细端详着罗斯公爵,自从当年在杜莎一别后,这位公爵衰老、憔悴了很多。他的眼睛发红,脸上布满紫斑。尽管处境不利,这位王国贵族仍旧骄横不可一世。
紫川秀心平气和地说:“公爵大人,我们冒着风险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讨论我的面具的吧?”
罗斯闷哼一声,开始介绍身后两人的身份,被介绍到的魔族将军只是僵硬地点一下头,默不作声。紫川秀也回过头介绍:“这是第一军司令布森,第二军副司令布兰,还有第一军的副司令罗杰。”
“那么,公爵大人约我们到这里来,可有什么好建议?——你们可是下定了投降的决心了?”这句话用魔族语清清楚楚地说出来,三个魔族代表同时面上变色。
奥金团队长那又尖又细的嗓音响起:“你们虽然人数多,但只要我们全力拼死一战,胜负尚且难言!神族士兵的骁勇,你们还没见识到呢。说不定,那时候要投降的是你们!”
他一边说紫川秀一边同步把他的话翻译成人类语,因为在场的两个半兽人代表都懂得人类语。布森立即出声反驳说:“拉倒吧!你们士兵的‘骁勇’,吓唬不了俺们远东人!单在特兰城下,俺们就俘虏了你们两万多人!光明王的一支先锋骑兵队就追击了你们一百多里,象狼狗撵兔子一样撵得你们嗷嗷直叫,缴获了你们所有的辎重和武器!这位罗杰将军,他一个冲锋就拿下了你们存放在亚露的粮仓!你们没粮没药没武器,士兵无心作战,每天都有逃兵过来向我们投降的!要打仗吗?好啊,打就打吧,没什么了不起的,俺们一个上午就可以将你们全部消灭掉!”布森一连串话说得又快又急,话语象子弹一样喷射出来。
罗斯傲慢地说:“我们可以坚守待援!求援的信使已经出发,这里距离边境不到五十公里,王国的边防军会过来救援我们的!”
紫川秀笑笑:“公爵阁下,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远东联军的主力尽聚于此,国境线上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王国边防军的第三十三团队刚刚被我们击溃。要救援你们,除非王国动员军团规模的大兵力过来,否则边防军的那几个小团队还不够我们塞牙缝的。而公爵您应该比我更清楚,不会有增援过来的。”
罗斯公爵的脸孔变得煞白,他望着光明王的眼神简直是恐惧了:“你…你胡说!王国绝对不会抛弃那些忠心作战的战士的!”
“哦,是吗?那你们被围已经三天了,可见王国派遣一兵一卒前来救援你们?”
罗斯高高的大鼻子象匹筋疲力尽的老马一样呼哧着,他翻了翻白眼,无话可说。另外一个谈判代表费加长老沉稳地说:“要吃掉我们——我是说,如果你们吃得掉的话,要付出很大的代价!鞑塔族的士兵绝不束手就死,我们的孩子们会死,但你们的军队也会血流成河!那会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我同意。”紫川秀温和地说:“所以我们冒险聚在这里,寻找解决的办法啊!”
“我有个提议!”眼看光明王的口气有所松动,罗斯急忙说:“光明王,您既然也看出来了,那我就直说了:这次出兵远东,我们鞑塔族上了魔神皇的大当!塞内亚族是想借刀杀人,借远东来消耗我们鞑塔族的实力!这是个阴谋!”
“‘借远东来消耗我们鞑塔族的实力’这句话实在说得太漂亮了!”紫川秀笑容可鞠地评价道:“为什么不是借鞑塔族来消耗远东的实力呢?”
“那——反正是一个样!魔神皇不怀好意,他想让我们自相残杀!光明王,你们寻求远东的独立,我们则面临着塞内亚族的压迫。要知道,并不是所有的神族都是好战的嗜血分子,塞内亚族欺凌神族各部,压迫远东,我们早就不满了!光明王,塞内亚族和魔神皇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是你的敌人吧?我可没看到一个叫魔神皇的家伙来打我们,我只看到十七万鞑塔兵臭烘烘地杀过来了!”紫川秀冷冷地说,一边打着呵欠。
“光明王殿下,我们承认,我们上了塞内亚族的当了!但现在醒悟过来也为时未晚,我们是同一个壕沟里的战友,不应该自相残杀!让我们化敌为友,你在远东当光明王,我们尊重你的领土和地位;我呢,率领我的军队回国去,向陷害我们的塞内亚族复仇去!”
“哦哦,那又怎样呢?”
“简单来说,就是和平!光明王殿下你给我们解围,放我们回国去!”罗斯大声地咆哮着,口水四溅,一点没有和平的样子。
紫川秀捧着脑袋想了一阵:“可是你们侵略远东,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损失…”
“这个我们愿意赔偿!我们的辎重里面有一批黄金…”
“那个我们已经缴获了,是我军的战利品。”紫川秀冷冷说。
“那用我们的粮食…”
“也是我军的战利品。”
“要不我们留下人来当人质…”
“你们的俘虏已经塞满了我们的战俘营了。不要再给我们添麻烦了!”
“殿下!”罗斯快哭出来了:“您到底要什么?您没看到您已经把我们打劫得一贫如洗了吗?”
“这个…”紫川秀上下打量着罗斯,象是在考虑着他身上哪些地方还比较值钱:“公爵大人,我看您的戒指——对对对,就是中指那颗蓝色的钻石戒指。哎呀,您不用急着脱嘛…您非要这么客气,那我就不好意思了——您项链的款式倒是挺新颖的——您又来了,我只是说想看看嘛,您非要——好好,我就暂且收下,大家交个朋友。对了,公爵大人,您腰上的玉带子,还真是漂亮啊…
啊,费加长老,您干嘛偷偷摸摸地向后闪哪,您以为这样我就看不到您脖子上的钻石项链了吗?那串蓝色的钻石项链——
还有奥金阁下,您也不用偷偷摸摸把红宝石戒指藏口袋里了,我对那个没兴趣——真的一点兴趣没有!我一点都不喜欢二十四K白金镶八十克拉的深红宝石,我最不喜欢这个了,虽然知道它市价能卖到二十万——阁下,您这是干什么?我都说我不要了,您还硬要往我口袋里塞,我会发火的啦!我真的真的会发火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