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滚滚全集 - 第十三回 产粮下指标,试验田里射卫星;吃饭不要钱,公共食堂出懒汉。
第十三回 产粮下指标,试验田里射卫星;
吃饭不要钱,公共食堂出懒汉。
土高炉炉火正红,转眼却又近秋收。重阳后不久,中学生来到工地担煤运矿,一部分青壮年农民回去准备秋收了。
县委办公室里,范书记和张滔等几个常委正在研究粮食高产的问题。
“老张,我们县晚造水稻亩产估计能达到多少?”范书记问。
“今年风调雨顺。一般农田亩产在五六百斤左右;土质肥沃的,亩产一般能达到七百多斤。”张滔说。
“试验田的情况怎么样?”
“石陂公社东风青年试验田比较好,丰收在望;水尾公社的红旗试验田亩产能保收八百多斤;其它试验田比一般农田产量都要好一些,但不见有较大的差异;县农场的五亩试验田,有两亩失收,另外三亩可以增百多斤,但最多也不会超过亩产八百斤。”
“那两亩地怎么会失收的?”有人问。
“一个是深翻,一个是密植。他们深翻的深度达到五尺,把瘦瘠的红土都翻上来了,伤了元气,再加上高度密植,结果,生出来的禾苗都又细又硬,营养不良,不到一尺高就全部枯死了!”张滔说。最近,为了要报高产,他曾经深入去了解几处试验田的情况。
“这场长郑利圃没有耕过田,瞎搞一通!”有人叹道。
“自古以来,农民耕田都是先密密地播种,到秧苗粗壮时候再拔秧来莳田的。如果高度密植可以高产,干脆播下去就行了。违反耕作规律肯定失败!”有人说。
“其实,这是报上介召的先进经验,也许我们还没有掌握要领。”有人辩道。
“最近报纸报导的粮食产量鼓舞人心。水稻亩产两三万斤的已不是新鲜事,省内外的都有。看来,我们在这方面是落后了!”抓宣传的李部长有点儿担心地说道。
“这事我总有点保守。我到下面去了解情况后,开始,对亩产五千斤的不敢相信。后来,报上报导了有亩产一万斤的,我就信了也许个别有五千斤的,不信一万斤的;再后来,报上报导了亩产二万五千斤的,我就信了这一万斤的,不信二万五千斤。唉,总觉得玄啊!”张滔心劲不足地说。
“这亩产二万五千斤的,一亩地产的稻谷可供一个八十人的生产队吃一造的食粮,相当于我们一般三十多亩良田的产量。真是奇迹!”有人在一些具体数字上去计算。
“思想解放了,破除迷信,就什么奇迹都会出现。《人民日报》登了卫星田照片,小孩子竟可以坐在密植的稻穗上。这就是事实!”范书记从高的思想角度去理解。
“可是,这二万五千斤谷子就是两百多担,铺到一亩的地面上去恐怕都有七八公分厚哩!”在具体数字上去计算的同志仍然怀疑。
“昨天,我看了报纸关于徐水县漕庄公社卫星田小麦丰产的报导,当过农民的公社书记刘廷奎介召经验。方法是深掘七尺,施底肥三十万斤;种子先进行人工培育,刚出芽的功夫就播下,土地垒成堆形;播籽一千斤,每平方公分一粒,每棵长八十粒小麦,亩产共十二万斤。有方法,有数据,又是务实农民说的话,你不信也得信!”范书记说。他显然也怀疑过这样的产量。
“夏种前,我曾经读过钱学森在《中国青年报》发表的一篇文章。他说植物如果能利用照射到一亩地上的太阳光达到百分之三十,就能亩产几万斤。这是科学的计算。但是,做起来却不容易。现在老农不会耕田,一切都听领导指示,可是,当领导的有几个会耕田?新的经验还要慢慢摸索。”张滔说道。
“报纸报导,河北徐水县三十一万多人口,收了十一亿斤粮食,平均每人每造三千多斤粮食,怎么吃得完啊!”李部长说。
“当前全国丰收增产形势一片大好,徐昌县绝对不能落后!要调查一下还有没有产量高的试验田,我们要争取出卫星田。现在省委、地委都设高产奖,下高产指标,形势迫人。我们也要拿出一部汽车和几部手扶拖拉机来设几个高产奖。奖励一些亩产最高的大队和领导,群众的积极性就会调动起来。只要群众的热情调动起来,什么事都好办。”范书记终于下了决心。
“对,就像炼钢铁那样,各个公社下指标,不怕粮食不丰收!”有人提议。
张滔本来想提出反对意见,但又担心自己再度成为保守的典型,便没有再说话。这个提议获得通过。要完成由上而下的高指标,这是唯一的办法。县委把从地委领来的高指标分到各个公社,公社又把指标下达到各个生产大队,大队就分配给各个小队,于是,干部和群众的积极性就调动起来,地里的稻谷可以在几天内从纸上长出来,秋收的产量一下子就上去了。真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至十一月中旬统计,徐昌县终于达到了平均亩产一千四百零三斤,比地委下达的指标还高出了二百多斤!
十一月下旬,终于有一块五分地的青年试验田亩产达四万多斤,射出了全地区的最高的水稻亩产卫星。
这是石陂公社东二大队青年试验田的一块土地。东二大队青年试验田原是副社长易志良组织几个共青团员进行高产实验的基地,一共有四亩,已经耕作了三造。原来,易志良当上了区干部后,从挂钩落东桥村开始就热心搞几亩农田的高产试验。第一造按照有关高产的经验介召,选其中一块地高度密植和深挖土地,落足基肥。结果,禾苗抽穗时全被发热烧死,这一块实验地失收;第二造下足基肥,但只犁深半尺,并且,严格控制行距株距,插田时用麻绳扎签定位,并采用科学方法施肥。结果,这一块地的亩产达到九百一十斤,比一般农田增加了一百多斤;第三造这四亩地全部推广这种科学密植法,禾苗长势很好,稻穗颗粒饱满,丰收在望。他们打算这一造收成之后,把经验向各生产队推广。
团支书卢伟导是东二生产大队的大队长。这人生得五短身材,目清鼻正,嘴唇微微翘起,很会说话,为人极是机灵。有一天他到公社去开估产会议,听了许多大队长的议论。
“亩产顶峰也不过七八百斤,上面分配的产量指标却要达到一千二百斤。我们累死也达不到这个数!”有人苦着脸说。
“报纸讲,‘没有千斤思想,不打千斤粮’。说这话的,没有耕过田,不怕放的臭屁把裤子打穿!”有人笑着说。
“大炼钢铁还可以拿铁锅铁葫芦凑数,这粮食能用泥巴去凑么?”有人问。
“嘿,上级定的产量这么高,是纸上写出来的,哪里需要过秤哩。他敢写,我们就敢报。你吹我也吹,大家粜风卖云!”有人答道。
“对,你说亩产一千斤,我就报两千斤。免得被批判右倾保守,反正法不责众!”有人这样说。
于是,散会之前,桌面上出世的估产数字就出来了。一张总报表上,大家都填写着一些数据:耕地总面积、总产量、平均亩产。人们报上去的平均亩产都在一千二百斤以上,比实际亩产最少高出四百多斤。也有一、二个大队敢报二千斤的。卢伟导最后也报了个出头数字:一千二百一十一斤。
但是,就这个亩产数,报上去仍然远远地落后形势。随着割禾的进度,各地上报的产量也不断增加着,有些山区公社的亩产原来只有三四百斤,现在都已经超过了八百斤,平原地区大部分都在平均亩产一千三百斤以上。县与县相比,徐昌县落后了;公社与公社比,石陂公社也落后了。为了挖潜力,县委办公室搞了几次电话报数,落实最新统计。最后,经过几回修正,全县上报的平均亩产达到一千四百斤。这个产量在地区居于中上水平,已经确实不能再增了。
就在秋收接近尾声的时候,石陂公社办公室曾胜强主任接到东二大队长卢伟导的电话,说东二大队青年的东风试验田丰收在望,有一块五分地的亩产估计可达到四万斤。
真是于无声处听惊雷,公社立刻把电话打到县里。消息传来,领导们振奋了!县委范书记听了,有说不出的高兴。他拍着张滔的肩膀说:
“老张啊,这一下,我们也有粮食高产卫星上天啦,徐昌县不会落后了!”
大家都高兴极了,张滔却没有话说。一方面,他知道这亩产绝对达不到如此惊人的数字,不能说个“是”字,但更不能说个“不”字,其中必有蹊跷,得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另方面,他知道这试验田的耕作有易志良的参与,十分担心这里面会出什么问题。不过,这些天易志良到地区参加共青团的代表大会去了,不知他知不知道这个情况。
“组织人员并通知报社,明天收割的时候到现场去参观!”范书记布置道。
这一天,东二大队青年试验田要开镰收割了,四面八方都涌来许多看热闹的人。东沟上,排放着一辆辆单车;东沟边,周围的田埂和空地上,都站满了人。男的,女的,戴笠麻的,戴草帽的;穿着挂膊,卷起裤脚满身污泥的;衣服整洁,穿着鞋袜,朴素大方的。大家都睁大着眼睛,张开嘴巴,惊奇地看着眼前这神奇的土地。只见这块正方的土地上,密密匝匝的生长着两尺多高的壮实的水稻。稻穗上挂满了黄橙橙的稻谷。饱满的谷穗把禾杆都压弯了,但由于密挤在一起,禾杆相互支撑着,谷穗聚成了一片金黄的板块。这一块土地简直就是天然的用无数禾秆支撑起来的空中谷堆!
收割开始了,只见七八个青年欢快而小心地挥动着镰刀,几部打禾机在田边隆隆地响。割禾的,刹刹刹,片刻就有一堆堆的稻禾放在后面;打禾的,沙沙沙,一会儿打禾机里就能刨满一箩谷子;挑谷的,喳喳喳,几个大汉像车轮一般的在地里团团转,把一担担的谷子挑到不远的晒谷场上。晒谷场上,早就有几 把大称侍侯,县里下来的一些干部正拿着算盘纸笔,边称边拨算盘边登记。谷堆越来越高,不一会儿就要搭木挑板才能爬上去了。大约收割了半个上午,终于全面结束。人们看看稻田,这一块土地如同用禾蒿织出来的地毡一般,割完了稻禾的地上,刷子般的禾茎挤得密不透风。
“看吧。这里的每一根禾蒿都尽最大可能地从地下取出精华来奉献给人们,土地的利用率真是达到了最大。这些精华聚集起来,变成了堆得如山高般的谷子。”有个记者模样的人摸着禾蒿,感叹地说道。
“******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却往往是幼稚可笑的。这话一点也不假。高产卫星就出现在我们的眼前!”有个干部象朗颂诗歌般的说道。
“要是多几块这样的卫星田,我们就坐火箭进入社会主义啦!”有人快乐地高声叫道。
人们都带着欢笑陆续离开这一块出现奇迹的土地,走到晒谷场上。
晒谷场上,经过过秤和反复核实,这五分土地的最后产量是二万零一百零四斤。照这样计算,平均亩产四万零二百零八斤。
“大跃进万岁!”当最后的重量出来后,青年农民们不禁鼓掌欢呼起来了!
干部们激动地信服了!他们望着这小山般的谷堆,用草帽当扇子,一边扇一边发出肺腑深处的感叹:“真是旷古未有的奇迹啊!”
日近中午的时候,几十辆单车叮铃铃地离开了东二大队。
几天后,东二大队获得了一辆崭新的解放牌汽车的奖励。当汽车驶进村里的时候,锣鼓喧天,全大队的人都欢笑了。青年团员们坐着解放牌汽车到城里去兜了一圈,看了一场电影,并且,回来在大队部打鱼杀鸡,美美地打了一餐牙祭。
东二大队青年试验田的这颗卫星很快就上了广播和报纸。县委范书记看了,舒心得直吐烟圈儿。但主持耕作试验的公社副主任易志良在外面开会看到了这个消息时却感到一阵心慌。他知道这个数字是假的,开会回来后,便急忙找到大队长卢伟导,心绪不宁地对他说道:
“好家伙,你真沙胆,竟把产量虚报上了天!”
“上级要求粮食产量要射卫星嘛!” 卢伟导说。
“******教导我们要实事求是呀,这实在太离谱了!” 易志良说。
“可是,******又教导要破除迷信,解放思想,敢想敢说,现在是大跃进的时候啦!” 卢伟导一字一句的笑着说道。
“你这颗卫星是吹出来的气球,不一会就要破裂的!” 易志良喊道。
“嗨,现在哪一颗卫星不是气球呢?报纸上有五万斤的,七万斤的,还有十多万斤的。我这四万斤还算是少了哩!大气球都不会破,咱这小气球更破不了。”卢伟导一点也不心虚,他振振有词地说道。
“这五分地你就把它的黄金汁都榨出来,也只能打几百斤的谷子啊!二万多斤你是怎样画符骗鬼的?”易志良只得沉住气问。
“山人自有妙计!告诉你,我这还是县里的大干部们瞪大眼睛看着一担一担验收过秤的。”卢伟导眨了眨一对小眼睛,神秘地说道。他见眼前这位年轻的社主任一脸茫然的样子,觉得他毕竟还是初出茅庐,许多奥妙机关实在是不知道。但这事不能瞒他,便站起身来,走近前去,把这事的起因经过是怎样的,详详尽尽的告诉了他。
原来,有一天,县上来了个干部,听说是农业局来了解秋收情况的。他拿来几张最近的各种报纸,里面有各地试验田亩产射卫星的报导,也有登着照片的,并告诉卢伟导知道,最近县委也要重奖高产的试验田,希望他们也要破除迷信,解放思想,争取射出徐昌县的高产卫星来。卢伟导话头醒尾,他揣摩这位干部光临是代表了领导的意图,再认真读一读报纸,心里豁然开朗。于是,在试验田收割前他开了一次共青团支部会议,研究如何才能射出高产卫星来,志在必得县委的解放牌汽车的奖励。他们采取了两个办法:一是割禾前遛夜把其它水田的禾稻连根带坭铲来密密地移种在这五分地上,挤得满满的;二是兵分两路挑谷到晒谷场去过秤。一路是试验田里割来的谷子,另一路则是仓库里的谷子。因为从试验田到晒谷场要经过大卢屋生产队的竹林边,有几个青年便在这竹林边做好接应。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把生产队谷仓里待晒的谷子也挑到晒谷场去过称。于是,五分地打出了两万多斤谷子的高产卫星就终于射上天去了。这件事情,是上级清楚,下面知道,明睁着眼睛濑尿的。
“我这是听了锣声就爬竹竿哩!”卢伟导自嘲地说。
“我看这个包迟早要穿的,这是骗人,扯大炮!”易志良听了卢伟导眉飞色舞的叙述之后担心地说。
“报几千斤几万斤是骗人,但报一千几百斤也是骗人!我算摸准了脉搏,上级领导都希望大家报大数。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事办好了,咱东二大队奖到了一部汽车,石陂公社更有你的功劳哩;办错了的话,责任在我。横竖咱是农民伯伯,充其量难道能开除咱农籍当工人不行?” 卢伟导得意地说道。
这卢伟导平时讲话喜欢夸夸其谈,他跟易志良已很熟悉,且年龄又比他大十多岁,所以,如老兄相对,讲话便没有顾忌。
“我担心你们东二大队的粮食征购任务不能完成,到时候,麻烦就来了。”易志良说。
但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这卫星射出去了,上了报,谁都知道,便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他知道现在全国形势一片大好,到处都是丰收喜报。太多的担心或许是没有必要的。
易志良没有再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尽管这亩产四万斤是虚报,但已成事实。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能善后处理了。张滔曾经对他说,从现实的眼光去看,各地粮食卫星上天实际是吹出来的,是上级领导政治上的需要,就象大炼钢铁一样。上面有人急于求成,好大喜功,说一不二,下面就吹牛拍马,谁也不愿落后挨批,所以,越报越厉害,你骗我,我骗你。这就叫做“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他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做基层干部的只要不是自己虚报产量说瞎话,大可心平气和,因为事不由己,而且,你也无法改变这种现状。想到这里,他似乎觉得心里实在一些。看到卢伟导坦然的样子,他只有显出没奈何的苦笑。卢伟导能言善说,反右派分子卢依群的时候,他带领一批青年团员批判卢依群和高呼口号,把卢依群批得汗流浃背。大炼钢铁时又跟易志良一起砸锅端灶,敢作敢为,事事走在前头。不久,在易志良的建议下,他被提拔为大队长,所以,他和易志良有一定的交情。眼下这高产卫星他豁出去了,但却事先来不及向他请示,毕竟感到了一些内疚。但他深信自己做法是响应号召,紧跟形势的,并且,立竿见影,皆大欢喜。不过,易志良谈到的粮食征购任务却真正是一个问题。要是增产增购,则非得把大队的仓底刨空不行。
“你们公共食堂的粮食怎样管理呢?”易志良问。
“各生产队收割后的所有稻谷都还归各队保管,还未上交公余粮。食堂要吃多少,由生产队会计做计划,自行决定。”卢伟导说。
“不行,三级所有,大队为基础。各生产队的粮食应上交大队仓库集中保管。食堂用的粮食每三天到大队仓库去出一次。这样,可以防止浪费,也可避免因征购不平衡而带来的麻烦。”易志良说。
“今年的余粮任务定下来了么?”卢伟导有点儿担心。
“新的粮食征购任务还未下达,但余粮的征购肯定多,否则,上面不会承认你高产的。我看要心中有数,大队要迅速把粮食归仓。最好还是做个计划,免得到时候缺粮。”
易志良可谓是深谋远虑。他虽然涉世的时间还不长,但饿过肚皮,当干部两年,深知民以食为天的道理。他没有世故,为人真诚,所以,想事往往会尽量老实一些去考虑。他担心因为试验田的虚报产量会给农民带来饥饿,所以,一开完了会就急着来了解情况。他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但是,当天上还是万里无云的时候,很少人想到天还会下雨。
“现在是放开肚皮吃饭啦。放心吧,这里无粮那里有,到处吃饭不要钱!” 卢伟导笑他还有书生气,是杞人忧天。
两人正说着话,不觉已近中午,大队部的时钟“当当当”的敲了十二下。
梆梆梆、梆梆梆 --- ---
外面,吃饭的梆声响了。
“我们去看看公共食堂吧。”易志良说。公共食堂是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是新鲜事物,可是,他还没有具体去体验过。
他们往离大队部最近的红旗生产队食堂走去。每一个农家大屋就是一个生产队,每一个生产队就有一个食堂。这食堂一般就设在大屋子的中厅和上厅两个地方。吃饭的台凳是每户人家自己搬去的。有高的,有矮的;有圆的,也有方的;有好的,亦有破的,更有有台无凳的,或有凳无台的,都各占一个席位,很有城里竹篷戏院旁边的大排档的气概。食堂的四周墙壁上被小学教师们画满了字画或歌谣,还有社员们每日劳动的安排表,更有妇女例假登记的表格。中厅正中墙上有一幅红纸黑字的大标语,写着:“社会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天梯!”
人们从家里、路上、田里四面八方涌进食堂。饭厅里,人头拥拥,盆碗当当,男女老少聚聚一堂。有神态整洁的,也有头发蓬松的或满面污垢的;有面目清扬的,也有流鼻涕流口水出眼屎的;有穿着齐正的,也有衣衫破烂的,更有汗流浃背一丝不挂的,真是熙熙攘攘,热热闹闹。只见个个盛饭高耸得对坐不见面,人人吃菜有如揽禾杆入牛栏。刷、刷、刷,嚓、嚓、嚓,只一阵工夫,便如风卷残云一般,钵光桶空了。食堂里饭桌上,凳脚下,到处是残羹剩饭,狼藉一片。
热闹过后,食堂便又人去台空。人们一窝蜂的涌来,又一窝蜂的散开。有几个人吃饱了饭,敞开涨得像青蛙一般的肚皮,挺胸突肚的打着呵欠慢慢踱出门去;也有几个人因吃得大饱,背靠在墙上,仍然坐着不肯起身。
“农民吃大锅饭也放卫星哩!你看这些农民直吃到撑颏登颈的。现在午饭后非得有两个钟头透透饭困不行,农民出田也像城里工人上班那样正规了!”卢伟导指着这几条大汉的背影对易志良说道。
食堂冷清下来后,卢伟导和易志良才走进厨房。生产队长余菊珍已给他们盛好了一盆饭、一碟青菜、一碟豆角,又煎了两个荷包蛋,算是干部小灶。两人便在内间吃了起来。刚端起饭碗,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在吵架。
“丢那妈,为什么不给老子吃饭?”一个男人大声喝问。
“饭都吃完了,不知道你现在才来啊!”一个女人答道。
“你这地主婆娘是存心欺负咱贫农,当心老子剥了你的皮!”男人拍桌骂道。
“双荣大叔,这不关她事,我这就给你再煮,一刻钟有吃!”另一个女人和语说道。
“不行!今餐的饭吃完了,锅碗也洗干净了。大家下午还要去上工种蚕豆,我们不能再煮!”余菊珍从厨房内间快步奔出去说道。
“岂有此理,我的粮在食堂里,你们是想饿死我么?!”男人高声嚷道。
“日有影,钟有时,梆声一响就开饭,谁叫你天天大家吃完了才来!”余菊珍得理不让步的说。
“咱腰骨疼,在床上多躺一会都不行,你这是哪里的规矩?”名叫双荣大叔的像牛一般的吼道
“你前天说心肝疼,昨天说肚子疼,今天就腰骨疼,十天有八天不出工,可吃饭还要人等候,有这样的规矩么?”余菊珍也大声反问。
吵声越来越大。双荣大叔踢桌子,摔板凳,大闹一场,余菊珍就是不让。易志良在里面听得清楚,连忙叫卢伟导把半盆饭和一碟青菜端将出去。这卢双荣见里头忽然走出一个大队长来,又见他满脸堆笑的把大半盆饭菜倒给自己,一时张开嘴巴说不出话来。
“双荣大叔,天落油炒饭也要起早身啊!”大队长拍拍他的肩膀说。
“是是,是是。”卢双荣醒神过来,连忙拿了饭菜点头不迭的走出去了。
原来,这卢双荣正是个蛇入屁穴都懒得拔的出了名的懒汉,常常日高三丈还未起身,见人总是睡眼惺忪的样子。平时生产队里出工,他是三多二少的模范。哪三多?屎多、尿多、口水多。哪二少?挑担挑的少,出力出的少。他到茅坑里去拉稀,一蹲就是半个钟头。并且,过一会儿又得去一次。据他说,他这是身体虚弱的毛病。他又会讲几句道听途说的增广贤文,常把张三李四王五的事情拿来套议,女人们便话他口水多过茶,但他却不理会。因为队里就数他才会几句之乎者也,他认为这是鸡和鸭讲话,自然高出一等。并且,口里讲多一点,手脚便可动少一点。队里办公共食堂开会时,他提议让他的老婆到食堂来煮饭。但他的老婆刘添娣三朝不洗脸,四天不梳头,满身臭酸味,大家都不举手。最后却选了地主的儿媳妇李美芳,人们都说李美芳整洁检点,且手脚麻利。这使他心里早就一肚恶气,故总是不时找点岔子来恼一恼她;公共食堂办起来之后,大家放开肚皮吃饭,人人吃饭不要钱,他索性不出工,白天躲在家里睡大觉,夜晚就出来捉鱼虾。捉的鱼虾多了,便拿去外面卖,香烟烧酒好生消受,真是游哉优哉!虽然许多社员有意见,但他是贫农,说话时眼睛大过伽蓝,谁也拿他没办法。生产队长余菊珍早就要正言他几句的了,今天便有意不给他留饭。但没想到还是给他吃上了。
“上级讲,办好公共食堂是培养农民集体生活习惯和集体主义、社会主义思想觉悟的有效措施。可这公共食堂就是养懒人嘛,现在都难叫人开工啦!”她坐在一边叹道。
“******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这些农民真是烂泥巴涂不上壁!”卢伟导似乎悟出了真谛,一边剔牙一边说。
易志良没有说话,他感到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很难理解的。一边是虚报产量,一边却放开肚皮吃饭,一边又是不劳而食。这些事情看来都是违反常态的做法,可是,现实中却愈演愈烈,一切就象卫星那样虚无浩渺。
社会主义、社会主义能这样建成么?他茫然了!
但是,他更没有想到,这卫星竟也把他带上了一个新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