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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异地遇知己,有缘千里来相会;同屋探“战友”,无情两小赴黄泉 作者:朱增麟    录入:菲菲    更新时间:2008-09-06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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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回  异地遇知己,有缘千里来相会;
      同屋探“战友”,无情两小赴黄泉
      秋收过后,忙了一阵冬种和修渠。转眼之间,新年又快到来了。
      元旦前,省里召开劳模大会,表彰工农业生产的先进分子。易志良既在领导开展高产卫星田的工作上取得了成绩,又在大炼钢铁中带头创造奇迹,所以被选为县的先进劳模。卢伟导作为高产卫星田的基层代表,也被选为公社的劳模代表。他们都光荣地出席了省的劳动模范表彰大会。
      劳模会上,人人都戴着大红花,各路英雄汇集,自有一番热烈动人的气氛和景象。易志良和卢伟导都第一次到省城来,听首长讲话,住高楼大厦,吃大厨手炒,坐包车包船,看文艺汇演,真是感到有说不出的新奇和惬意。
      会议开了三天,连参观和游览等活动一共五天。最后半天是讨论,讨论中央《关于一九五九年国民经济计划的决议》。《决议》认为,“我们不但有可能继续跃进,而且有可能跃进得更好”。按照这个计划,一九五九年的粮食产量要比一九五八年的产量增长百分之四十。不少劳模们都发言表态,一定努力完成上级的决议。
      “照这个《决议》要求,明年咱县每造的平均亩产最少要达到二千斤。”有人这样计算道。
      “庄稼一支花,全靠肥当家,回去咱们大力积肥!”有人说道。
      “积肥如积粮,肥多谷满仓。”有人附和。
      “积肥要养猪。猪多肥多粮多!”有人提议。这些话是到处标语都有的,发言的人说起来就象唱歌一样的轻松和好听。
      “我看生产队要多种点番薯,猪吃薯苗肥料多。现在食堂的猪也吃饭,养猪象养人一般,不会大。养猪的人都懒得去捞水茜和割猪菜,哪来的猪粪做肥料呢!”有人联系实际说。
      “卢队长,明年你可要放一个亩产六万斤的卫星来啊!”县委来参加会议的王同志对卢伟导说。
      “对,继续跃进,一亩当它二十亩,一天赛过二十年!”还有一个鼓动道。
      “思想指导行动,胆量就是产量!”县委的王同志又说。
      “请领导放心啦。咱牙齿当金使,力争完成任务,保证对上级负责!”卢伟导拍着胸脯大声表态。
      “好样的,大家向你学习!”人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大家对上级负责,可谁对农民负责啊!”突然有人这样说道。
      说这话的,是一个叫罗金生的劳模。这是一个老实农民,五十多岁年纪。小眼睛,大鼻子,厚嘴唇,紫铜色的脸上布满着岁月的劳苦所积累的皱纹。只见他巴达巴达地抽着一支旱烟,心事重重地继续说:
      “我解放以来是劳模,事事都带头干,但粮食产量却不敢带头。我们那里,土地瘦薄,是筑山塘后开出来的山坑田,原来亩产才只有二百多斤,去年有的达到三百多斤已经封顶了,但大队报了八百斤。你报八百斤不要紧,可这土地是高级社时候就入了册的,社员就要多交粮食。我看不久就要饿饭啦!”
      罗金生的一席话,像倒头的一盆冷水,把许多人都噎住了,说不出话来。因为大家都知道开会时要鼓舞人心,讲成绩,说好话,只有右派分子和地主他们才会讲缺点说坏话的。但又不敢批评他,因为他讲的是实话,而且,大家都知道他还是全国劳模。罗金生见大家都不说话,知道话不投机,便坐到一边抽烟去了。讨论一时冷静下来。
      会议结束时,大家吃了一顿美餐,上级给每人发了一张奖状,还照了一个光荣的集体相,并且,每人还给发了两张大团结。这是开会五天来的误工补助。二十块钱装在袋里,可以到街上去买许多东西回去,大家都很高兴。
      离开省城前的那天夜晚是自由活动,易志良没有去逛街,却意外地和卢丽珍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夜晚。
      原来,这次他被评为劳模并有幸来参加会议,本是没有想到的事,所以,也就没有告诉卢丽珍知道。虽然卢丽珍在省城的一所卫生学校读书,并且,她经常和他通信。同时,他似乎觉得就象一个大哥哥对待一个小妹妹那样,心里也时常会惦记着她。可是,一种人世苍凉的感觉过早地占据着他的心灵,使他在感情世界中超常地变得过于持重。卢丽珍摆脱了家庭的困扰,她聪明而美丽,她将有美好的前程。这是他所深望的。而他自己,他在人生的长河中被推进了一个漩涡。他在这个漩涡中翻滚,并将在不断的翻滚中度过青春。他憧憬未来,却又不知道未来将给他带来什么。他要为朦胧的未来去作一些努力。或许这个努力还刚刚开始。所以,他在感情上和思想上都还是个空白。他没有想到要见她,因此,也就没有打算把到省城去开会的消息告诉她知道。
      可是没有想到,开完会那天晚上,他到一所学校去见在那里教书的姑母,出来时已经八点多钟了。不期然地竟在一个公共汽车站上与她相遇。
      那是省城几千个公共汽车站中的一个小站上。易志良从学校出来,快步赶到附近的一个车站去乘车。汽车还未开到,他便站到一旁去排队。刚一转身,后面就跟上来一个姑娘。那姑娘抬头看见了他。
      “志良哥,你怎么在这里呀?” 她不禁惊喜得跳了起来。
      “真巧啊,你怎么也在这里!”他同时也发现了她。
      他们快活地双手紧握,两对眼睛互相凝望。预想不到的见面,使他们都欢喜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卢丽珍感到脸热乎乎的,心都差不多要跳出来了。
      “怎么不写信告诉我呢?”她看到了他胸前别着的劳模会议证。
      “事情仓促,而且会议的时间短。”他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
      “要不是我刚好出来大书店买书碰见你,你回去了我都不知道呢!”卢丽珍说。
      “这就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哩’!”易志良高兴地道。
      “我的学校就在前面一个站。”她说。
      “我刚好到师范学院去探望姑母后出来乘车。”他告诉她。
      原来,这里是省城的一个文化区,有几所大中专学校都在这里。街道繁华热闹而又相对的安静。易志良的大姑母在师范学院工作,卢丽珍就在附近的学校读书。他们的相遇是天假人愿,这是两人似乎都心里想着,可是两人心里都没有想到的事。
      “你什么时候回去呢?”她问。
      “今天是会议最后一天了。明天一早就要回去。”他说。
      “我们到附近的东湖公园去走一走好吗?”她提议道。
      东湖公园离车站不远。冬暖的夜晚,天气清爽。公园里,绿树下有对对情侣相依相拥,也有双双的恋人慢步徐徐。九曲桥上灯光闪烁,倒映在湖水里摇摇曳曳,使人感到湖水里似乎有另外一个仙境。湖边唱粤曲的歌声阵阵,游人如织。
      他们坐在柳树下面的一张情侣石凳上。两人在茫茫人海中不期然的相遇,使得他们都感到冥冥之中好象受到了什么力量的驱使,除了高兴,还有激动,更感到亲切。问工作啦,问学习啦,问身体啦,还有问亲人啦,说不尽的千言万语。令易志良非常高兴的是卢丽珍最近在学校开始领助学金,可以基本解决每个月的伙食费了。卢丽珍考上卫生学校后,他曾把两个月的工资寄给她,帮助她解决入学后的一些生活费用。
      “你工资不多,以后就不要给我寄钱了。”她低着头说。
      “不要紧,你有点儿钱就买点书和用的东西,把生活和学习安排好一点儿吧。”他关心地说道。
      “为什么你对我那么好呢?”她忍不住问。少女的心,有许多美妙也有许多疑问,这是她早就想要问他的话了。
      “其实我也跟你一样,我想读书还读不了啊!”他问非所答地说。
      于是,他把他的身世,他的遭遇,他的少年的苦难和母亲的不幸全都告诉她知道。
      卢丽珍听了,心里涌起了一股热流。想不到他竟与自己是同一个阶层出身的人。他爱他的母亲,他忍受着心灵巨大的痛苦,顺应着时代的脚步,去探索人生道路。眼前的他,是个一貌堂堂的青年。他为人善良而有志气,做事认真而有作为。她原以为他是个工农家庭出身的青年干部,他对她的关心只是一种同情,并且,她曾经对这种同情产生过怀疑。没想到他在人生的道路上竟经受过了如此巨大的劫难。也许是同病相怜,他的说话像一丝甘泉,滋润着她早旱的心田,使她感到亲切,受到鼓舞,也感到了活力。从她懂事开始,她就看到冷酷,遇到欺视和无情。能遇到这样的男人,正是她这一生的缘分,她不由得把身体靠近他,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我虽然入了团,又入了党,当了干部,我憧憬美好的未来。可是,现实中我却有许多问题弄不清楚。我是在石缝中求生存的人,也许有一天我还是要当农民的。”他最后说出了心里的话。
      “不,你一定有光辉的前程!”她坚信地说。
      夜深了。月亮开始偏西,公园里游人渐渐少了。空气变得清冷起来,易志良感到了一些寒意。他看看卢丽珍,上身只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卫生衣,一条长长的辫子垂落在蜂腰上,显得十分健美和苗条。白皙秀丽的脸蛋在灯光和红衫相映衬下如芙蓉出水般的晶亮。他担心她会受冻,便站起身来,把身上穿着的棉衣脱下来加在她的身上。
      “我们回去吧!”他说。
      她顺势紧紧地拥抱着他,他情不自禁的在她的脸颊上轻轻的吻了一下。两个人的心都猛烈的跳动起来。
      月亮悄悄的躲进了云层。
      开会回来,山区劳模罗金生的话不幸言中了。还不到春节,各处的食堂粮食告紧,吃饭改为吃粥,并且,每人每餐只能分到两碗。开始,这粥还象稀饭的样子,吃的时候还用得上筷子;不久,粥越来越稀,一张口一仰头就喝了下去,男女老少个个叫肚饿。公共食堂没有菜,菜芽子一出来就被人拔来吃了;又没有油。于是,不到一个月,大家肠子干了,肚皮瘪了,挖芭蕉根的,挖野菜的,摘树叶的,人们就象野猴一样,睁着饥饿的眼睛,到处觅吃;再过两个月后,水里和地里都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搜来吃的了,面肿的,肚胀的,脚浮的,就象瘟疫一样到处蔓延开来。
      由于卢屋生产队有卫星田,报的产量特别高,所以上交的余粮就特别多。几乎上交余粮后便没有社员的口粮了。原来,下级要对上级负责,要承认高产,就必须能交出余粮。新年前,由县到公社都专门开了反瞒产会议,元旦一过,各大队都陆续把余粮交清了,交不清的轻则被斗争,重则被免职。卢伟导庆幸自己当时听了易志良的话,迅速把粮食集中到大队来,全大队的粮食统一集中保管,否则,卢屋生产队的农民早就没有吃的了。从劳模会开会回来之后,易志良和卢伟导的工作都有变动。易志良官升一级,调到另一个公社去任社长去了;卢伟导从大队长变为大队书记,虽然还是做的“戴笠麻”的官,但说话管用了,责任也就大了许多。不过,他觉得自易志良调走之后,公社里便少了一个知己,有些事情做起来也就不那么容易了。
      这一天,公社召开工作情况研究会议,各大队支部书记参加。会上研究了两个问题。一是要巩固食堂,要保证每人每天最少有半斤食粮,不够半斤的要上报公社。同时,食堂菜地可以分一点给小组种瓜菜。种瓜菜时间短,收成快,粮食不够可用瓜菜代替。二是要发给农民工分钱。自公社化后,吃饭不要钱,劳动只有记工分,没有报酬,农民连买煤油的钱都没有,很多意见。
      “抽烟的没有烟丝钱,私人又没有地方种烟,许多人开始抽树叶了。”有人说。
      “农民拉屎无草纸扪,都用禾杆揩屁股啦,开会一屋子臭屎味!”有人说。
      “做的工分没有钱,做不做一个样,以后就无人出工了!”有人担心。
      “现在出田的不出力,磨洋工,修水利的工分又多,生产队的工分都是虚的。”有人道。
      “我曾经计算过,我们大队如果把卖余粮的钱分给农民,每干一天活争十工分还买不到两分钱一盒火柴哩!”有人道。
      “吃饭不要钱,粮食无代价,除了一点余粮款,大队哪来钱发给农民呢?”有人问。
      “不是说人民公社工、农、商、学、兵五位一体么,我看公社要拿出点儿钱来给农民发工分款才行。公社有商业,有工副业。”有人建议。
      “现在可不是大炼钢铁的时候啦!三级所有,队为基础,是大队当的家。”有人提醒道。
      讨论没有结果,最后要求各个大队回去先算一个细帐出来,三天后再召开一个管财经的专门会议去研究。散会后,公社饭堂招待大家吃双蒸饭。这双蒸饭就是二蒸饭。肚饿的人为了安慰肚子能吃多一点,把煮熟了的饭用水浸洗过再蒸一次,这样,饭的体积膨大,原来盛一碗的便能盛一碗半或更多一点。但这种饭一点儿饭香味也没有,且吃了消化快。卢伟导很快就吃完两碗,虽然坐着的时候感到肚子是有点儿东西,但是,一站起来,好象里面的东西一下子就跌落下去,肚子反觉空了许多。
      来开会的都是大队的书记,人人掌握着一千多人的饥饱大权,每人口袋里都装着一些粮票饭票或饼干票,当然不会挨饿。公社饭堂出来后,大家都到墟镇饭店去加料。有的坐到前堂去再吃上一钵经济菜饭,有的便喜欢吃一些粉面,有的索性躲进里面去,炒它几个荤菜,再喝它几杯白酒。卢伟导心里叨念着在食堂里饿饭的老婆和孩子,来开会前老婆又交带要给她姑夫卢展昌想办法买几包水肿病人吃的营养粉,无心磨蹭时间,便买了两斤粮票的甜馅包子,再去卫生院托医生开个水肿病的证明,买到了水肿病人吃的营养粉,三步两脚的走回家去。
      回到家里,公共食堂已经吃完午饭,孩子不在家里。只见老婆和衣躺卧在床上假寐,见他回来,有气没力的坐起来道:
      “有吃的么,肚饿得心发慌!”
      “有甜包子哩,你在食堂吃了吗?”他问。
      “食堂吃的是洗肠的粥水,越吃越饿啊!”她打开纸包,一边拿起包子就吃,一边对他说道,“你快去叫孩子回来吃吧,他早先还在家里哭着叫饿。”
      老婆原来生得高挑丰满,虽然年过三十,并且生过孩子,却仍然干活泼辣,是村里出了名的驶牛好手。可是,这些日子,她跟大家一样在公共食堂里喝粥汤,天天饿得眼黄鼻花,浑身乏力,总是躺在床上不敢出去。虽然他三天五天的买些饼干或吃的东西回来,可是,正餐没有饱,越饿就越大食,买回来点零食也不顶用。农民饿肚子,大多没出工,眼看春耕就到了,老婆也没有出去犁田耙地。
      “不是说,今天要犁田了么?”他问。因为犁田属于重体力活儿,照例每餐要加足半斤米的。
      “生产队里的牛也瘦得皮包骨头,出不了工啦!”
      “展昌患水肿病,生产队早就不该让他去养牛了。”他说。
      “大家一样在队里喝粥,做多做少一个样,除了他又有谁肯去养牛啊!”她说。
      卢展昌是他堂叔父,又是老婆的姑父。老婆嫁给他时是卢展昌妻子李来香作的介绍。生产队里他们算是亲上加亲的了。因为展昌家里老少几口,生活比较困难,所以,入高级社时便照顾他养牛挣点儿工分。展昌也很是负责,总是把牛儿养得浑圆泽亮,几次村里养牛评比都得头名。可是,公社化后工分不要紧了,他老婆便嫌养牛辛苦累赘。孩子卢伟国也闹着要上学不看牛了,于是,这牛也就开始逐渐少了草料。这两个多月来卢展昌又患了水肿,牛儿就更是无人看管,一个月下来跛了只脚,两三个月便落了肉山。
      “孩子跟卢伟国在一起玩,你顺便把买回来的营养米粉给叔父送去吧。他肿得像个舞狮的‘沙和尚’,看样子捱不了多久啦!”老婆担心地说道。
      他把两包营养米粉夹在裤腰带上,再披上一件外衣,便闪出房来往背层围龙屋走去。这客家大屋几十户人家,有两层围龙,围龙背后是坭土堆成的矮岭坡,埋着先人的一些骨殖,叫茔背。卢伟导住在前屋大门口,出入方便。卢展昌住在屋背最后一层围龙,去他家里时要穿家过户,所以,他必须把吃的东西尽量藏好,带少一点,以免被他人看见。这饥荒的年月,人人都睁着饥饿的眼睛。他不怕穿街过巷,却怕在自己祖屋里走来走去,似乎见了那些同屋子的兄弟姐妹心里就要发毛。这些父老兄弟忍饥捱饿,虽然是前期放开肚皮吃饭所造成的,可也与他这个大队领导人虚报产量有关啊!眼见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睛下陷,他着实感到惭愧和惶恐。
      卢展昌搭拉着眼睛坐在一张烂藤椅上。他只穿着一条底裤,上半身披着一条烂毛巾,大腿以下全裸着。他全身浮肿,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肚皮胀得像垂在裤带上的水袋一样,脚若穿靴。见卢伟导进来,他已没有气力站起来了。
      “大侄子你来啦!”他说道。
      “展叔,我到墟上去给你买了点吃的。”他把营养粉拿出来放到桌子上去。
      “你快弄点给我吃吧。我饿得浑身没劲儿!”他有气没力的说道。
      这营养粉是用米粉、糠皮、黄豆和一些花生炒熟后磨成的。吃的时候用开水一泡就成。婶娘不在,卢伟导动手烧好开水,开了半包营养粉,弄好了米糊,整整给盛了满满的一大碗。卢展昌上口不接下口的一口气就把它吃完了。
      “这是什么神仙粉啊,又香又甜!”他用舌头舔舔碗边,嘶哑着声说。
      “这是水肿病人吃的营养米粉,要医生开了证明才能买到。我给你买了几包呢。”他告诉他道。
      “好侄子,给我多买几包,你是书记,你要救救我啊!我家里还有一个大时钟,你帮我把它卖了换点儿吃的吧。”一碗米糊落肚,卢展昌便觉得有点儿精神,他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座棕色的大时钟说道。
      那原是不知哪个地主家里一座德国造的大挂钟,十分堂皇美观,叮叮咚咚的,到时到刻都会唱出不同的动听的音乐来。土改时,有几户人争着要,后来大家抽签,被卢展昌抽到了。一家人视为珍宝,去年曾经有个收购古物的出了二百元也没有买到它。
      “再捱些天吧,等反销粮批下来就好一些了。”卢伟导安慰道。
      “只怕捱不过了。唉,旧社会挨饿还有饭讨,今天挨饿可是讨饭无门啊!”卢展昌十分悲凉地颤声说道,“咱今天是真正到了饿死边缘了!”
      卢伟导没有话说了。眼前这位堂叔四十多岁年纪,生得高大魁梧,为人憨厚,只因天生右手有缺陷,干不了重活,解放初期便靠织布为生。高级社后,没有私人织布的了,生产队便分配他养牛。反右派那阵子,他和他一起高喊打倒卢依群的口号,很是活跃。他又被选为诉苦的典型,到处去讲话,吃得红光满面;大炼钢铁时,卢伟导带队砸锅,他就跟着端灶,后来公社军事化,卢伟导兼当民兵营长,卢展昌就当了民兵连长。叔侄俩就像“战友”一般,大会小会都常常有他的份儿,也算风光了一会。没想到才过了一年多,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若再不想办法让他多吃一点,恐怕真的捱不过这荒月呢。
      “明天我给你写个条子,去公社卫生院看看病,争取在那里留医吧。留医便有营养粉吃!”
      他说完便拐出房门,穿过围龙屋的巷子,向屋后的茔背走去。茔背种着一棵高大的狗屎子树和几棵榆树,狗屎子树上夏秋之间会长出许多象绿豆一般大小的红红的果实来。树上常有雀鸟作窝,地上绿草茵茵,平时小孩们上学前都是喜欢在这里玩的。刚踏出巷门,他便听见了一群孩子在那里嬉戏的声音。
      “再往上一点,再上一点!”只见榆树下面,有几个孩子往上面瞧着,嚷着。
      “是了,用力吧!”一个大一点的孩子叫道。
      树下有三个孩子在拉开一件面衫,他们正在等待树上的人捅鸟窝下来。有几只鸟儿焦急地在上面乱跳乱叫着。
      “小子,危险啊,快下来吧!”卢展昌的老婆李来香从另一边走过来厉声喝道。
      “掉下两只鸟蛋啦,再捣,再捣!”下面的孩子高兴地嚷着。
      卢伟导离远望去,见卢伟国赤着膊高高地爬在树上用长长的竹篙用力向上捅着一个大鹊巢,自己的儿子站在树下高兴的往上叫着、跳着。他刚想走前去叫儿子快回来,还没迈出两步,只听见“咣当”一声,树上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正跌到儿子的头上,“咚”的一下,儿子应声而倒。接着,又听“嘭隆”的一声巨响,卢伟国像一块重木似的从六米多高的树上掉下来了!
      “哎呀,不好啦!”树下的孩子不约而同的吓呆了。
      “救命啊!”李来香抱起儿子大声呼叫。
      卢伟导三步两脚的飞奔过去,只见自己的儿子闭着双眼,摊开双手躺在地上,头上正汩汩地往外流着血,旁边搁着一把从树上掉下来的钩镰刀。他一把抱起儿子,摸摸他的鼻孔,已没有了气息。他吓得全身毛发直竖,嚎啕大喊起来:
      “儿子啊!儿子啊!--- ---”
      哭喊声叫来了全生产队的人。人们从屋里出来,见婶侄两个各抱着一个孩子在哭喊,都不禁惊呆了!
      “怎么回事呀?”生产队长卢兴昌问道。
      “卢伟国用钩镰在钩榆树叶,看见树上有个鸟窝,就再爬上一点去捅。不想钩镰掉下来打在小卢光仔的头上,他自己又从树上跌下来了!”有个叫大造脚的孩子在一旁颤声说道。
      “造孽啊!今早食堂分的稀粥我们母子俩的都滤了粥渣给他父亲吃了。他父亲头虚面肿,牛高马大的人捱不得饿。我母子俩人出来茔背,要捡一点儿沙菌和钩一些嫩的榆树叶回去煮粥水吃。没想到这孩子从树上跌下来就绝气了啊!天呀!”李来香呼天呛地的哭喊着。
      “肚子饿那能去爬树呀,眼一发黄就会跌下来!”有几个后生同情地说道。
      “惨啊,那么好的孩子,才活生生的,一眨眼就都死了!”有几个娘们流着眼泪说。
      “快抱去卫生所急救啊!”有人提醒道。
      于是,大队书记卢伟导抱着儿子卢光仔,三代贫农李来香背着卢伟国,两人急匆匆的向大路奔去。大树下,人们惋惜着,议论着,无可奈何地叹息着。
      草地上留下两滩血和打烂了的鸟蛋。几只乌鹊凄厉的号叫着在大树上面盘旋。一阵大风吹过,那件掉在地上的烂衫被卷了起来,一直吹到矮树丛那边的坟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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