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是为了心全集 - 第七章 走上谋生路 第一节 总算给了我“登堂入室”的待遇
星期一的早上,我让父亲把车子给我搬到大门外,又让祖母给我包了两个夹着辣子炒咸菜的馒头,出门到公社去开介绍信。所谓介绍信其实是一张盖了公社劳资公章的便条。他们让我去那儿找一个姓赵的主任。拿到介绍信我二话没说,直奔西一道巷一号。
我从马场子进去,找到了那条小巷,原来那小院就在和平路边,从门口就可以望见大差市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此上班期间,我有幸目睹了“文化大革命”初期许多令人震惊的场面,自然也对这次运动更加感到恐怖。
到了门口,看到旁边挂着一块裂了缝的牌子,上面写着西三道巷居委会三八装订社。一目了然,肯定只有“半边天”。再看看大门,台阶虽说有好几个,值得庆幸的是,我的车子无疑可以被抬进去,只是得给我未来的工友添麻烦。
我把车子停在门旁边,自己用板凳上了台阶,看样子那院子原来是对着和平路的四合院,马路拓宽时前面的街房被切掉了,门才从侧面开到了西一道巷。大门斜对着南厦房的窗户,里面干活的工人看见我蜷缩成一团,迟缓地向院内挺进。有几个人走出来好奇地看着我,我抬头用颤抖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她们:“这里哪一位是赵主任?”这时所有的工人都走出了房间,像看稀有动物似的站在两边,搞得我实在不好意思继续挪动,只好停在小院的中心,调节了一下心境,强忍着将要流出的泪水向她们出示了“介绍信”,并说:“我是被公社安排来这里上班的。”有人告诉我:“赵主任不在。”又有人问我:“你是咋来的?”我回答:“门口有我的车子,我是绞着车子来的。”心想,反正我是铁了心了,主任不在我也不走,今天非等主任回来不可。
看我没有走的意思,其中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妇女无奈地说:“你要是不想先回去,就进屋等吧,院子里挺热的。”说着又指使几个人帮我把车子抬进了院里。她让我进了南屋,问我能不能坐高板凳,我说可以。于是让我坐在对着房门的案子边,说:“你闲着等也着急,给你点活干。”便给我拿了许多压了折痕的药袋,取过一小打,告诉我那一打是一百个,教我用铅块压住药袋的一边,用左手把另一边提高一点,用右手的食指醮一点海绵上的水,把左手提的那边一张一张按折好的痕拨得折回去。只见她嚓、嚓……一会儿工夫一百个药袋就折好了,做得特别简单。可是到了我手里却一点也不听使唤,不是拨了双张,便是拨不下去,要不就把铅块拉脱了,一打药袋乱成一堆。她看我挺尴尬的,笑笑说:“别着急,你先慢慢学,等主任回来再说。”说着去了对面屋。
这时我终于舒了一口气。虽说还没有面见赵主任,但事态的发展要比我预计的好多了,我原来打算主任不在,我就只能坐在门口守护着车子,等主任回来再说。想不到这位师傅不但给了我“登堂”的待遇,还把我的车子也接收进门,看来哪里都有善良的人。她能这样出面做主,也许是个实力派,说不定是个好的前照。
我抬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对面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妇女,长的白净端庄文文气气,别看穿着很一般,在这里却显得与众不同,只是人太瘦了,脖子特别长,背也有点弓。她发现我在看她,对我笑了笑算是打招呼。在我后面靠窗处有一个比较大的案子,一圈坐着六七个四五十岁的妇女,正在糊药袋。从这些人的窃窃私语中,我知道她们并不欢迎我加入自己的行列。
我只管低着头,拨弄着不听指挥的药袋,考虑着怎样应付自己将要面对的环境。几个钟头才折了不到十打。直到下班也没有见主任回来,对面屋里那位教我干活的师傅过来问我:“下班了,你先回去吃饭吧?”我说:“我带着馍和菜,不用回家。你们把门锁了,我出去坐在院子里。”她说:“要不回去,就不用锁门,你就在屋子里休息,下午主任肯定要来。”
能在屋里度过午休时间,是对我一份极大的恩惠。人们都走了,我取出作为午餐的馍夹咸菜,可那大热的天,一大早到现在口里滴水未进,渴得我一点也不想吃。想向上房的房东讨一碗水,一家人都在屋里,我又不好意思大声喊。坐在我对面的师傅那儿倒是有一个大茶缸,打开看了看,里面有满满一缸凉茶,我犹豫了一会,想着她肯定是专门晾凉了下午上班来喝的,我如果喝了又不能再给她晾一缸,第一天来就做出这样讨人厌的事,多不好。只好先咬了一口馍充饥,谁知那口馍只在嘴里打转,就是咽不下去,再嚼都能把嘴里的皮粘掉,眼睛盯着那缸茶转都不转。这回我算是真正体会到《上甘岭》战士的滋味了。实在耐不住又热又渴又饿的煎熬,决定先喝了它再说,一不做二不休端起茶缸一饮而尽,那种清凉甘甜简直是一生中最美的饮料。
昨夜因为担心今天的遭遇,害得我一夜都没有睡好,咬了几口馍睏得再也吃不下去,便爬在案子边打算先睡一会,屋里的酸浆糊味却喷得我一点也睡不着,不由得又担心起将要面对主任的问题,和善和狰狞两张面孔在我眼前直晃。
快到点时,走进一个黑脸白发的胖女人,看年龄大约五十岁出头,人到是挺精神,操着一口河南话,说话声音特别大,跟河南戏里的佘太君的派头有一拼。看到我强装着笑脸说:“你就是公社才安排来这里的?我听老何说了,没想到你会这样‘艰难’。我们这里才开始办,条件太差,对你来说很不方便。既然来了那就先试试,要是不行你再去找公社另想办法。”我没话可说,只是笑了笑,听口气我想着此人可能就是赵主任。说话间上班的人已经陆续进门,她又去了对面房间。
坐在我对面的那位师傅告诉我那位跟我说话的就是赵主任。我顾不上和她答话,赶紧抱歉地对她说:“对不起,中午我太渴了,把你那缸凉茶全喝光了,你快去再续一缸晾上吧。”她温和地笑着说:“没关系,喝就喝吧,我也不能喝太凉的。只是我有肺结核病,怕对你不好。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不会因为喝一缸子水就会受传染。”听了她的话我感到很意外,也领悟到她的一片善意,终于明白为啥这个案子上只有她一个人。于是便很轻快地说:“不要紧,我的抵抗力强。”
整个下午赵主任再也没有到这边房子来,直到下班时才又过来叮咛我:“要是太难为你,不想来明天就别来了。”她让那些工人帮我把车抬出大门,人们照顾我出门上车,充满怜悯地念叨着:“多艰难。”“真可怜”“病把娃害的。”“这样的身体,家里人还叫上班干啥!”这些近于长辈的善意我都理解,可让我听起来咋就那么别扭。
回到家里,母亲急忙问我:“咋样?能干成不?”我说:“还可以,再说吧。”总之,我说不清,母亲也不理解,俩人也都不了了之。
说心里话,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在那种环境里工作。一群家庭妇女围着一个大案子,一边干活一边拉家常,不时的开一些粗俗到不堪入耳的玩笑,屋子里弥漫着浆糊的酸臭味,诚然是高尔基《在人间》里的面包作坊。这且不说,再看这一群没文化的老妇女集在一起不紧不慢地糊着那轻飘飘的药袋,哪天要是找不来活还不说散伙就散伙,到那时我又该咋办!
但是我已经说过决不挑拣工作,如果辞了这份工作再去找公社根本没有理由。回家学中医吧,父亲这位“老运动员”如今在运动中已被折腾的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管我的事。再说自从父亲被调到急救站,和卫生局那些老中医没有直接关系,不知父亲还有没有那闲情怡性找人给我指点。那“望、闻、问、切”没有人指点能学好吗?“八纲辩证”在患者身上如何应用?靠我在家闭门造车有成功的可能吗?这一系列的问题萦绕着我,搞得我不知所措,在百般无奈的情况中,我感觉还是随遇而安比较稳妥。于是我抱着一不做二不休的决心,决定埋头咬牙坚持在装订社干下去,但愿这条路能一通到底。
做好了抉择,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