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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精辟析风云,周伯儒动中思忧;奸狡献锦囊,易贝车趁火打劫 作者:朱增麟    录入:菲菲    更新时间:2008-09-06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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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陂公社工作队集中研究了各大队交上来的第一批材料,觉得岭塘大队的材料很是典型。这份材料说明农村的阶级斗争确实复杂,完全符合中央《关于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一些具体政策的规定》中关于形势问题的分析。有些情况是很明显的:
      第一、农村中还有在民主革命时漏划的地富分子,他们有的钻进生产队干部的队伍里来,篡夺领导权,破坏集体经济,并且拉拢出身好的干部,贪污舞弊。如翻身楼生产队长易凌胜,解放前两年,家里还有富农以上的田地,解放前一年破了产,解放后却是贫农,现在在生产队担任队长,品质恶劣,与投机倒把分子勾结一起,为非作歹;他拉拢民兵营长刘古泉(此事实质是刘古泉拉拢他),贪污舞弊,破坏集体经济。第二、被推翻的地主富农分子,千方百计地腐蚀干部,使一些干部腐化变质,革命意志衰退,成了四不清的干部。如大队治保主任社会党员张道迁就是腐化变质(其实是本质没变),甘愿堕落的典型。同时,根据群众的反映,大队各个干部或干部的子女有兼手经济,贪污集体财产的现象,情况不容轻视。这些事实说明,农村干部队伍蜕化变质和被敌人打进来、拉出去、分化瓦解的现象都很严重。这些干部,没有基本的社会主义思想觉悟,“政治上和平共处,组织上稀里糊涂,经济上马马虎虎。”
      工作队长张滔认为,正如中央文件中所指出的,这些事实集中的表现就是四不清,性质是敌我矛盾与人民内部矛盾的交叉,是地富反坏与蜕化变质的有严重错误的坏干部结合起来跟群众的矛盾。只有揭露这些矛盾,才能达到教育干部,提高干部群众思想觉悟的作用。工作队必须充分利用这些典型材料,进一步深入发动群众,开展第二阶段的工作。第二阶段四清,要求各大队干部在经济上、思想上、政治上、组织上都要做好自我检查。
      岭塘大队的第二阶段四清工作开展得很顺利。第二阶段的做法是在揭露第一阶段材料的基础上,大队干部人人下水,主动洗手洗澡。先是干部自查,然后进行背靠背的他查,再通过贫下中农核心小组审查核实,最后得出结论。
      这一阶段的工作,初步落实了大队干部的一些四不清情况:
      易天华,大队书记,利用职务,两年来多记工分三千五百分,又为儿子贪污耕岭队烟叶提供方便。两年来儿子共贪污两千八百四十七元。
      黄金珍,大队财经主任,利用职务,两年来多记工分三千分,又贪污上面下拨的“刮社会风赔款”一千三百元,修水利补助粮五百四十斤。
      许小花,妇女主任,利用职务,两年来多记工分三千分,又贪污大队产院公款三百元,贪污大队综合厂财物共五百二十元。
      钟义浩,大队长,利用职务,多记工分两年共三千分,折合人民币六十元。
      以上数字,与第一阶段工作组集中清帐的结果合起来,全大队四清的经济问题主要情况是:
      干部贪污公款约共两万三千多元 ,多吃多占和贪污粮食约共一万五千多斤。以大队的人口计算,全大队人平可分到二十多元钱和约十五斤粮食。即每人可分到普通工人或干部一个月的工资和半个月的食粮。
      贫穷的人们被这些事实震撼了!工作组再进一步发动群众,召开全体贫下中农大会。一方面,在方法上,把贫下中农群众作为党在农村中的唯一依靠,通过对这些贪污腐化的行为进行全面的揭露,提高社员群众的认识,进一步成立贫下中农的核心组织——贫代会,作为今后大小队经济的监督机构;另方面,在思想上,深入触动干部的思想意识,使他们受到一次深刻的社会主义教育,以达到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目的。
      这一天,工作组召开贫下中农代表会,要大家发言讨论。
      “原来这刘古泉守着粮食不发给我贫下中农是留给他们大队干部内部分用和他自己贪污,怪不得对我们那么吝啬那么凶哩!他也是个大贼,怎么就没人知道?”人民大厦的凳板户吴有福咬牙切齿般的说。
      “外贼易挡,家盗难防。有谁知道当干部的竟也偷集体财产呢!”有人说。
      “儿女多了尚需分家,这一百人一千人一个家,他和大家又都那么穷,他们的口又不是木做的,你能怪得人家偷一点儿么?” 贫农周隆昌道。
      “我生产队的队长易贝车连偷带贪,朝鱼暮肉,吃的都是社员的血汗钱啊!”翻身楼的代表说。
      “又做队长,又做会计,自己屙尿自己遮,这样的生产队不出问题才怪哩!”有的代表认为早就在预料之中。
      “依我说,队长不能兼财会,兼财会必定贪污!”有人建议。
      “贪污的钱粮若拿出来大家分才好呢!”有人道。
      “土改时候斗地主,有的地主金山银山,大家贫苦人有得分;现在四清清干部,是三两清半斤,你穷我也穷!”有的代表兴趣不大。
      “小寡妇哭夫:‘你矛我也矛哩!’”有人唱起来打比喻。
      “不管多少,定个时间,多吃多占就得抠出来;否则,没有教训,不会牢记!”有人提议。
      “贪污的干部还能再当干部吗?”有人问道。
      “不是说洗手洗澡,轻装上阵嘛!”有人答。
      “把手洗干净了,以后再戴上手套来拿,就谁也不知道罗!”有人说。
      “还是他当干部,咱就不能得罪他!”有人担心。
      “大老鼠就得用热一点的水烫死它!” 吴有福说。
      “说来说去还是老古言语那句话,‘家大需分’。事情很简单,把田地归还大家耕,谁也饿不了,谁要贪污也贪不了。我就搞不清楚,为什么非要大家绑在一起来挨饿又挨贪呢!”周隆昌又把话说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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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贫下中农代表会讨论和核心小组审查过后,接着便到了退赔阶段。公社召开三级干部会议,讲明政策。根据教育为主,处分为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和批判、退赃从严,组织处理从宽的政策,有贪污的各个干部,都要定出赔退计划。
      在三级干部会上,工作队长张滔说,中央认为,这次社教运动是比土地改革运动更为广泛、更为复杂、更为深刻的大规模的群众运动,大约需要五六年或更长的时间才能完成,有的地方甚至还要进行民主革命的补课,把漏划的地主富农份子再抓出来。大家不能抱观望的态度和走过趟的思想。
      工作队的同志还说:“凡是落实了贪污的,如果到期不赔退,就要考虑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和资产阶级分子这五顶帽子,哪一顶给他戴!”
      于是,中耕过后,按照工作部署,四清工作就全面进入退赔阶段了。但正如社员说的那样,对农村干部四清其实是三两清半斤,清不了多少。一般贪污的,差不多都长年累月帮贴家里吃掉用掉了;个别贪污多一些的,也老鼠不留隔夜粮,三下两下就花完了,眼见没有什么财产可分。不过,贪污腐化的干部要坦白承认错误,提高思想认识,这是第一步;第二步要落实经济退赔数,这是工作队应实事求是地去对待的问题。一要根据坦白的态度,从宽处理,对所贪污的财物,折款定价从低;二是赔退的时间从宽,规定退赔的时间一般为二至三个月。三千元以下的,一般二个月赔清;三千元以上的,三个月完成。
      张道迁是个贪污的大户。由于他和刘春英还是法定的夫妻关系,所以,赔退应由家庭承担。但刘春英无心持家, 副业已早破败,加上丈夫腐化堕落,长期与地主孙女林丽美勾搭成奸,这事是奸夫淫妇的过失,于是她便不肯承担赔退的责任。到了五月底,张道迁的赔退仍无落实,工作组按照政策便要给张道迁定性。刘春英毕竟是结发夫妻,她担心丈夫一旦被划为资产阶级腐化堕落的坏分子后会连累儿女前程,没有办法,最后只得流着眼泪,卖掉家中基本口粮和土改分来的好衣服、被褥及两间房子,完了第一期的赔退款。可怜婆媳子女,一家四口,从此过着东借一日,西借一餐的日子。张道迁躲在林丽美的屋里,朝欢暮乐,只不出来。他的意思,不想法赔退,最终就能逼使妻子离婚。而只要刘春英同意离婚,林丽美马上就会把退赔的钱拿出来,还得一清二楚。
      刘古泉贪污盗窃的六千多斤粮食中有五千斤是要他负责赔退的,折款一千五百元。他本没有什么家底,幸得丈母娘这些年来靠这些粮食搞副业赚了些钱,故很快就帮他把赔退款还清,被工作组认为是问题干部中坦白认错态度较好的典型。不过,他被隔离审查时,正值老婆坐月子,家中无人料理,因而使她缺乏应有的休息和营养,遂得了子宫下垂和贫血的毛病,每天都觉得腰疼腹坠,头晕眼花的,干不了活儿。
      易天华的儿子原在耕岭队任队长,开始两年种烟叶生意很好,日子过得风光。但两年后,由于没有轮作的经验,重复再种,烟草长到半人高时便都枯萎了。因此,耕岭队便只能种点儿番薯,大部分土地丢荒。正是坐吃山空,贪污来的钱,娶老婆生孩子就花光了;队员的工分款无着落,不久,耕岭队也就散伙了。最终,贪污款还需靠老爸赔退。幸得老爸在土改时分到了地主的许多财物。其中,一张描金彩漆八脚床,两张花梨木镶玉石的贵妃梳化三人凳,两个镶钳着红蓝莹石和水晶玻璃镜子的雕花衣橱,还有两张檀木大师椅子,都是很值钱的东西,守了十多年也没有卖。这次工作组规定的时间一到,便也抬到县里的旧物寄卖店卖了,并且,还卖了一只瑞士镀金手表。
      对于大队干部的贪污,有人感到惊讶,有人觉得奇怪,有人却觉得平常;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愤怒痛恨,更有人表示同情,但也有人却表示异常的担心。
      这一天,两个“可教子女”坐在一起,也在议论这件事情。
      “真是大快人心,一只只硕鼠都捉出来啦!”周顺年的儿子周志民高兴地说道。
      “别高兴得太早,这些硕鼠打不死的。我看我们现在是在踩地雷,不久会有大祸临头!”一个名叫周建儒的却表示担忧。
      周建儒是大队地富子女中年龄较大的青年,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生得五官端正,眉清目秀,面白唇红,一表人材。五年前他在县的重点中学高中毕业,成绩优秀,因家庭出身地主,便不能上大学,毕业后就被公社的中学请去当教师,大跃进后又被精简回家。回家后,按照他父亲的意愿,“不为良相,愿作良医”,他便潜心学医,先把中药的药性、汤头背熟,又再学习《内经》、《难经》和中医临床辨证的一些医书,逐渐懂得了阴阳五行和天人合一的医理。于是,几年下来,他便摸着石头过河,渐渐的,竟医好了自己母亲多年卧床不起的高血压疾病和村里人一些奇难杂症。由此,他在医病中找到了寄托和兴趣,便投身进去,认真研究,把理论和实践结合起来。有时,一、二元钱的药竟能医好久治不愈的难病,因而很受群众欢迎。他不但看病不收钱,而且有时遇到穷苦的人家还送医送药,故方圆十多里路内都常有人来求医问病,名声逐渐传了开去。一个月前,远村有个老人患了中风,不省人事,被家人抬出厅堂去,只等小儿子回来料理后事。第三天,小儿子回来见父亲尚未断气,就要寻访名医来诊治,经人介召,便请周建儒去治疗。周建儒摸了脉,看了舌苔和眼睛,说是患了极度阴虚而脱阳之症,开了一剂中药,又叫家人砍来几条山中黄竹,烧制了三碗竹沥做药引,每天一剂徐徐灌将进去,不料三天过后,竟活了过来;又再医治了一个半月后,老人竟能步行如昔,上墟出入,如未曾病过的一般,村人都十分惊异!儿子在省城是给某大首长开小车的司机。两个半月后,他再回来时,见父亲病愈如常人,家中又没有花好多钱,心里万分高兴和感激,便买了一些礼物和制作了一幅“妙手回春,治病救人”的锦旗,把车子载着父亲开到岭塘大队来找救命恩人。一方面,父子要当面致谢;另方面,他觉得这件事非同寻常,因为首长的父亲不久前也患这种中风病,他的年龄还没有那么大,体质也没有那么差,但却在医疗条件很好的医院里经过现代医疗技术和设备的积极抢救,最后还是活不过来。他想请周建儒去给现在也患着高血压病的首长看病。可是,周建儒却婉言谢绝了。首长的性命自然比山民的金贵,他可不敢负此责任。这件事,因有社员目睹着,所以在村中便很快被传为佳话。
      周建儒为人诚恳老实。他没有在生产队当什么干部,只规规矩矩的劳动和热心为人看病,所以,既受到社员的欢迎,有很好的口碑,又能得到干部的尊重;更且年纪长了几岁,当过教师,比一般青年的见识也就多一些,为人又正直热情,故在村里既有贫下中农子女中的要好朋友,也有地富子女中的知心伙伴。周志民与他志气相投,性格相近,住的又相距不远,所以,时常要聚在一起说话。由于都是“可教子女”,两人便无话不说。现在听他的说话,似乎有很多的顾虑,周志民不免感到疑惑。
      “这是为什么呢?”他问。
      “俗语说,打蛇不死三分罪!这些干部洗手洗澡之后,再当上干部,‘团结对敌’,你想,地富们能有好日子过么?”周建儒道。
      “地富们规规矩矩,没有惹他,总不致无端惹祸吧!”周志民说。
      “嗨,你什么时候看见地主富农们不规矩过?又什么时候看见没把他们当作活靶子?”周建儒反问道。
      “我的确弄不通,这社会为什么总是开口闭口就地富反坏,为非作歹;贫下中农,革命先锋。既是党的政策,为什么不实事求是地去分析人,察其言,观其行,再定其好或坏;而是先定一个调,划一个圈子,然后就指定这一部分是好人,那一部分就是坏人,并且扶持或怂恿这部分人去打倒或压迫另一部分人呢?难道这是有道理的么?”周志民愤懑地说。
      “唉,政治需要就是道理。这叫做阶级斗争!现实去想一想,这些年来,大家没有饭吃,到处饥饿,农民的三餐一宿都解决不了,如果没有这个斗争,你说,矛头会指向哪里?”周建儒问。
      “矛头向上,指向政策,指向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周志民答。
      “但是,******定了调,他主张的三面红旗绝对正确!谁也不能说上面的领导有错误!为了维护这个正确,阶级斗争就必须年年讲、月月讲、日日讲。像刮台风那样,谁挡风就刮倒谁,地富反坏首当其冲。这是统治的一种手段啊!”周建儒说。
      “可是,地富反坏那有可能去反对三面红旗呢?他们早已经打倒在地上了,能挡风的不是他们!”周志民道。
      “俗语说,打狗镇猴。没有狗,怎样去镇猴?谁容易捉来打,谁就是狗。在这种斗争形势下,地富反坏分子就是狗,并且已经是落水狗。他们说的话会被说成是放毒,做的事会被说成是阴谋,屙的尿都特别的臭,横看竖看都不是人;同时,随着坏分子、走资派的增加,对立的队伍还会跟着形势发展而有所扩大,这样,斗争起来就不断会有新意。这是形势发展的需要和必然。没有这种斗争,就会有人起来造反,这种饥饿的社会就不会太平!”周建儒心情沉重的说道。
      “可这次社教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文件写得很清楚的。”周志民还在斟酌。
      “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毕竟是极少数。他们是农村新经济政策的必然产物,而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干部,洗手洗澡后还是好人。然而,地富分子却永远是坏人。我们现在的情况是,作为坏人的地富分子的几个子女,竟然去参加好人干部的清账工作,而且清出了许多问题。我担心从此就布下地雷了!”周建儒说出了问题的要害。他没有当小队干部,也没有去参加清帐,但他曾经叫周志民最好不要去参加清帐的工作。当时,周志民却没有听他的劝说。
      “可我们也是事不由己啊!”周志民叹道。
      “或许我这是杞人忧天吧!”周建儒说。
      “依你看,难道工作组走了后,他们要打击报复么?”周志民不安的问。
      “我看,打击报复势在必然。人,总是很现实的。你不能要求这些没有文化的干部会有什么修养和什么觉悟。问题在于这种打击报复是什么时候,什么手段,什么程度罢了。我想,社会的发展就像治病一样,如果治病治不到根,盛其盛,衰其衰,攻伐无辜,则越治越乱,最终无法收局,情况就很难估料。”周建儒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他们总不能违反党的政策!” 周志民也觉得真有点儿担心,但他年纪轻,想事便免不了简单化。
      “阶级斗争就是政策!时代发展到今天,不是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的问题,而是借阶级斗争的名义挑动一部分人去压迫另一部分人的问题。这一部分的人与另一部分的人中间,有一条人为挑起来的不可逾越的鸿沟。这里没有道理可言,没有正义可讲。它利用的是落后文化中人们的愚昧无知!”周建儒说。
      在周志民的心目中,周建儒是个良师益友。他不但钻研中医,却又常读报,关心时事政治,有较敏锐的观察能力和深透的分析能力。他把天人合一的思想不仅用在治病和养生上,而且还常与社会的一些现象结合起来,故说的话有深邃的哲理。但他平时却极少言语。今天,周建儒说的一席话,在周志民的心里留下了一角阴影。于是,他便开始更多的观察一些大小队干部的外在表现和行止。他发现,易凌胜深居简出,变得沉默寡言,似乎在谋划着什么,又似乎无可奈何的在等待着什么。他贪污的款项多,只赔退了一半的现金,其余的都吃喝花光了,要定期赔退。工作组长曾说他是漏划的富农分子,把他吓得差一点把脖子都缩了进去。从那之后,他走路也把头打得低低的。周志民有时遇见了他,跟他打个招呼,他似乎见如没见的一般,只鼻孔里发出有力的吼声,叫人听了,心里不禁发毛。
      眼看到了新历五月底,工作组传易凌胜去说话,要他交代解放前的历史。他支支吾吾的不敢说出实话来。揣摩工作组的意思,如果不积极把款赔退清楚,要给他最严厉的处分,恐怕真的要把他的成分划为富农阶级。看来,他想拖是拖不了的。可是,还有三千多元的差额,就是挖地三尺也挖不出来!他现在已经没有退赔的本事。家里的东西,包括房瓦木桁都卖过了,再没有什么可以变出钱来!回到家里,他晚饭也没吃,坐在房里苦想。他担心要是被划为富农成分,不但他从此就要低头伏地,变为牛鬼蛇神,而且,儿子也从此就会没有什么好的前程,就要跟着倒霉了。他把周顺年父子恨得牙痒痒的。因为他们既没有遗失交款的单据,又保留了小队保管帐底,乃至使他既被查出了贪污的款项,又被查出了小队上交粮食的漏洞,终于把刘古泉也拖下水来。事情闹得大了,使他竟成了公社的贪污典型。
      “得找小娘子商量一下!”困难中,他想到了黄寡妇。这些天来,生产队换了个队长,是大牛牯儿的媳妇,排工干活已不关他的事,所以两个月多来,他跟黄寡妇也明里暗里都没有往来。他想,她有家底,或许能借点儿钱吧。只要把款交清,这划成分的事情就会暂时放下来,而只要过了些时日,工作组走了,那时侯,一天的乌云就会散开了!
      正是端节时分。农历五月的夜晚,稻穗飘香,薰风送暖。疲劳了一天的农人们早就寝入睡乡了。易凌胜蹑足走到黄寡妇的门前,按照暗号敲门。
      “笃笃笃,笃笃;--- ---”
      片刻,门打开了。黑暗中,易凌胜也不说话,就把黄寡妇紧紧的抱着,把黄寡妇抱得喘不过气来。
      黄寡妇也不出声,任由他抱着。她这些天来也早就想约他相会的了。因见他老是愁眉苦脸的,怕他没有心性;又担心着工作组的李广真,怕他觉察蛛丝蚂迹出来,她便按捺着心儿,没敢跟他说话儿,也没敢给他打暗招儿。俗语说,一夜夫妻百日恩,这些天来,她也是在为他着急哩!
      “怎么样,赔退的事情有着落了么?”俩人把门窗关好,放下帐帘,躺在床上后,黄寡妇便小声的问道。
      “唉,我正是为这事来与你商量呢!”易凌胜说。
      “借钱我可没有,有一点儿积蓄都叫女儿借去做买卖了。”黄寡妇道。
      “那我就走投无路啦!”易凌胜伤心的说道。
      “拖一拖不行吗?”黄寡妇问。
      “拖下去的话,工作组要划我为富农成分哩,拖不得的!”易凌胜担心的说。
      “有一个办法你去试一试,准行!”黄寡妇道。
      “有什么办法?”易凌胜问。
      “你别急。我先问你,若是行的话,你拿什么谢我?”黄寡妇笑道。
      “快说吧,我都愁死了!”易凌胜急着说。
      “先说拿什么谢我?”
      “我就一辈子做你老公吧!”易凌胜拥着她说。
      “不稀罕!我要你谢一成的钱给我医风湿!”黄寡妇撒娇般的说道。
      “行,快说,我还有什么办法啊?”他问。
      “你还有三间屋子可变卖呢!”黄寡妇说。
      “唉,我还以为你有啥锦囊妙计哩。你不见,这些年来,我的屋子上至瓦面,下至眠床台凳,凡是值钱的都卖光啦!”易凌胜叹道。他一下子倒在床上,鼻子里发出了低沉的吼吼的声音。
      “你厨房隔邻不是还有三间屋子完好没动么?”黄寡妇提醒他道。
      “那是地主媳妇陈兰英的嘛!”易凌胜说。
      “这就好办啦,陈兰英还做过你的媳妇哩!”黄寡妇道。
      “不行,你总不能撬人家的锁头。工作队知道了不是罪加一等么?”易凌胜说。
      “你们既然做过夫妻,这三间屋子是谁的,说得清楚时就天亮了;况且,你可以借检修为名,神不知,鬼不觉,把桁瓦都卖了。待陈兰英知道时,她是教师,难道还能跟你吵架不行?”黄寡妇道。
      “这屋子好端端的,你又没进去看过,什么理由要检修呢?”易凌胜问。
      “你不会想办法么?”黄寡妇不耐烦的说。
      “你说什么办法?”
      黄寡妇钻进被窝,在易凌胜的耳边只说了一个字,易凌胜便楞着想了半天。
      “对,就这么办!” 他高兴得一个翻身把黄寡妇骑在下面,又是亲嘴又是摸捏,说道:“难怪你一身的邪火,还是你有办法!”
      “现在就先把火烧熔你!”黄寡妇浪浪的笑道。
      --- --- --- ---
      第二天早晨,易凌胜来到了周顺年的家里。
      “顺年老哥,生意很好啊!”他一踏进门来便高声叫道。
      周顺年一家正在捣炉坭做炉胚的忙活,抬头见易贝车踏进门来,都吃了一惊,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顺年拿了张凳子,掏出一支香烟,赶忙递了过去说:
      “忙两餐罢了!队长一向可好哩!”
      “不敢,多亏你的栽培,我现在已不是队长,是社员罗!”易凌胜阴声阴气的说道。
      “不然,过些日子你的数字搞清楚了,说不定还要升你做大队干部呢!”周顺年讨好地说。他说话很有分寸,把赔款说成数字,听起来就轻松多了。
      “不瞒你说,赔退的款我只完清了一半,还有一半的款,用在生产队里有时候要买肥料或添置农具什么的上面,我都记不清楚啦。没办法,算我倒霉!我今天来,就是想向你们兄弟俩借点儿数字的呢。你们有生意,财路宽,帮我一把,每家借给我一千五百如何?”易凌胜直说道。
      “队长不要吓我,你这块大石头莫不是要把咱这小舢板压沉么?”周顺年吓得睁大眼睛,张开嘴巴。
      “一千几百,区区小数,你几个月就赚回来了!”易凌胜道。
      “你也知道,现在做生意的犹如颏下转肩的挑担人一般,十分的艰难。莫说一千五百,就是借一百五十我都要十天八天的工夫才能筹到给你啊!”周顺年苦着脸说。
      “咳,瘦驴大过羊嘛。我现在正是柴干米尽,这个忙你们得帮!”易凌胜开硬弓般的道。
      “我们能帮你的时候一定帮!”周顺年撒网般的说。
      “咱今天牙齿当金使,写个借条给你,保证有借有还!”易凌胜拍着胸脯道。
      “咱真人不说假话。你到墟上的工商所去查一查,要是我还有存货的钱,就全部借给你吧!”周顺年摊开两手说。
      易凌胜知道,周顺年虽是做的坭窑生意,但近来做的人多了,销路不太好。加上每月要缴纳一笔税钱和管理费,还要买燃料,买粮食。过去,他的货卖了多少,先得由日杂部转去交税金和工商管理费,剩下的才归自己。淡季的时候,常常差一、二个月的税金也交不齐。现在正是淡季荒月,他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要不然,那你就帮我问人借吧!”他又转为低声下气般的调儿说道。
      “问谁?”周顺年问。
      “陈兰英,” 易凌胜说,“问她借准行!”
      “你莫不是开玩笑么?”周顺年道。
      “我现在是四处抓壁无沙跌,正所谓狗急跳墙哩!”易凌胜说。
      “她跟你没关系,这事我可无能为力!”周顺年正言道。
      “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嘛!要不是那时侯嫁了我,她能当老师么?她不会见死不救的。”易凌胜说。
      “这事我可不会说话!”周顺年苦笑道。
      “你是周伯年的亲房兄弟,陈兰英跟你们经常有来往联系,你就帮我代言几句吧。”易凌胜坚持着说道。周顺年知道他开始耍无赖,便没有再说话。
      须臾,易凌胜的鼻子又吼了两下,阴声问道:“她的三间屋子曾经托你照看,锁匙在你那儿么?”
      周顺年不禁警觉起来,他一下子明白了。原来,易凌胜此行的目的是想来要锁匙!他先向他借钱,借不到钱后转而又说代向陈兰英借,最后才问陈兰英房屋的锁匙。一个目的,明明是声东击西,最终想要变卖陈兰英的房屋来抵赔退的款,真是用心奸诈!陈兰英离开乡下后,一直没有回来过。她曾经把房子的锁匙交给周顺年,委托他代为关照一下。这件事情大家都知道。
      “锁匙不在我这里,我早就交还给她啦!”周顺年回答。
      “你告诉她,当初离婚的时候,财产房屋可没分清楚的!”
      易凌胜鼻子吼了几声,悻悻的走了。周顺年的额头上冒出了一把冷汗!他知道,这种人阴险狠毒,得罪不得。但是,却又不能任其遂意。事实上,陈兰英的房屋锁匙仍在他这里,但他不能交给他。
      “简直是流氓无赖!”周志民在一旁恨恨的说。
      “当心,这疯狗会咬人的啊!”
      当天吃晚饭的时候,翻身楼生产队有一间房子忽然起了大火,浓烟滚滚,火舌透出瓦面。呼救的锣声惊醒了周围群众。人们拿来盆桶,架梯的架梯,汲水的汲水,很快就把火苗熄灭了。大家停下来看时,原来是易凌胜的厨房失火。幸得厨房里放在二棚上的禾杆不多,只能烧得上面几条桁瓦有点儿焦黑。厨房里,满地脏水,烟气呛人。只见易凌胜双手叉腰,抬头望着屋顶,半是哭半是笑的唱道:
      “真是人衰矛救,鬼衰上树罗!”
      第二天,易凌胜叫来了两个泥瓦匠。这泥瓦匠师傅俩爬上屋顶去,掀开瓦面一看,只见除了厨房有几根烧得有点儿焦黑的瓦桷之外,隔离房顶也有一些被烧黑了的地方。易凌胜吩咐,由厨房开始,连续四间房子的瓦面,一齐修整。一是把除了厨房外的另三间屋子的瓦块删掉一半,并把搭在二棚上的树桁也拆下来;二是把烧得有点儿焦黑的桁木的表层去掉,钉上新的桷板后再把瓦面盖好。由此一来,两个泥水师傅忙了三天,竟也被删出了几十担的瓦块和拆下了二十六根的大树桁。又再后来,易凌胜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他把陈兰英三间屋子的杉木棚板也撬了下来。只几天的工夫,便把陈兰英的三间房子作了一次瘦身缩水的检修,删拆出来的材料堆满了一间厨房。
      再过两天,他到墟上去找了个买主,便把这些材料统统卖掉,一共卖了两千多元。他把卖的钱交到工作组去,虽然还不够,可是也已是相差无几了。
      原来,这便是黄寡妇献的计策。黄寡妇早就有谋想陈兰英房子的主意了。她见陈兰英的屋子空着,又见偌大的一个翻身楼,几十户人家,大家的房屋都瘦了身,就只剩下她和陈兰英的屋子还是完好无损。地主的屋子材料上乘,坚固耐用。早在大跃进那年,周裁缝还在世时,她就曾主张他买下陈兰英的屋子来用,当时陈兰英也愿意卖。但不久周裁缝就生病了,此事便成了泡影。今见易凌胜山穷水尽,她便又想起这件事来。黄寡妇原意叫他先作失火,然后假做检修,便可浑水摸鱼。但易凌胜又想,周顺年有陈兰英的锁匙,假如拿到了锁匙,日后万一陈兰英有什么意见,便可把事情的责任全部推在他身上去,这是上策;假如拿不到锁匙,也能使周顺年知道事情的厉害之处,此时再趁火打劫,事情便会很顺当。因为,在村里,除了周顺年外,再也没有人能跟陈兰英通音信的了。而只要暂时封住周顺年的口,就能方便行事。这是易凌胜想事又入木三分之处。果然,失火之后,住在翻身楼里的人们虽然见易凌胜在陈兰英房里删瓦下桁,乒乒乓乓的折腾了几日,但事不关己,便无人过问;而周顺年兄弟眼见易凌胜打横来做,明知他是狗急跳墙,也只得暂时避让,不敢把这事告诉陈兰英。终于,易凌胜的这一声东击西浑水摸鱼的计谋便得到实现了。
      不久,四清工作到了第三个阶段。这一阶段的工作是整顿农村基层组织。岭塘村的大队干部中,除了个别已腐化变质的贪污分子外,其余全是贫下中农出身的干部,根据批判、退赃从严,组织处理从宽的原则,一个个洗手洗澡,轻装上阵,但工作安排却有一些的变动。刘古泉不做民兵营长,改任大队治保主任;张道迁被开除出党,并受到撤消职务的处分,赃款继续追赔;易天华、黄金珍、许秀花赔退之后,官复原职,继续担任大队干部的工作;钟义浩基本无经济问题,受到表扬,仍然担任大队长,并兼任支部副书记。民兵营长一职暂时空着,待研究后上报新的公社党委批准。同时,准备成立贫代会组织,由每个生产队推出一个人来参加,建立章程,监督大小队干部的经济,并规定各个大队干部及其子女今后不准再兼手大队厂场的经营。
      石坡公社工作队的四清工作时间原定半年,要到新历六月底才基本完成。可是,六月初,工作队员回去县上集中开会几天后,就没有再回来了。公社一级的领导班子的组织建设工作还未做好,有问题的干部任用还未最后确定,同时,几个大队的社员还在望着工作组回来建立贫代会组织和处理一些干部四不清赔退款的尾巴,可是,直到月底,工作组也没有回来。最后听说,社教运动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全国就要开展文化大革命运动。
      一场新的残酷的斗争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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