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瘫人全集 - 第五十章 第二次转折
我把一九八九年从旧居搬到新居,算作是我截瘫人生道路的第一次转折,那是因为当时我是从“禁锢”式的顶楼,搬家到了“开放”式的、临街的、轮椅进出方便的底楼。自打我受伤以后,住医院、住大礼堂、住干休所乃至住家里,都是生活在乘坐轮椅外出很不方便,基本上算是“封闭”式的环境里。想要走进社会、亲近社会、与健全人交流,还得要看年看月挑选日子才行。虽说是报刊杂志、广播电视也能扩大我的视野(对于截瘫人来这的确是一种极其重要的手段),让我能从理性上感受社会实践,体会社会发展的脉搏,但是恰恰缺少了很重要的感性认识的社会实践。不管怎么说,即便是有再多的媒体围护着你,书报、杂志、电视、广播、音乐让你“浸”在大千世界里、让你“泡”在芸芸社会之中,可给人的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种远离社会实践的“虚幻”感觉,所以说在这种情况下生活的截瘫人,他始终还是“孤独”的。想要摆脱“孤独”,截瘫人只有走进社会,把自己置身于健全人之中才是,而我的新居就能让我做到这一点,所以我把那次搬家算作是我截瘫人生道路上的一次转折:即由“孤独”走向“开放”。
住进新居以后,时装“沙龙”开业了,那是我走向社会、走向“开放”的盛典;然而更主要的,还是我可以随时随地地坐着轮椅被推着(可叹的是我没有那个能力自己滚动轮椅)上街、逛商场、进书店、到文化宫看电影、去鹅岭公园赏菊花……。当截瘫人能置身于健全人的生活之中时,他才能清楚地认识到他自己的存在,他才不会“孤独”,他才能够参与与健全人的“平等竞争”。但是手动轮椅有很大的局限性,那就是推动轮椅的人很累;他不但要全程陪伴着截瘫人“走”,还得全程地“推”。特别是山城的道路坡度很大,上坡下坡地推车人相当吃力。记得那年女儿让我买一台29英吋的大彩电,我这个人是个完美主义者,事必躬亲,凡是非得自己去做才是(除非自己绝对做不了的事以外)。从市中区的边缘到中心,大约有5公里路程,陪伴推着吃力,我还请了一名“力夫”帮忙,才完成了此行。
而有了电动轮椅就不同了,如果形容那是“如虎添翼”当然很不恰当,因为一个截瘫人怎么能自翔为“虎”!?但的的确确从气势上来说是真有那么点意思,电动轮椅虽说不能算是圆了我的“虎视眈眈”,至少也是助了我的“跃跃欲试”。电动轮椅延伸了我的“腿”,它增加了我的“自由度”,扩展了我的活动范围。而且它还有一个很大的优点,那就是不再需要用人力来推动,任由我自己随意“翱翔”。
在对电动轮椅熟悉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对它的操作竟然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我得心应手的掌握着它:前进、后退、左右转弯、原地旋转都操纵自如,特别是我能掌握着它按照既定的轨迹,准确地行进和跨越障碍。经过长时间的“磨合”和“修炼”的过程后,最终我达到了人椅合一的境界,在“行动”时,电动轮椅和我融为一体,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它是我的“两腿”,它成了我的“双翼”。由“孤独”走向“开放”再面向着“更开放”,电动轮椅帮助我实现了截瘫人生道路的第二次转折。
当我坐着电动轮椅“行进”在大街上时,人们都投来惊异的目光,当然我知道这首先是因为他们对这台从未见过的、行为又如此敏捷的电动轮椅感到好奇,然而更多地是他们弄不清楚我为什么要坐在轮椅上。这种局面是非常让我引以为自豪的,因为我全心全意地为了“摆脱黑暗的沉重的桎梏”、“时时事事以健全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努力,收到了成效。我的身体状况、我的精神面貌令人们不是用“残疾人”的概念,而是以“健全人”的标准来看待我,认同我,所以说至少在努力争取效仿“健全人”这个问题上,我取得了成效,摆脱了“桎梏”。
我甚至做过一次长途“跋涉”的试验:在电瓶全新的情况下,我从我家出发,穿过市中区经解放碑直达重庆市的门户、长江嘉陵江两江汇合处——朝天门广场,行程约6公里。然后,又取道沿嘉陵江而上的街道,经人民广场、上清寺返回,全程达12、3公里。通过这次试验,我知道了在电瓶较新而又充满了电的情况下,我可以在6、7公里的范围内活动。向东我可以去解放碑步行街、向北我可以去江北观音桥步行街、往西我可以去大坪去军医院就诊,那都是在我的自由度的范围内。至于去人民广场、去三峡博物馆、去鹅岭公园、珊瑚公园那是很轻松的事了,只是苦了护理们,虽然他们不用花费力气来推动轮椅,但是还得要陪伴着我行走。
按说有了这么方便的电动轮椅,截瘫人是不是可以独自行动呢?我还没敢冒这个险,因为如果出了“交通事故”什么的,或者是电动轮椅发生了“机械事故”,或者是遇到了其他什么意外,我将束手无策,所以即便是后来有了手机,“呼救”方便了,我外出行动还是得有人陪伴着我。
我驾驶桌电动轮椅“漫步”在步行街上、我驾驶着电动轮椅“徘徊”在公园的绿荫花丛间、我驾驶着电动轮椅在博物院馆里“品味”、我驾驶着电动轮椅在商场里“信步”……我驾驶着电动轮椅穿行在大街上的车水马龙之中,蜿蜒迤逦而行,令我油然回忆起早年那骑马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