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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做梁上生意,图钱财险走邪道;结露水夫妻,割恩爱解职归农。 作者:朱增麟    录入:菲菲    更新时间:2008-09-06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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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过了夏收夏种之后,天气还是异常的闷热。
      灰蓝蓝的天空中,片片灰白的云彩一动也不动;地上没有风,太阳透过云层火一般的炙烤着大地;屋子里,猫儿躺在阴凉的地上睡懒觉,狗儿也热得趴在门口直喘气。几天来闷热而窒息的空气使天地变得如象蒸笼一般,真叫人受不了。
      终于有一天下午,天上凝聚的白云全部逐渐转成黑色,并且越聚越浓。当整个天空都彤云密布之后,世界霎时便变得乌天黑地了。突然,银蛇飞舞,雷声轰隆,接着,狂风漫天盖地卷来,一阵飞沙走石过后,大雨便瓢泼般的泻了下来。呼呼呼,隆隆隆,沙沙沙,只见闪电追逐着猛雷,猛雷叱吒着大风,大风驱赶着大雨,大雨冲刷着树木、房屋、山川、田野。顿时,整个宇宙成了雨的世界,大地到处都成了水的泽国。
      岭塘大队与洋岭大队交界地方有一条小河叫沿陂河。这是一条容不了多少雨水就要涨满的“尿澡河”,有二三十米宽,原是近邻几个高原地区从山沟流下来的几条小溪流汇合成的与大河沟通的排水河。河床高于农田。平时极少流水,一旦遇到大雨,则小河暴满,常有溪洪成灾的危险。这一次断续下了半天又一晚的大雨之后,从永禾、宁清、沥圳等几个公社的大沟小溪排泻下来的水滚滚下流,沿陂河水便迅速涨满起来。往时,一遇到大雨,民兵营长便要派人巡查河堤;现在,刘古泉已不当民兵营长,改任治保主任,这防洪的任务就一时没人打理。
      第二天早晨,大队书记易天华放心不下,便爬上河堤上去看看水势。刚踏上河堤,他就被滔滔的河水震慑了。只见浑浊的河水已涨满了堤,正浩浩荡荡的往下游流去。他沿着河堤往上游地方去察看,走到通往一条小沟的水闸上面,发现了水闸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漩涡,再看看堤外,见堤与闸交界的不远处射出了一条小杯口般大的水柱子。漩涡的水正从这个漏洞喷出来,随着洞口处的沙泥下滑,洞口便越来越大。不好,河堤已开始穿了个洞,眼看再过一刻便会有崩堤的危险。他赶紧跑下堤去,踢开堤下的一个防洪小屋门,进去拿来一个防洪报警用的大锣,尽力的敲打起来。
      “当、当、当、当,--- ---”
      锣声惊醒了周围群众,人们纷纷挑着畚箕,拿着锄头登上河堤。只见水闸旁的漏洞已有碗口那么大,洪水正从洞口飞射出来。大家赶忙在堤下锄坭挑上去填这洞口,可是,由于洞口已越来越开阔,水的冲力又很大,所以,倒下去的坭土立即就被冲刷下来了。而坭块又借着洪水的冲力,撞击着洞口,反而使得洞口更快扩大。不久,洞口上面的坭土也开始有点儿松动,眼看就快要缺堤了。
      “大家赶快散开!”有人大喊道。
      突然,斜刺里有人抱着两捆禾秆,飞跑了过来说道:“别慌张,看我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人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把一捆禾杆往洞口只一塞,洪水立即就被堵住了。大伙儿赶紧把坭土再倒下去,一阵忙碌,终于把河堤保住了。当漏洞口再也没有水渗出来时,那人爬上堤岸来吁了一口气。大家看那人时,只见是一个穿着粗灰色的工人劳动制服的青年。这青年浑身湿漉漉的,一边脱衫,一边说道:
      “好险啊,再迟几分钟,恐怕河堤就要崩了!”
      “后生仔,好样儿的!”大家异口同声的称赞道。
      “你莫不是易志雄么?”有人认出来问。
      “是的。”那青年答道。
      “你不是在地质队吗?”那人又问。
      “回来休假呢!”他说。
      原来,这青年正是易凌胜之子易志雄。他最近半年来,隔三差五的经常在家里,据说是工作轮休。今天一早下雨过后,他正要去找当书记的叔祖。听人说他上了河堤,随后又听到锣响,他便快步跑上去看看。上得堤来,他见叔祖正站在水闸旁指手划脚,河堤已有漏洞。眼见众人补塞不行,情况紧急,他便赶忙跑到堤下最近处的农家去要了两捆禾杆,背上堤来,迅速跳下水去,把大捆的禾秆塞住洞口,终于把水堵住,免了一场洪水的灾害。他在地质队搞钻探,知道堵水的紧急方法,不想正派用上了。
      “有经验,有胆识!”站在水闸上面指挥抢险的书记易天华笑着表扬他。
      不久,河水开始降低水位。人们都陆续离开河堤。易天华仍在河堤上来回的巡视。易志雄跟在后面,他从袋包里拿出一包香烟来递给书记,欲言又止般的说道:
      “叔祖,跟你说一件事,我想回乡参加农业生产!”
      “你说什么?”叔祖书记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想申请回农村来!”易志雄再说了一次。
      “为什么呢?”
      “我在煤矿地质队里每天都要打钻勘探,有时还要搞炮破,身体很不适应,!”易志雄说。
      “人家个个想着当工人,你当了工人想回来,有矛搞错啊?”叔祖说。
      “我近来常常闹胃疼,前一段时候进医院,都差点疼死了。医生说,患了胃出血病。这工作捱时间,又要用暗力,不适合我干。”易志雄道。
      “不可以调动工种么?”叔祖问。
      “队上说,现在是调整时候,正在精简人员,没有办法调换工种。”易志雄说。
      “回来农村,生活挺艰苦的!”叔祖书记道。
      “我是农村出去的,不怕艰苦;但再在地质队做下去,身体就真会跨了!”易志雄说。
      叔祖没有再说话,他停下脚步来,审视着这个牛高马大的侄孙,见他虽然精神饱满,脸色却有点儿灰暗,但也不象有大病的样子,心里有点儿怀疑起来。
      “我已经休养了近半年啦,现在身体已经恢复!”易志雄看见叔祖的目光,知道他有点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便道,“明天我拿体检表给你看看。”
      易天华没有说话。他触到了一件心事,便不免有点儿担忧起来。十多年前,父亲临死的时候,曾经嘱咐他们兄弟要互相关照。他对他们说,曾祖父定居羊颈岭,传下三房人丁。祖父属于第二房。据说,这第二房的人丁兴旺有潜在的危机。因此,祖父交带,男丁成年之后,最好不要外出谋生,以保平安。原来,这里有一段古:听父亲讲,曾祖父生下三个孩子,祖父排行第二。曾祖父葬地的时候,曾请了一个地理先生来看风水,三家轮吃招待。老大有钱,请他吃饭的时候,朝鱼暮肉,从不敢轻待;老三家穷,东挪西借也要招呼好地理先生,虽然自己喝粥,招待先生的却仍是上白米饭,并且,餐餐还必有荤腥;祖父是老二,家底不错,但祖母为人孤寒,不会尊重先生,常常把家里大小吃剩的吃食也在下一餐煮给先生受用,先生终于拂袖而去,因而结下了恩怨。听说,曾祖父的地葬好之后,地理先生因感激大房对他的热诚款待和三房对他的真诚相待,又不满二房对他的轻薄,曾断言说道:“此墓地的风水,将来会使此屋的长房及三房财丁兴旺,但不利二房。今后二房的男丁出门不利,在家的也永远不会超过一张桌八个人!”此事已经过去近三十年多了,长房和三房果然人丁兴旺,各房男丁都超过了二十多人,有的出外谋生也挺发达。而第二房的祖父传下四个儿子,每个儿子又只生了一个儿子,到现在为止,有生便有折,除去已故的父辈,二房一脉男丁,仍不超过八个。他父亲在解放前正是因为要逃离祖屋的风水管辖才带着他们兄弟俩来到距羊颈岭十里外的河东岭塘村安家落户的。此事虽然是传说,其真假是非,常令易天华忧心忡忡。现在见易志雄大好青年,刚刚二十出头多点,又有光景,但却说是患了胃出血病,难道与风水的管辖还有关么?岭下吴屋有个汉子一年前听说也是患什么出血,好生生的,突然就死了。想到这里,他心里确实有点儿不安起来。他想,易凌胜的父亲虽比自己只大二岁,却已早故;眼下易凌胜又不成器,中年鳏居,至今不成家;易志雄好歹也是自己的侄孙,同一个血脉,做叔祖的还能不看顾么?于是,他关心地对侄孙说道:
      “要是身体不适应,那也只好回来!”
      “叔祖,听说现在大队还缺一个民兵营长,就让我回来当吧。我有文化,准行!”易志雄竟直言不韪,在叔祖面前大胆开口要官。
      “这事得大家讨论,还得公社批准呢!”叔祖面带笑容。说完,他若有所思的慢步走下河堤。
      “叔祖,你也快退休了,我们年青人一定能接好班!”易志雄在后面大声说道。
      易志雄目送着叔祖离去,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因为,今天他终于找到了向书记叔祖言明境况和心愿的恰当机会,并且,看来叔祖书记相信他的说话,对他回乡的要求也表示同意。他想,早先他对叔祖说的话语不多,但能给他提个醒,不重也不轻,恰到好处。因为,在村里,毕竟他们还是至亲的血缘关系,做书记的叔祖快到退休年龄,他一定会关照他的。他总算成功的迈开了回乡的第一步。
      原来,易志雄半年前就离开地质队了。他不是休假,也没有生病。他是受到煤矿地质队的一个分队的通报批评后作为组织处分而被开除出队的。半年来,他不敢把事情告诉父亲知道,虽然回来几次,但只说是休假。这半年的时间,他大都住在山里一些挖煤人的工棚里。眼见手头的钱粮已将用尽,他觉得自己大好的一个青年,大好的时光,不能再待在那里了,必须回来家乡,做点事情。但他知道最近这些时间来,四清工作队正清算着他的老爸,他还不能急于回来,所以便一直等待着。可好现在四清工作队已经离开,他才有机会向当书记的叔祖说出情况来。他天性乖巧,能说善变。他清楚地意识到,不能被任何人知道他是因犯错误而被处分回来的。因此,早在几个月前,当地质队负责人事工作的同志要把他的档案材料寄回基层农村去的时候,他就通过有关的同志把它拿到了手,并且,划一支火柴把它烧了,不留半点尾巴。今天,他在叔祖书记面前假说自己有病,身体不适应工作,隐瞒了受处分的事实。他要造成一种十分符合逻辑的程序,即他是取得农村基层领导的同意后,才申请离职而光荣回乡的。
      跟叔祖谈话后不久,他就在城里找了个刻印的人,刻了一个假的公章。回到家来,自己在空白公文纸上写上内容,再盖上假章。一份离职回乡的证明就完成了。
      几天之后,岭塘大队党支部书记收到了易志雄交来的证明。证明用公家的信封封着,打开一看,只见公文纸的上面端正的写着:
      证明
      兹有本队职工易志雄积极响应党的号召,支援农业第一线工作,特申请离职回乡,经组织研究批准。
      特此证明
      槐岭煤矿地质队
      (公章)
      一九六六年七月十日
      易志雄同时交来的还有他曾被地质队评为先进工作者的奖状,但他在发奖状的时间“一九六三年”的“三”字上加了两笔,变为“一九六五年”。易天华把证明和奖状在大队干部开会时交给大家看过。各位干部都觉得为他惋惜,但又十分钦佩他的热爱农业生产,“支援农业第一线”的精神。会上,易书记提议把他作为大队民兵营长的后备人选,上报上级批准,大家都没有意见。不久,公社武装部长打电话来说,上级认为易志雄贫农家庭出身,又有初中文化,还是共青团员,批准他担任岭塘大队的民兵营长。于是,易志雄离乡四年后,带着过失和希望,谨慎却又踌躇满志的回到了农村。
      易志雄四年前离开农村踏上工作岗位,并且,又当过先进工作者,为什么半年前却会被开除出队呢?这里面原来又有一段故事。
      一九六二年秋,易志雄初中毕业后刚交上十八岁,便被招进煤矿地质队去学习,半年后分配到钻探机上工作。一台钻机两个人负责,工作的任务是根据图纸定点钻探,了解地下煤矿的位置、质量和藏量。开始的一年里,觉得工作挺新鲜,又不辛苦,待遇也不错,单位还发给野外补助。他满腔热情地投入工作,分配的任务常常提前完成。年末总评,竟然被评上了先进,领到了一张奖状。但第二年便觉得有些乏味了。因为钻机老是在几个山头内转,每天钻上钻落,重复地做着一件事情,时间长了就会使人生厌。他生性喜动,便常在工作之外的时间出去外面世界走一走。不久,他就学会了抽烟喝酒,并结交了一些朋友。工资和补助有时便觉得不太够花销;第三年,经人介绍,他开始谈恋爱。对象是在山里的一个生产队里做记分员的姑娘。他很喜欢她,常常带着她出城去看电影,听大戏,逛商店,有时还要上馆子。单车搭出搭入,汽车坐上坐落,因此花的钱粮多,队上发的饷粮就不够开销了,时常拳头打过隔壁,未到月底发饷便先向人借钱。
      一天,他正在钻机旁不远的墟镇上的一间小卖部里饮闷酒,店主黄日贤走过来道:
      “雄队长,这些天怎不见玫英姑娘过来坐哩!”
      “她最近忙一点,要帮家里收些杂粮呢。”
      玫英姑娘就是黄日贤给易志雄介绍的对象,今年十八九岁,生得五官清秀,身姿修长,大眼睛笑眯眯的十分迷人。因是姓黄,又长得漂亮,村人便赞她叫黄玫瑰。她是黄日贤的一个亲戚。这黄日贤三十多岁年纪,天生有点儿瘪腿,不能下地干活,便在煤矿场内的小集市上开了一间小卖部,专卖一些油盐京果酱醋茶酒。后来生意好些,又内设了两张餐桌,办些下酒的饼干和熟食果菜,每天都有不少工人来光顾,生意便一天天看好。但由于本钱少,加上也有一些老客常要赊账,故现金周转不畅,进货购物便常觉困难。易志雄是个熟客,从不拖欠钱粮。他见他举止大方,又一表人才,便尊称他为钻探队的队长,并且给他做了个介绍。
      “你们认识也有三四个月了,什么时候‘拉埋天窗’啊?”黄日贤关心地问。
      “唉,不瞒你说,现在就只差一个老兄未到呢!”易志雄说。
      “谁呀?”黄日贤问。
      “孔方兄!”易志雄笑着道。
      “新社会金钱不是万能,现在兴新事新办,你们当工人当干部的就节约一点嘛!”黄日贤说。
      “金钱不是万能,可无钱万万不能哩!”易志雄道。
      “这话怎么说?”介绍人黄日贤问。
      “你有所不知,外父大人说他的女儿若没有四个三,则不嫁!”易内志雄说。
      “哪四个三?”
      “第一,家里没有三间以上房屋的,不嫁。”
      “这事容易,听你说过,你家土改时分到了地主四间房屋,都是石砌瓦盖上好材料的。”黄日贤道。
      “第二,结婚时,最少要请三张桌的亲戚吃喜酒。否则不嫁。”
      “这事不难,也在理。”黄日贤说。
      “第三,嫁妆若没有三大件会转的,不嫁。”
      “哪三大件会转的?”
      “单车、手表、收音机!”
      “这可有点儿难了,三样时款的东西合起来少也要半尺来水哩!”黄日贤摇头道。
      “还有,第四,要答应结婚后,必须在三年内每个月给外父家里交三十元赡养费。否则不嫁!”
      “这却有点儿见蠢了!试想,假如女儿嫁出去后,若夫婿家里不如意,做外父的还能苛求么?不过,他见你是个国家工人,月月割禾,所以然这个‘三斤狗’黄猪倌就这么说呢!”黄日贤点头笑道。黄玫英的老爸长得瘦瘦的,有个花名叫“三斤狗”,是附近村里有名的老猪倌。
      “可是,我现在哪来这么多钱啊!”易志雄叹道。说完,他斟了满满的一杯白酒,咕噜咕噜的灌了下去。
      黄日贤定睛看时,易志雄已喝得满面通红,一支半斤装的长乐烧已被饮剩无几了。他见这青年有点伤心,并有一点儿的醉意,心里早就想好了的一个主意此时便从舌底下吐了出来。
      “雄队长,我且问你,你真爱这朵黄玫瑰么?”他坐下来眼睁睁的问道。
      “爱死了,这个东江美女,我现在一日想她十二时!”易志雄低着头答道。
      “她爱你么?”他再问。
      “这还用说,我爱她,她爱我,我们俩是‘天生配’!”易志雄说,他又呷了一口酒。
      “那好办,山歌有唱,‘灯芯拿来搭桥过,有心相爱敢来行’,我教你一条发财的门路,就看你行不行!”黄日贤道。
      “什么财路?”易志雄问。
      “就是老古言语说的那句话儿:‘靠山吃山!’”
      “怎么个靠法?”
      “你们钻探机有的是柴油,地质队里又有的是炸药。这两件东西都能变钱!”黄日贤小声地说道。
      “啊!”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易志雄啊了一声,抬起头来,瞪大血红的眼睛,直直的望着天花板。他扭着头颈,思考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都是太公的东西,悄悄的拿来这里,神不知,鬼不觉,我帮你卖!”黄日贤拍拍易志雄的肩膀,继续说道。
      “中!他妈的,不拿白不拿!”易志雄放下酒杯,两手狠狠地一拍,对黄日贤道,“我拿来给你卖,二八分可行?”
      “好说!”黄日贤站起来笑道。
      于是,说干就干。开钻探机的柴油原是没有什么限制的,用完了就拿大罐子到队部去充灌,并且,灌多灌少也无人登记过问。易志雄瞒过另一个队员,把到队上去充灌来的柴油,秘密地一桶又一桶的放在黄百贤的店里。正值煤山里矿场开发,许多民工和家属入住,但尚无人家用电。而这些农民和工人、家属,夜间都要点灯,有的还用火水炉子来煮饭煲水,供销社里煤油又需证购买。因此,黄日贤的柴油便像卖水一般的看好。一二个月下来,黄日贤二价卖出,却与易志雄半二价结算,无本净利,获赚不小。易志雄也分到了大把钞票,心里不胜欢喜。
      俗语说,人心不足蛇吞象。这赚钱的事情,得一想二,越多便越好。不久易志雄便把队里的一些炸药、雷管什么的拿来叫黄日贤卖。这两样东西是管制物品,等闲是不能买到的,但是却有许多人暗中交易。炮石的,偷采煤矿的甚至捕鱼的都常常愿出高价购买。黄日贤认为奇货可居,便叫易志雄去搞来,多多益善。易志雄胆大心细,利用工作之便,混水摸鱼,偷摸起来便得心应手,并无人觉察。 真是“无限风光在险峰”,易志雄挺而走险,偷盗公家物资给黄日贤转手,不到半年,黄日贤和他都赚得盆满钵满,嘴巴流油了。
      易志雄少年得财,要东则不西,真是挥霍自如。有一天,未来外父黄猪倌叫大家来商量一下,说他快要过六十岁生日了,到时照例要请女儿女婿和姊妹来吃饭喝酒,以示庆贺。按照王猪倌的意思,他打算买十斤八斤猪肉,再买一两条大草鱼,又捉一两只肥鸡鸭来,便可在家里摆上两围台,喝它个美满饱醉。他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大家都同意这样做,并且,一致决议合钱“打斗聚”,用了多少钱,姐弟几个人“三一三十一”,摊派负责。可是,当黄玫英把这个主意告诉易志雄知道后,易志雄却不同意。他说,人生六十古来稀,六十大寿理应到大饭店去摆酒好好庆祝一番,大不了花它二三百元,可也值得,所用的钱可以统统由他负责。黄玫英回来告诉父亲,父亲听了,霎时好象当了太公的一般,笑得合不拢嘴。大家也都十分高兴。
      于是,生日这一天,吃午饭的时候,一行人便来到了槐岭山墟的源记大饭店。这源记大饭店是槐岭山墟里门面最光鲜豪华的酒家。青色玻璃的门外有两条玉色的大柱子,柱子周围都是铺着光亮地砖的空地。进饭店必须踏上几级台阶才能上到门前的空地上。大家来到饭店门口,只见柱子下面立着一块镶着金边的红匾,红匾上写着“黄府寿宴”四个大字,有个伙计穿着白色服装,正笑容可恭的在门口等待着迎接他们进去。
      进人饭店来,见宽阔的厅堂上齐齐正正的摆着二十多张桌子,一色的罩着白餐布;厅的正中有一张大台,大台的上面,贴着一张大红纸,大红纸上,写着一个金色的大寿字。
      “寿星三叔公请坐!易志雄同志两天前就来定下一大围的酒席了!”饭店的一个大师傅摆开了寿字下面的两张台,一边倒茶,一边说道。
      “好的,好的!”黄猪倌一边点头,一边领着众人坐下来。这间饭店,他也曾经来吃过,但都是在墟日里给饭店卖了家里饲养的小乳猪仔后,觉得肚子饿了,就在粉面部坐下来吃一碗粉面什么的,从未登过正厅大雅之堂。这里的服务员师傅和经理,他也认识几个。卖乳猪的时候,他们管他叫三斤狗,那是一村八堡都知道的大花名。可现在三斤狗的生日在这里摆寿酒,这些师傅当然就不方便再叫他的花名了,改叫他三叔公。这也是他们会做生意之处。王猪倌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叫他的,就像吃了蜜糖那样,嘴上哈哈连声,心里觉得甜滋滋的。
      “爷爷,在村里我听大家叫你三斤狗,怎么今天他叫你三叔公的呢?”小孙子揩着鼻涕问道。
      “嗨,冇钱三斤狗,有钱三叔公呗!”黄猪倌开心得哈哈大笑起来。
      不久,易志雄提着两支白兰地酒来到。这一餐寿宴,共出了五碟四碗合九样上菜,取意久久长远的意思。大家用劲吃喝,王猪倌和两个女婿片刻就喝得面红耳赤。
      “外父,我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大女婿敬酒道。
      “我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二女婿也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我祝老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明年咱们又到这里吃喝!”做姑父的又满饮一杯说道。
      “我说,今天是咱父亲的六十大寿,做女儿女婿的除了说好话,还要拿什么东西来表示祝贺和孝敬才行!”大儿子黄大昌站起来说道。
      “好吧,我是做木匠的,别的我没有,我就做一个四人抬的樟木大寿棺,送给外父百年归寿时用!”大女婿站起来牛吼般的应道,唾沫星子连同嚼碎了的饭菜末子一齐吼了出来。
      “呔,不会说话该掌嘴!咱父亲万寿无疆!”大女儿立即指着老公的鼻子恼道。
      “不妨,有钱人家生日做定寿棺,百年长寿呢!”黄猪倌道。
      “我做一件鸭绒外套给岳父吧,冬天穿着暖和!”二女婿是个裁缝师傅,在公社的服装店里干活。他也吃的是公家粮,说话时用手掩着嘴,斯文一点。
      “大家孝敬,我心领啦!其实,这年月挣钱不容易,不必勉强!”黄猪倌满面笑容的说道。
      “伯父,我没有什么孝敬你老人家,这一件物品你就收下吧!”易志雄站了起来,从上衣袋里掏出一个红绸布包着的盒子,毕恭毕敬的送给王猪倌。
      人们睁大眼睛看着,大家都没见过这种小红绸包包的东西。只见三叔公打开精装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只金光闪闪的东西出来。
      “这是手表!”小孙子说。
      “嗳呀,这手表金光闪闪,什么货色啊?”黄猪倌惊叹道。
      “瑞士的,梅花牌手表!”易志雄说。
      “不错,这表上面有个梅花。这是外国勾鼻佬造的世界名表哩,少也抵得一仟八百!”黄大昌挤前来伸长脖子看着道。他见识多,但说话夸张,有个绰号叫做黄大炮。他在墟上卖猪肉常要短人的斤两。
      “多少钱的?”二儿子黄守昌问。
      “这是华侨商店要票子才能买到的,发单上有写,五百八十三元呢!”易志雄一边说着,一边把盒底里的发单拿出来给大家看。
      “哗,半尺多水!你少也要三四个月的工资吧?”大女婿佩服的向他翘起了大拇指。
      “人家国家工人,地质队野外加班费一个月也够你吃一年!”黄大昌说。
      “伯父六十大寿,这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易志雄十分谦虚的说道。
      “哎呀,怎么今天还伯父长伯父短的,要叫外父啦!”姑父大声叫道。
      “好的,好的,你们快选个好日子登记结婚吧!”黄猪倌笑得有牙没嘴,连连点头。大家都高兴的再喝起酒来。
      吃过午饭后,易志雄和黄玫英出城里去看电影,逛商场。他给她买了一套呢料子衣服和大红细羊毛线衫。夜晚,易志雄便在城里的一间旅店开了一个房间。玫英姑娘一直还沉浸在今天父亲生日宴席上敬酒时那令人感到有点虚荣却又骄傲的幸福的气氛中。她没有想到易志雄为了她,竟如此的出手大方,正是“一掷千金”。在她眼里,英气勃勃的易志雄比起两个姐夫来,真是牛和马般的不同。易志雄一貌堂堂,年青有为,将来必定铁蹄千里,前程似锦;而两个姐夫猥琐混沌,憨厚而小气。她觉得今天一脉柔情从心里浮起来,已贴到易志雄身上去了,她愿意从此什么都听他的。当两人进了一个房间,易志雄把她紧紧地抱住时,她就像一团从冰框里拿出来的鲜美的奶糕,在易志雄炽热的呵拥中渐渐的融化了!
      易志雄既对黄玫英一片深情,则爱屋及乌,给她的父亲做生日,又送给他一只进口手表,他觉得这些都是很应该做的事情。不过,过去经济不丰,常常入不敷出,想做什么事也做不来;现在有些钱,该花的时候就花,并且,做得堂皇一些,大家心里才会快乐。今天自己在寿宴上出尽了风头,既使小英感到光彩,又使爱面子的黄猪倌满心欢喜,还使那些姑舅姐夫们开了眼界,更重要的是在黄猪倌那里提前领到了恩准女儿出嫁的结婚通行证!记得算命的曾对他说过,若桃花运到时,他就一路春风,要钱得钱,要权有权,万事胜意。他想,今天能在这里跟心爱的人儿共度良宵,虽是半年多来用心良苦,却也是水到渠成,这也许就是命运呢。想到这里,他得意的笑了。他把房门关好,见玫英姑娘已羞涩的躺在床上,玉体横陈,百般娇媚,心里涌出了一股强烈的豪情!
      一个是热血男儿,思慕已久;一个是多情女子,温柔缠绵。是晚,一对情人在温馨的锦罗帐里,在昏暗却柔和的灯光下,颠鸯倒凤,说不尽的恩爱话语,诉不完的幽肠衷曲,尽情的偷尝着禁果的滋味。
      不久他们就准备结婚了。易志雄果然实现许诺,给玫英姑娘买了一部凤凰牌子的单车,并且,又给了黄猪倌摆三桌喜庆酒的费用,还买了一部上海出产的东方牌台式收音机。那一天,黄玫英把买回来的收音机放在厅堂的神台上,嗒的一声扭开了开关,立刻就播出了欢乐的歌声。这收音机美观大方,放在厅中真是满屋生辉。黄猪倌直乐得竟也哼哼哈哈的跟着唱起山歌:“呕嗒,唉呀哉,细妹子你过来罗!”
      黄猪倌又给玫英姑娘修缮了一间房子。自此之后,易志雄有时来了就住在玫英房里,只等良辰吉日便去登记结婚并办喜事。他又能体贴和孝敬老人,常常买点吃的东西带回来给老人家吃。未来的外父母心里高兴,觉得这个女婿胜过仔,大家过得十分融合和欢喜。
      不想,乐极生悲,才过了一些日子,易志雄忽然半个月多也没有回来。黄玫英担心出了什么事情,便赶忙到钻机那里和地质队去打听。她被告知说,由于最近发生了一件事情与易志雄有关,易志雄被叫到队上办学习班去了。
      原来,附近山里最近有人买了雷管炸药到水库去炸鱼,结果不慎竟炸死了一个人。这事公安人员追查起来,便追到黄日贤头上,黄日贤再把易志雄供出来,锤子打凿凿打木,于是,易志雄便不能逃脱关系,公安局把他捉来隔离审查了十多天。这时,队里的领导才发现炸药保管不善,遗失不少。因事关人命,非同小可,为教育职工,惩前毖后,地质队最后对易志雄作出了开除出队的处分。
      不过,坦白的时候,黄日贤和易志雄都没有把偷卖柴油的事情说出来;同时,审查过后,地质队也没有要他们承担经济上的责任。所以,易志雄被开除后,私下里还有一些存钱和买来的粮票。他一时不敢到玫英姑娘家里,只推说工作有调动,自己却东一天西一日的跟着一些朋友在煤山里转,做些采煤的活计。但不久黄猪倌和舅仔他们就知道了底蕴。幸好黄玫英和他还未曾办理结婚登记的手续,这黄猪倌当机立断,忙叫女儿断绝与易志雄的往来。玫英姑娘虽然心里不舍,奈何父命难违,更且,易志雄又一直不敢登门,无法见面,于是,两人的一场恩爱史便撕心撕肺般的画上了句号。直到二十多年之后,易志雄再度出山,成了人物,而黄玫英又发了大财,两人才再续姻缘,这是后话。
      六个月过后,易志雄终于结束了游荡的日子,回到了故里。有分教,他这一回乡,如蛟龙入水,干出了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且待慢慢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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