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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新华的脑子中第一次闪过这样的念头：我是不是坏女人？那天学校演出，她曾向李松鹤致以笑容，而李松鹤却躲闪目光。自从那一次以后松鹤总是躲，他不像郑向东只要有机会就上。向东那次来，甚至不躲她的妈妈，就像当年朴泰杰和她妈妈不躲她。按理松鹤也应该那样啊，他也是男人嘛！而且正当年轻力壮。她把松鹤与向东做了比较，郑向东个大力沉，也算是个好男人，但毕竟是奔四十的人，那种生龙活虎的劲总是差一些。何况向东离那么远，更何况和向东有第一次那是多看在他是领导，且向东暗示她准备接校长职务为钓饵，和真正的爱情是有些距离。当然了，当男人向他示爱的时候，那些听故事积累起来的幻想和肉体冲动也推动她去尝试，且快感应验，所有因素加起来，这种关系得以保持。一说到保持，她便想到鲜民学校那位四十岁的女校长，有一回这位校长讲话便说到保持二字，而保持在朝鲜语里是女性器的又一别称，结果那帮嘎老师们一片声地要保持要保持。那时她看着就有看到自己将来的恐惧，而这种恐惧却转化为对性事的贪恋，但向东不能随需随用，无论从质量上还是数量上松鹤肯定优于向东。且向东对她的承诺也遥遥无期，他说是老俞还活着而且看重老头，等等吧，听着像是搪塞的话。而松鹤却躲她，他也许一交之下知道她不是处女了，是个坏女人了。一帮假正经的东西！
每当这个时候她真想随便找一个男人，可哪那么容易？那些鳏夫才是容易找的，有几个死了妻子的还真惦记着她，她想起来就恶心。开局不顺步步不顺，也不知何时是个头。这些日子她总想起少女时的单相思，那时她多么心恋着金永植啊！金永植人机敏性辣爽，是大人小孩都不敢小看的角色，和这样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应能感到尊严的保障和个性的张扬。尽管这些年金永植总是和她过不去，但这更彰显男人魅力，哪像郭甲龙，虽然离不开他的捧场，但见他围在身边转，就像蟒蛇缠身似的，只有恶心和厌烦，是摊饿不能充饥的臭狗屎。
这些日子她也总留心金永植，金永植几年如一日，衣服干干净净，头发一丝不乱，脸上挂着随时能反应过来的神色，走到哪儿哪儿就灵动起来。一有这种感觉，李新华脑子中就闪过坏女人这一词，怎么能惦记许多男人呢？当年妈妈和朴泰杰有染，她也恨过，后来她也原谅了妈妈，妈妈寡居多年，而且朴泰杰又是那么出色的男人，也难怪妈妈。但心中总是别扭，别人的难处谁理会？亲人如此何况别人。她知道后果，也许松鹤也怕这后果，但她不能自已她知道自己正在找机会，而这机会说来也就来了。
署假结束，学校要到区里去领教科书，往年都是金永植和郭甲龙去。今年也一样，两人就要动身。
“郭老师，”李新华叫住郭甲龙，“我到区里有事，我跟金老师去吧。顺便把事办了。”
“那行，辛苦李老师。”郭甲龙一口答应，郭甲龙明白，丫头要和小金子有事，他要看看两人能闹出什么事来，真出点什么事，这对他有利。老头子是不行了，上头不得意，下边也觉得不行，张民政的姑娘说不跟老头老师学，跑到外地学去了，这虽是个别，但总会有影响的。而这两个是他的竞争对手，他俩一倒，好事就是自己的。还有，老婆总怀疑他和新华有事，老这么下去也不行。
“走吧，金老师。”新华在前面走，金永植犹豫不决地跟在后面。自从上次和郑向东有过冲突以后他对新华也有了一些好感，因此对很多事情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人走出村子，走上了去区里的大车道，道两边都是庄稼地、草场、灌木丛，往南望，一望无际的大草甸子接着长白山支脉，而西北则是完达山重重山脉了。
无言地走了一段路，金永植觉得有点闷了，以前和郭甲龙搭伴，能听一路郭甲龙混乱的可笑的神聊，一路上也笑声不断。但今天与李新华一路，难以想象有什么话可说。倒不是对新华厌恶之极，而是没有与她交谈的习惯。但总不能不说话吧？打破沉默还他妈的得男的来。
“到区里办什么事？”他只好履行男人的义务。
“女人的事。”新华莞儿一笑。
金永植发窘了，他做梦也没想到新华会这么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金永植为人犀利，但不知道周旋更不解风情，这种话题让他尴尬。见他脸皮微红，新华不觉笑了，其实她也早已感觉到金永植对自己的那种敌意正在疲软，那天她阻止了他，说来也真的是动了情的。不是木头人能感觉不到？
“夫人是不是也很麻烦？”新华笑着问道。
这回金永植回过神来了，他心中暗笑，夫人麻烦那是她结了婚生了孩子，生活内容不一样，可你算怎么回事？不过，是女人应该有事吧。过去他可从没把她当女人看，其实过去她恶毒但没伤害到他，他只是出于义愤和她做对而已，主要是为了先生，他们之间也许能有年轻人之间的交流的。
“不知道，也不管。”金永植做出毫不关心状，“她有麻烦让她自己解决。”
李新华格格格笑了起来，她随手掐了一朵小黄花拿到嘴边闻了闻，就像一个小姑娘。
“不会吧，夫人要是有点事，你说不定多着急呢。”
李新华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也更明亮了。这回他更感觉到她确实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有问题的女人。她的问题在于她没有结婚，过去他们从她没有结婚这一角度才把她看做女人，总觉得她是过了季的硬邦邦的女人，而今天这个女人却让金永植对这过熟的肉体有了好奇了。他猛地甩了甩头，想什么呢！
“她是总说腿也疼，头也疼，手脚也麻。按理是该看医生，但通常一边听一边漏。这人过日子都这样的。”
“我还行，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新华轻轻蹦跳两下，女大十八变，她的身体确实变得越来越有弹性了，金永植把视线转了过去。
路边已经没有庄稼地了，完达山脉的缓冲部伸展到路边，路两边开始出现没人的树丛，时而也爬过去长长短短的蛇。
“ 强盗桥！”新华突然往身上贴，把永植吓了一跳。接着是一阵肉体的冲动，但他强按捺下去。这个破桥，他骂了一句。强盗桥位于路转弯处，人一拐弯突然和桥打个照面，让人有点头皮发麻。据说过去桥底下总蹲着强盗，来往行人不知有多少人送了性命。去年也有传闻，说是一个爹去当强盗，结果把前来探亲的空军儿子给杀了。
“现在哪有强盗？没事的。”
金永植一边故做镇定一边挽着新华过桥，其实，每过这桥，他跟郭甲龙也都紧张。但那是两个男的，而今天与女的在一起，明知没事但也心中发毛。一边是恐惧，一边是欲火，他暗骂新华跟着干嘛来了！
加快速度走了一段，他们走出了树林，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开阔地。从这儿开始，路便是山和大草甸的分界线，远远望去，就能看见区政府所在的柳河镇了。
“喝一会儿再走吧。”新华耳语般的说道。
金永植回过神来，见自己还挽着新华，新华的鼻息直往脸上扑。他的血又往上涌，而且遏制不住。他一把搂住新华走进路边蒿草丛，而这时他脑中闪过她是不是在逗我的念头。但没有，两人很快合二为一，而且新华狠狠地咬着金永植的肩膀。
“我第一个爱上的人是你，你知道吗？”说完她又狠狠咬了一口。
年初开始，思济便觉得身体不舒服，开初是消化不好，打嗝，后来开始浮肿，尤其是长时间站着教学，回家腿就肿得厉害。尤其这期间天气转为凉爽，阵觉口干舌燥。他不觉叹息，不止是为自己的健康，也为俞成龙，俞成龙终于不治身亡，使他心中空落落的。俞成龙的死似乎也暗示他余生无多，让人感慨人生难有成事。
昨天是礼拜天，为了充分享受这即将离去的温暖阳光，年轻老师们提议到河边川猎[到河边打鱼野炊]，并叫上邻校的几个老师。思济本是没心思的，但转念一想，人生岂能消沉为事？逝者逝矣，生者岂无奋发之理？想到这儿他也积极响应，并甘愿落入圈套，包揽酒钱。
玩得很疯狂，天暖和却水凉，岸边生起篝火下水摸鱼。新华暂时也没什么事，思济撑船渡她过河，让她采山丁子酸楂儿。
摸一阵鱼，上来烤火，也是野性上来了，借口身子烤不热，郭甲龙他们脱掉裤衩在沙滩摔跤。有使坏的，悄悄地向新华招手，比划这儿抓了这么大的鱼。新华信以为真，急急过来登岸观看，看到那些光身板也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还东张西望找大鱼。倒是光腚们反应过来，嗷的一声怪叫挡住下阴齐齐的背向新华，惹得连思济都忍俊不禁。最后思济也下了水，和年轻老师们比赛过河，仗着年轻时练就的水性，把老师们都甩在后面，新华把老师们好一顿奚落。
昨天玩得高兴，但早晨起来腰酸背痛胳膊沉，好在精神还爽快，上班教学问题不大。
一路上感觉奇怪，似乎每间房都在窃窃私语。后来他才知道这种感觉来之他碰到的那些人，他们表情异常，言语支吾，而且正要拐房角的人见他过来便又缩了回去。思济心中诧异又出了什么事？这事和我有关？他急急赶到到学校，老远便听见郭甲龙嚷嚷，“……丢脸，丢脸，真丢脸，把学校脸都丢尽了……”隔着玻璃窗，思济看见外村的几个年轻老师还没有回去，看来他们也许昨晚打了一夜的牌。见思济过来，那些老师也急急起身，说得快点赶回去了，一个个溜之大吉。思济一看教务室果然一片狼藉，便沉下了脸，他以为昨夜他们年轻教师们行为有失检点，让乡亲们侧目了。
“你们玩了一夜了吗？”他板着脸问郭甲龙。
“是玩晚了点。”郭甲龙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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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笑，知道丢脸还笑？”
“校长您说什么呢，丢脸的不是我，是新华跟金老师！”
“什么？他们昨天也跟你们一起玩的吗？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不懂事？玩是要玩，但要有节制嘛，得考虑教学得考虑影响，晚上都怎么玩的？怎么村民一个个都怪怪的？”
“不是……”郭甲龙吃吃地笑，“不是玩的事，不是，不是……”说着连连摆手。
“那到底怎么回事？”思济有点急了。
“是这样，”郭甲龙收住了笑，“我们学校出了伤风败俗的事。嘿！真没想到，平时装得像猫跟狗似的，平时都绷着个脸装正经，却暗地里勾到一块去了。”
思济示意他小点声，问到底怎么回事？郭甲龙说昨天晚上他们两人也是来了的，但俩人都先后走了，他俩都那个脾气，别人也都没在意。可没想到俩人是出去野合的，结果让铁峰那个阴傻子给跟踪了，他回村先跟坏小子们说俩人整出啪啪了动静，女的疼得哼哼直叫，然后又跑来告诉我们。我问这事还有谁知道？小子说他告诉万洙他们了，我一听坏了，这帮坏小子们以前没少挨金老师打骂呀，他们不得借机报仇啊。我就拽着阴傻子往出事地方跑，我得先赶到那儿把人拽出来呀。我也叫上了那几个老师，要不我一个人也不行啊。可我们还是晚了，坏小子们早就包围那个地方了，到那时他俩还没完事呢，这这这金老师干那事怎么就不干脆利落。
思济不觉失笑，然后颓然坐在椅子上。他觉得事态严峻了，他希望这不是真的，但这俩人都没来上班，看来是假不了。这么说这俩人受辱了？
“他们……给羞辱了吗？”他有气无力地问道。
“那倒没有，我们赶去的嘛！我们把他俩叫起来裹着走了。倒是我让那帮小子们给戏耍了一通，他们说我老鸨老鸨的……”甲龙显得很委屈。
思济想不管怎么说先上课再说，他想让学生们去叫他们俩人，也许这事还有回旋余地，要是知道的人不多，可以说没有这回事。但窗外却响起孩子们的歌声了；“真好笑啊，真好笑，多大的人儿呀，夜里找不到家呀！”思济打消了叫他们的念头，怕这俩人一时无法站在讲台上。他只好把文勇叫来，让他先顶一个班，余下的和郭甲龙摊吧。郭甲龙大有壮士赴难的慷慨，说校长放心，学校有难处的时候也是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一定会用占领高地的精神去教学。可谁能放得下心哪？说这话的是文勇他倒能放心。
中午，思济一下课便去金永植家，金永植一个人躺在炕上，家中锅灶冰凉，怕是连早饭都没有吃。
“你家里呢？”
“去娘家了。”
金永植掀起被子坐起来，有气无力的，就一夜的功夫那干净利落的人变成霜打的茄子了。思济痛心，这个人就这么毀了吗？思济知道金永植有短处，那就是他没有圣贤之风，但他也很欣赏永植，干练、勤奋、教学有方，富有正义感，个人感情也不错。但这个人现在栽了跟头了，栽在不能把持自己上。难道人都是这么脆弱，这么不堪一击吗？金永植感觉到思济的痛心，无力地把头低了下去，对他来说昨晚是恶梦，在激情万丈的时候听见郭甲龙大呼小叫，接着衣衫不正地被人们裹夹着走出包围圈，真的是生不如死。
“走吧，上我家吃饭去吧。”见他这样，思济也打消了问究竟的念头，先吃饭再说吧。
“不！我不想吃。”金永植摇头。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这么打不起精神？天塌下来也得想个解决的办法呀。先吃饭，完了把妻子接回来，然后想想以后怎么办。既然有事了躲是躲不掉的，这么躺着也不是个事啊别把身子骨弄坏了。”
“以后的事是明摆着的，调到别的学校是最好的结局，当然，丢掉老师饭碗的可能性也是有的。老娘们她爱在哪就在那儿吧。正在气头上呢。至于身体，真的就这么毀掉就好了，也算是罪有应得吧。”
思济叹了口气，一条臂膀断了的感觉。这个人要走了，要远离我了。不过有一点他倒欣赏，那就是永植算也有代价意识，愿意付出代价，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
“说什么傻话，快振作起来，男人犯这种错误也难免。用不着那么想。”
“您就让我一个人呆着吧，我只想躺一会。”
思济不做声了，是啊，静静地躺在那儿，饿他一两天，也不失为一种静心的好方法，他本人也试过的。思济说那你好好休息吧，晚上我再来，到那时你可要振作起来。思济回头往门外走，金永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想说老师对不起，我辜负了您！可他没有说出口，较之对思济的愧疚，对自己前程的担忧更煎熬着他。自从那天和新华有过那一次，他的激情燃烧起来，结果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隐隐感觉到新华和向东有染，知道向东不会放过他。也许知道新华和向东有染，才激起他更大的热情。人啊，都是不负输的，回头一看是很可笑的好胜，但人一旦迷住了，自己也就不能控制自己了。
思济从金永植家出来，直奔新华家。野鸳鸯也是一对呀，这儿也躺着一位，饭摆在桌上，老太太坐在炕头叹息。
“怎么，没吃饭哪。”思济轻声问老太太。
被子旗帜一般飘了起来，新华也弹簧般弹了起来。
“挺好笑是吧？来看笑话的吧？”
思济皱起眉头，看来李新华对他永远充满反感，看来任何安慰的话都不必说出。
“反正，不是什么特别光彩的事情。”他低沉地说道。
“爱怎么的怎么的吧，反正您也不得意我，正好抓了个把柄。”
“怎么处理，我怕没有那个权力，要是我有那个权力，我也不会这么着急。老实说我现在也不是为你们担心，我是为我们学校担心。新华，你当了这么些年老师，难道最后给自己学校出这么个难题？”
李新华不吱声了，老半天才嘟囔一句；“现在让我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过两天你继续上班。”
“那永植呢？”
“永植我争取从轻处理，调到下面学校去。”
“不，我不上班，”新华发起神经来，“让我一个人在这儿让人笑话，我不干！”
“那要是永植留，你上班吗？”
“您以为永植会留下来吗？他会愿意成为别人笑话的对象吗？您真不愧为校长啊！为了学校教学想让我们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
“我是说过了，我不为你们担心。”
忽然，李新华哈哈哈大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校长，您也不用装恶人。您再活八辈子也成不了恶人，想当恶人也得长那副下水。我知道您是好人，我知道您为我好。我可以说您不是为我好，您是为了永植，但我不那么说，也不那么想。就是您不是为我好，但您处理事，尽量往好里处理。可我为什么就是看不上您呢？您知道吗？昨晚开始我想得最多的就是这个问题。现在我找到答案了，因为您不像男子汉，无毒不丈夫，您却没有。我烦的就是您这副模样，我都不愿跟您说话，您还是走吧
思济脸微微发烫，他一言不发往外走。新华在后面又送两句；“您以为您这一类的人会有好日子吗？做梦吧。您以为我输了吧？那我告诉您，我输也得带上您的帮手。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最后赢的还会是我们这些人！”
思济头也不回走了，看着他背影，新华又哭又笑。她觉得这一回她输了，而且输得很惨，说不定那个阴老头子用了什么法术使自己有了昨天之败。也许那四瓶酒就是个阴谋。她倒不在乎什么破先生位子，她知道向东不敢把她怎么样，还得为她开脱。她早已想好了，她要离开这儿，而且以正式的调动，这她有把握。她唯一遗憾的是没能扳倒老头子，她知道他不长，向东会收拾他，但这不能让她解气。
这一边思济也一肚子的气，真是个歪种啊，一个女人怎么会生成这个模样？他好不容易才稳定了情绪。
回到家，饭早已摆上桌了却没有动筷子。女儿见他进来便迫不及待地跳了起来；“ 爸爸，哥哥教得可好了，都说比郭老师好好几倍呢。我们同学都说不要郭老师要我哥。”
“什么话！”思济严厉地瞪了她一眼。
郑向东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那个校长是干什么吃的了。昨天区文教助理向他汇报永兴中心小学风流案，差点把他气疯了。文教助理是晚上打来的电话，话没说完电话断了，让他有气无处发泄。没曾想有人敢在老虎嘴上掏食，当然，他不敢说新华是他嘴上的肉，这哑吧火更窝心。尤其这火因朝鲜族而起，他更是火冒三丈。郑向东最恨南方人和朝鲜族，这南方人，鞋子孩子不分，同志兔子不辨的手，还他妈的都是领导。而像他这样的本地人却要天天向他们汇报工作，聆听指示，表示钦佩。这也没法，人家是老革命啊。而朝鲜族人，啊？他们算什么呀？不就那么几个人，他们参不参加革命对革命有什么意义，啊？当然，在革命队伍中他见到朝鲜族战士们的那抢眼的表现，朝鲜族部队的战斗力是十分强悍的，打起仗来一股傻劲往上冲。而他没有那么傻，他可不会冒着弹雨往上冲，他是好汉长在嘴上，靠气势和雄辩取胜的。你们是打过仗的，但光靠你们行吗？你们不就是在旁边跑龙套的吗？可他们也和他平起平坐。而那个俞成龙，竟然控制他那么长时间！岂有此理！而今天他们又给他上眼药！他真想把那对狗男女和文思济一快掐死。俞成龙死后，他是要收拾文思济的，可前一段特别忙，而这一缓却出了事。他心中直后悔。
好不容易挨到天明，他怒气冲冲赶到区里，和文教助理一起来到永兴。文教助理详细汇报他所掌握的情况，还补充说这次出事是郭甲龙连夜向他汇报的，老先生不知做何打算，还不见动静。怎么？想把事情压下去？没门！当然别的学校也有风华案，也有压下去的。但这个不行！一想到那对狗男女他都要气炸肺子了。对于李新华和自己的将来，郑向东没有明确的计划，但想据为己有那是肯定的。这回把思济搞下去以后，他本想让李新华当校长，这无论对扶持革命教师培养女性领导都可作十分精彩的文章。而现在这个女人背叛了他，他心中充满了恨。而那个小白脸，竟敢顶撞自己，噢！那时就不对！是我太迟钝了。得好好收拾收拾他俩。收拾不是不可以，这作风问题是可以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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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鼓问罪的，也是最容易把人打垮的。
直到永兴村口，他一直想报仇，但一见到新华家突然想事不那么简单。自己和新华有那么一腿，她要是反扑怎么办？这个女人是罕见的疯，是能豁出去的主，收拾她得讲究点方法。那就得金永植明收拾，李新华得暗收拾了。至于文思济，办他个领导不力、纵容包庇，能说成拉皮条的才好呢！
进永兴以后他直接往郭甲龙家走，王助理问不去找校长吗？向东说不去，他不没动静吗？王助理说这样好吗？郑向东说有什么好不好的！王助理没吱声。郑向东想这个人太面了，必要的时候换掉他。
他们在郭甲龙家等了一会儿，郭甲龙回来吃饭了。见两位领导来了，郭甲龙忙不迭地上前问候。
“你们那个校长是干什么吃的？”郑向东劈头就问。郭甲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那两个挠痒痒，管校长什么事？给王助理打小报告时他也没想找校长什么事，他只是想把那两个搞臭。金永植业务好，学生中威信高；李新华敢闹又得郑向东赏识，这两人都有可能压过自己，所以他早已动了杀机。上次他俩去领教科书，他就看出端倪，而他们回来后他便发现事已做成。他本想自己跟踪，但一想这太冒险。一来当兵没当侦察兵，不会，二来让人发现太尴尬。而昨天喝酒的时候他看出这两人今晚会有事。也巧，他发现阴傻子铁峰东张西望的，便走过去问他。听说你总跟踪人是不是？傻子定力好，嘿嘿笑着说没有没有。甲龙说今晚我们老师们玩你不许捣乱明白了吗？傻子说明白明白我不踩你们尾巴。结果如他所料。他差点敲自己的脑袋，这玩艺儿怎么这么好使呢？
现在他的脑子又开始转起个儿来了。这郑向东不就是奔校长去的吗？他脑中“嗡”的一响，这回校长要下台了吧？他都不知作过多少回梦了，也知道校长下台是早晚的事，所以他也急着要干掉他们俩。而这事紧接着就来啦？太快了吧？但他马上骂自己傻，连赶早不赶晚的道理都不懂吗？他急不可耐了，他恨不得郑向东马上宣布撤掉思济任命自己为校长，郭校长！他很想说校长的坏话，护着金永植，惯着李新华，做错事也不说他们，让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以至于……但他把话咽了回去，校长家的饭没少吃，酒也没少喝，东西也没少拿，不能太那个了，得绕点弯。
“校长老了，身体又不好，有的地方可能照顾不到……”
“老了，有病了，那别干哪！回家去呀，别占着茅坑不拉屎啊！”
“我们以前也议论过，觉得校长老了，该休息了。那个时候我们觉得校长要是不干了肯定得让金永植干，可现在……”
“什么？让金永植干？学校是他家开的吗？”
“校长没那么说，我们瞎猜的。也是闲着没事，大家……”
“你们为什么有那种感觉？你们不就是以校长的好恶来推测的吗？”
“这个……”
“群众是不是也觉得校长老了该休息了？有没有这种反应？”
“这有。”其实郭甲龙没听说过这种反应，但他希望有，也觉得应该有；“有的学生不愿跟老老师学都转到别的学校了。”
“这就很说明问题嘛！”郑向东来回踱两步，突然抬头直视郭甲龙；“金永植那小子是不是****？”
“不能不能不能。”郭甲龙连连摆手，“跟踪的人看得一清二楚，说两个人分头到村外，一碰头就互相搂着腰到河堤下面，完了就……这话不能说了……”
郭甲龙觉得在这上面不能模棱两可，不能往****上引，大家都知道的事，一旦发现是他回答暧昧，那人家就看出他的用心了。再说向东的意思是想袒护李新华，那不养虎遗患了吗？金永植这小子真有他的，那样的母老虎他也敢去碰，要是换了他，看她张开嘴，怕逃命都来不及。
“好吧，你先吃饭吧。吃完饭你通知校长，我们在学校等他。”说完起身就走。
“在这儿吃饭吧。”
“不吃了，气都气饱了。”
郑向东回头甩一句，王助理做出无可奈何状，跟着走了出去。
郭甲龙攒紧拳头跑到思济家，见思济刚拿起筷子，他大喘着气，做出十万火急状。
“校长，不好了，郑科长他们来了。叫他们先吃饭也不听，直接到学校了。他让我通知您，吃完饭到学校来。怎么办？校长，我们让他们等吗？我们先吃饭吗？”
思济慢慢放下筷子起身穿鞋，八成是这小子告了状了，要不他们怎么来了？反正这饭是吃不成了，人家向你示威呢。
两拨人几乎同时到达学校，思济打招呼郑向东理都不理，王助理却迎上来握了握手。
“怎么，打算一直瞒下去吗？”刚落座，郑向东发难了。
“我想等调查清楚了再汇报吧。”
“调查，是啊，调查研究嘛！您要调查什么呢？细节吗？”
“细节嘛，也会有人感兴趣，不过我想知道的是性质问题，这样也好处理呀。”
“那您有什么打算吗？”
“我想把金老师调到下面去，新华继续留校，这样行不行？”
“行，好极了，您都处理完了，用不着我们了呗。我们来干什么？我们走吧。”
“请领导指示，领导指示。”郭甲龙赶忙过来，前倾着身子挽留并未起身的郑向东。
“我可以说两句吗？”郑向东转过头问。
“请。”思济欠了欠身。
“刚才我态度不好，我检讨。我们现在平心静气谈一谈吧。首先我想说的是我们学校发生的这件事是一起严重事件。学校是什么地方？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教书育人的人应该为人师表吧？可我学校的一些老师却以学校为据点干那些肮脏的勾当。这不是玷污学校这一块圣地吗？这不是玷污人民教师形象吗？难道你们不觉得这是严重事件吗？是轻描淡写地把两人分开就完了吗？就是伪满时期这也是风化案吧？我们是不是该从这件事情中吸取教训？对于这一起事件，我认为校长先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校长先生平时领导不力的结果！”
思济欠欠身，表示认可。
“您平时对老师们敲打不够。我早料到您这学校可能要出事，所以每次见到您就向您敲警钟，可能您恨我了吧？我这么个德高望重的人，还用你这个浑小子说？没礼貌，找别扭，是这么想的吧？可事儿真的出了，必然的事情，您没能对老师们进行有效的思想教育嘛！可话又说回来了，您也没法教育别人哪。您是旧知识分子出身，教书应该是有经验的，但您缺乏新思想，也就是革命思想。您自己不懂，怎么教育人？结果，我校资产阶级思想泛滥，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不惜伤风败俗来满足私欲。我是个直性子的人，我说话不拐弯，我真担心我们学校，真担心学校的领导力量。群众也有担心而且有所表现吧？说校长先生老了，担不起担子了，您看，群众都看出来了……”
思济听出来了，这是奔他来的。他心中那引退之意又复活了，与其句且维持，不如果敢断绝，反正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早来，早轻松，挣脱莫名其妙的条条绊绳，过几年闲云野鹤般的轻松日子吧。
“我接受科长同志的批评。这次出了事，我应该引咎辞职。再说我也老了干不动了。”郑向东心中不觉动了一下，这些年一直讨厌的这个人，真的如所愿要消失了，心中有一种微妙的感受。做为文教科长，他知道国家很快出台退休制度，如果退休了，那老年生活就有保障了，而辞职呢？可能也就一次性给个百八十的吧。做为先是马车夫的儿子后来为小商人的儿子又沦为城市贫民的郑向东，他是深知生活的艰辛和社会地位的重要性的，为此他会做任何有效的奋斗。而这个老实人，连这点利弊都不能权衡。他都有了挽留并告之以利害的念头，但这只是一个念头而已。他想这也可能就是那些自鸣清高的人们的杀手锏了，不管是有意无意的，他们用这种方式表示对对方的蔑视。假如思济跪地求饶，要保校长之位，那他可以蔑视老头子的人格，像猫戏老鼠般戏弄玩耍，但心中可能受用些，不会觉得思济那么可憎。退一步说百般抵赖辩解也比痛快辞职强，而辞职了，他也没有批评的必要了，没有一丝丝剝对方的快感了，没有重拳快脚鏖战酣斗把对方击倒在地的骄傲了。
“辞职，这是您的权利，但手续得办吧。现在您还是校长，事还得处理吧。我们是不是把两人找来谈一谈，然后视情况进行处理？”
“好吧，那郭老师辛苦一趟。”
郭甲龙答应一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跑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个信封。
“怎么回事？”郑向东问道。
“李新华说不要烦她，哪个儿子叫也不来。金老师家没人，这封信上写校长先生收，我拿来了。”说着，把信递给思济。
“看您手下人的素质吧。”郑向东说话却没了底气，他知道新华是和他叫板，“其实新华这个同志是有很多优点的，就是没有一个能引导她的人。”
思济拆开信，信很短，尊敬的老师，我辜负了您的期望，您就权当没有我这个学生吧。我要离开这儿，我要去朝鲜，到那儿安定下来再给您写信吧。
“他走了……”思济把信纸放在桌上。
“去了哪里？”郑向东急切地问道。
“去了朝鲜……”
郑向东跳了起来，他定定地看了会儿思济。
“没有勇气承认错误，一走了事。看这个人的思想境界！这就是您倚重的老师吗？您看您，出了事也不积极解决，人从眼皮底下溜走也不知道，看来您真是老了，老糊涂了吗？就这么走了？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就让他拍拍屁股就走啦？你们都是干啥吃的？是没有资格端这饭碗了！”
郑向东把书本啪地一甩，起身就往外走。王助理和郭甲龙赶紧跟在后面，扔下了孤零零一个思济。
郑向东大踏步往村外走，郭甲壳虫龙紧走两步赶了上去。
“郑科长，吃完饭再走吧。正好脱了点新大米，还有鲤子，都现成的也不费事。”
“不用不用。”郑向东继续往前走。
“王助理，你劝劝。”郭甲龙求援。
“郑科长，我可吃了啊，你要走你自己走，路上有虎啊狼啊的，我也不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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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这儿来您还空着肚子走，战友们听见了不得骂我吗？”郭甲龙赶紧拉郑向东的胳膊。
“好好好，那就麻烦你，顺便也研究点工作。”
郭甲龙胸中咚咚狂跳，会研究什么呢？
老校长要辞职的事不胫而走，又掀起一股不大不小的风波。人们从议论金、李二人转而议论老校长辞职的事。很多人都听说老校长能告老辞职是上级给他面子，否则要撤职的，郭甲龙更是痛心疾首，说自己想找出个缓和的法儿，都请科长到家吃饭了，可就是不行，事情太严重了，再加上先生岁数又大，和上面又顶过，好多事绞在一起，难办。人们便骂金、李二人，坑了老先生了。可金、李二人都不在，一个去了朝鲜，一个去了延边，骂也是白骂。老校长老是老了点，但拾掇这帮野小子们是一把好手，他不干了，这学校能办好吗？后来人们发现郭甲龙可能要当校长了，心中都凉了半截。这小子不能说缺德吧，但也不是有德之人：不能说不要脸吧，也不是薄脸皮：不能说阴损吧，也不是个亮堂人，这家伙能把孩子们教正了？也不容你议论了，上面很快批准思济辞职，也正式任命郭甲龙为校长，一切的传闻都得到证实。老校长戴着花回了家，郭甲龙穿着新中山装上了班。这说来也邪门，平时看郭甲龙俗里俗气的，这一当校长，这一打扮，人怎么平添了几分沉稳儒雅之气呢？人们不免笑了笑，说想让一个人像个人样，就得让他当官。不管怎么说，议论渐渐平息下去。
区里的王助理有些犯难，老先生这么下去有些过意不去，后来他想了个平衡的办法，想让文勇正式上班，人是小了点，但教低年级完全胜任，何况很快就会长大。郭甲龙也很赞成，他觉得这是个做好人的机会，且能有恩于人，孩子会听话好支使。他立即向思济通风报信，并到处宣扬这件事是他促成的。可这么一来有些家长不干了，原来，去考中学的落榜七、八个人，他们的父母说文勇能当老师，我们的孩子怎么不行？气性大一点的打到郭甲龙家要和郭甲龙理论。郭甲龙没想到这一点，手忙脚乱地招架，到处诉说为老校长才遭此难。而王助理也遭了一顿抢白，郑向东说学校是他们旧知识分子世袭的领地吗？让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进来领干薪哪！再说他儿子不是响应号召下农村的吗？这对他来说是和旧家庭决裂的机会，对国家来说也是争取青年的手段，你们怎么把他领进学校了呢？让他安心在合作社参加劳动。你这个人哪，就是没有原则性，你这样以后会犯错误的。王助理没办法，只好调别的老师进来，让文勇回了家。
这些天思济身心轻松，他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次壮举，斩断了所有了羁绊得到了身心的解放。但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尤其当他一个人坐在空落落的房间时，他不觉感到莫可名状的失落感。他回家的第二天开始，妻子便下地劳动了，这是他没有料到的，他还以为自己回家了，可以和妻子朝夕相伴的。是，早晨和晚上是能见到的，朝夕相伴这一词意也许本应该这么解。现在妻子出去劳动了，他似乎才明白了生计的问题。对于生计问题他这一辈子从没有认真考虑过，他最艰难的时期应是勤工那一段，但那时想的是挣点钱完成学业，而且也有地方挣钱；之后也有过难处，如在独立军，也有吃不上饭的时候，但那时知道度过难关就是胜利，有比生计更高的追求，压根没想到什么生计。而今天完全走出社会活动之外的时候却要靠妻儿来养活他这么一个废人，靠他们两个能维持生计吗？所以妻子那么反对他辞职，所以俞成龙那么劝他等到退休。但要等到那一天，那会付出什么代价？是人格。再说从体力精力上看，自己很快不能正常教学了，到那时退休制还不实行那坐在家中领薪俸吗？人而哪能那样无羞？他再次肯定了自己的行为，他想起自己勤工那一段，人不过十二，个不过三尺，但挑担推车也不挺过来了吗？如今这把岁数了，当不至于让生计给难倒了吧，先休息一段时间，想法找点活吧，不能养活妻儿，至少能自食其力。想到这儿他心中轻松不少，甚至吹了一段口哨，那是他在首尔中学乐队的时候吹过的马赛曲，是胜利的旗帜。结果他真的拿起了旗帜，妻子出工的时候叫他看小鸡雏，别让它们可地乱糟，当然也不能让它们跑到合作社了稻田。门口的稻田本来是他家的，现在可不是了。他从柴垛中抽出枝条，在枝梢上系上一片抹布拿在手中如擎旗手。
后来他发现这个活儿也不那么好干，那些机灵的鸡专门盯他的哨，只要他一进屋，它们就来百米赛跑，直奔稻田，稻田本有水渠隔着，可现在是枯水期，鸡一飞就过。后来他动员小儿子，小子已四岁了，家中没人管他，成天光脚下沟玩泥，晒得浑身漆黑。思济叫他过来帮爸爸干点活，小家伙很爽快地答应。思济便叫他撵鸡，小家伙满世界飞跑。看着儿子乱跑，思济想对这个儿子过去似乎关注不够，晚年得子，似乎是意外的，过去也想过给他置点产业什么的，但他将来干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却没有计划。他把儿子叫到身边随手拿起一个画本给儿讲解，然后他又叫儿子反过来给自己讲解，结果儿子讲得一字不差。他叹了口气，真所谓竹根生竹，柳根生柳，看来儿子也长在文上，只有走求学这一条道了。从此他便常给他念小儿书，小儿子便和爸爸形影不离。英锦见了，便说您先让他识些字？思济摇头，小孩子就让他和学校教育同步，太提前了对孩子健康不利，英锦也忆起儿童教育读物上是这么写的，也就没坚持，再说她现在也忙着割地，也顾不上。
合作社分片割地。合作社风要割地时文勇雀跃，他提议组织了青年突击队，展开了劳动竞赛，他要在年底前入团。但没几天江乃基不干了，他说这么干不行，干活不是图热闹，玩，把地分到各户，他说这样家里老人小孩也能帮忙干点，哪怕一天帮你割三十捆运点稻捆。文勇回家很生气，说江乃基落后，把劳动竞赛当做屁一般，把突击队给解散了，要给我们单分一处也不行，英锦笑道，逮野鸡的才叫鹰，青年突击队插红旗敲锣鼓气势倒是有了，但出活才算本事啊，别整那虚的了，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人家和你一起干活就觉得吃亏呢，哪有你出风头的份？先得在活上把他们比下去这才是最要紧的，然后你说话才有分量。文勇说其实活我没比他们少干，可他们只给我记七分。英锦说使力气你当然比不过他们，但干活不止是力气，还要找窍门，你看过去那些贫下中农，力气个个有，可过日子就是不行。文勇说那不是给剝削压迫的吗？英锦说那也是一个原因。文勇说好，我不信比不过他们！听他们母子说话，思济心中不是滋味，名为家长，却不能庇荫妻儿，却坐视弱妻幼子风沙前行，不是说别人欺负妻儿，但明摆着别人小看妻儿吗？这不是自己的过吗？人家都是精壮劳力，这娘儿俩哪是人家的对手？妻子说是从小劳动，但现在也已年过四十啊。
不管是不是对手，这场比拼是免不了的。第二天开始，那一字儿排开的割稻大军悄然消失，代之而起的是稻海中时隐时现的点点人影。
英锦和文勇分了三垧二亩地，站在地头一望，稻波荡漾如同到了海边一样。难道就用手中这尺把长的刀一刀一刀全搂一遍吗？文勇不觉倒吸一口气，过去家有五亩地，割过。但那跟玩似的，且总有爸爸的学生们来帮忙。他嘟囔，人家苏联都用康拜因了。英锦笑道，不怕，不要信眼睛，眼胆小，要用手，手才是管用的，割一刀，少一刀。两人闷头割地，英锦见文勇手很快，倒是割地好手。她想，既然走上这一步了，有能耐比没能耐好。
割了四、五天，天渐渐凉了下来，而地还没割五分之一。英锦说不行，得早出晚归了，中饭在地吃吧。别人一到中午回家喝热汤去了，他们娘俩把包在被子里的中饭取出来吃完便接着割。等到别人从家回来，他们已割一分多地。地割了二十五天，母子二人不仅割完了自己的份，而且从别人那儿接过来五亩地了，俩个弱劳力比壮劳力多割了二亩地。江乃基跟文勇说怎么样？一起干你能拿这些分？谁能信这是潜在劳力（半劳力）干出来的活？文勇说我不在乎工分，我是要建设新农村。江乃基说学着吧。
思济落下老泪，他心中连喊壮哉壮哉，看来儿子是长大了，可以撑起这个家了。也许他真的要做“不逮耗子的猫，不干活的家长”，只是坐镇家中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