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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开府闹衙门,彤云密山雨欲来;封屋除四旧,风雷急群噩戏水 作者:朱增麟    录入:菲菲    更新时间:2008-09-06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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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易志雄从地质队回到农村,摇身一变,从被开除出队的人变成了大队的民兵营长。虽然当大队干部是比芝麻还小的官,但对于热心当干部的人来说,可就是处心积虑的大事 了。这也正可以说明当时农村政治组织的一般情况。那个时候,农村本无什么对当干部人员的严格管理。假如大队缺了一个干部,只要大队书记认上了谁,并且他家里在土改时候划的阶级成分又是贫下中农,又没有地富反坏的亲戚,把他的名报上去就没有不批准的。没有选举,更不用组织考察。先当干部,然后再解决入党;又或先入党,再当干部。这也是农村青年的一般仕途之道。你要从这条道儿走过去,一般的说,除非你是大队书记的近亲远戚,否则,你就得用各种方法或手段多多的表现自己,亲近书记,得到书记的认可。这就叫做非亲不信。这条道路虽是田园阡陌,但有时竟也可以走出一两个连跑带跳的人来;岭塘村的四清工作本来还未结束,一方面,四清中的经济赔退工作还未最后完成。如赔退大户张道迁要退赔的一万二千多元中,只由他的老婆赔了不到一半,易凌胜还欠着五百多元;原来说要考虑给易凌胜重新划定阶级成分的,但也仅只是工作组内部的一种动议,后来没有做成结论;同时,贫代会的核心小组也没有成立,大队干部的组织建设也还未健全。这些事情两个多月来一直搁着,工作队却再也没有回来,最后的结果也便只有不了了之。到了六月底,上级指示,过去了的事,凡是工作队处理过的,照工作队的意见办,不能翻案;工作队未处理的事情,则照现在县社一级领导班子的意见办。公社新的领导班子已由县里重新任命,大队的领导班子就由公社重新任命。因此,在这种形势下,易志雄看准时机,通过叔祖关系而稳当的当上了民兵营长。这在大队干部社员们看来,实在也就是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情了。
      四清过后的两个月多,各大队的工作开始了新的布署,岭塘大队的工作也有变化。首先,大队的一些厂场停办了。织布厂下放到小队自办,综合厂和耕岭队解散,辗米厂另派人经营。各大队干部都没有再兼手经济;其次,大队也不再设粮仓,生产队的公余粮和三超粮都直接交送公社粮所;同时,按照公社的指示,大队设立会计小组,计划每年定期对生产队的经济进行审核。四清运动后,张道迁没有再任大队干部工作。他一头钻在林丽美家里,当起了公开的丈夫。没有人告他,也没有人管他,欠着的赔退款也没有人追问,真是乐也悠悠。他庆幸自己由于不想当干部,因而没有急于赔退,终于便拖过了关。这事使刘春英后悔不已,也使易凌胜想起来跌腿捶胸,大呼上当!
      易志雄担任大队民兵营长之后,不久就带领几个基干民兵到县上去集训,练习投弹射击。他是社交能手,酒肉过后,只几天,公社的武装部长便说他做事能干,工作有效率,同村来的几个基干民兵也与他成了朋友。他们常在各项比赛上拿到成绩,因此,这一次集训,岭塘大队民兵营训练成绩突出,受到了上级表扬。
      这一天吃完午饭后,训练结束,他和几个民兵便打包袱一齐回家。途经县城百货公司,忽听人声鼎沸,大家扭头看时,只见一队学生举着大旗小旗和******的画像从大街的东边走来。他们个个左臂上都戴着有“红卫兵”三个大字的红袖章,一边高喊着口号,一边飞舞着手上的旗帜。
      “破四旧,立四新!”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炮打资产阶级司令部!”
      “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
      “******万岁!”
      队伍到了百货公司门前的闹市地方,这些学生忽然散了开来。有的张贴标语、大字报,有的拿着广播筒站在凳子上向群众演说,有的挥舞木棍砸烂一些商店的招牌,更有几个男女学生手中拿着剪刀,见了行人中长辫子的和烫头发的,走近前去嗦的一声就把头发剪了下来;见了穿漂亮的花裙子和小裤脚管的,也赶前去把它剪烂。大街上,有不少站在一边好奇地看热闹的,也有许多在听演说的,还有一些被剪了头发,剪了裤脚或裙子后大声哭喊的,更有被学生们发现但没有逮到的一些长头发和小裤脚的人拔脚逃走狂奔。学生们一边追,一边呼喊着,吆喝着,嘻嘻哈哈;街上行人见了各自慌张,都瞪着惊惶的眼睛目睹着大街上这一切突然而又狂乱和奇怪的现象。
      看了一会,几个基干民兵搭乘单车回家去了。易志雄却被眼前的景象弄糊涂了。他走到演讲的人堆里,只见有十多个学生护着三、四个站在凳子上的同学,其中一个学生手拿着一份报纸在高声读道:
      “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和《人民日报》评论员的评论写得何等好啊!请同志们重读一遍这张大字报和这个评论。可是在五十多天里,从中央到地方的某些领导同志,却反其道而行之,站在反动的资产阶级立场上,实行资产阶级专政,将无产阶级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打下去,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围剿革命派,压制不同意见,实行白色恐怖,自以为得志,长资产阶级的威风,灭无产阶级的志气,又何其毒也!联系到1962年的右倾和1964年形左而实右的错误倾向,岂不是可以发人深省吗?”
      另一个学生一手叉腰,一手有力的在空中挥动道:“******经常教导我们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我们的目的是斗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批判资产阶级和一切剥削阶级的意识形态,批判资产阶级的反动学术‘权威’。我们要横扫‘四旧’,荡涤旧社会遗留下来的一切污泥浊水!”
      一个留着短发穿着草绿色军装的女学生接着读道:“我们******思想红卫兵庄重宣布:第一,我们要破四旧,立四新,凡是封资修的东西统统要打倒和销毁!第二,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一切资产阶级反动权威,使他们威风扫地,永世不得翻身!第三,我们警告一切地富反坏右分子,一切牛鬼蛇神们,只许他们规规矩矩,不许他们乱说乱动!”
      这些学生都是胸前别着“徐昌县高级中学”校徽的高中学生。看他们的样子,就象《青春之歌》里的林道静、卢嘉川他们那样慷慨激昂。大有似乎国难当头,一代英雄就要出来了的架势。
      “这些学生早先在县政府闹得很凶,要县委书记出来回答他们的质问!”有个穿干部服装的人道。
      “他们质问什么?”有人问。
      “主要质问为什么县委不支持北京、上海、广州等地的大专院校学生回乡串联闹革命,为什么不敢参加回乡学生组织的辩论会,为什么要撕毁在县府内贴的大字报,等等。”那个穿干部服装的人继续说。
      “县府关着的铁栅门都被冲破了,他们说,县人民政府是‘衙门’,要造反!”另一个人说。
      “听说各大都市和省城里,省委、市委都被包围啦!”有人道。
      “到处都这样搞,凡是当权派的一律都打倒!”有人感叹。
      “中央主要领导有毛、刘、周、朱、陈、林、邓,为什么他们红卫兵集会和游行都只举出******一个人的画像来呢?”有人提出一个敏感的问题来问道。
      “除了******和林副主席,可能这些人都有问题哩!”有人这样理解。
      “现在是中央文革说了算,****中央的文件常常发了又要撤消!”有人说。
      “这不是乱了套了么?”有人问。
      “唉,才平静了几年,刚刚可以吃饱肚子,又要天下大乱了!”有人叹道。
      “天下大乱才有大治,‘造反有理’,我们要‘让群众在运动中自己教育自己’!”有一个别着钢质校徽的戴着眼镜的人在一旁威严的大声说道,看样子他是回乡大学生。
      人们看看这个大学生,大家都不再说话了。易志雄直到那些学生都集合队伍,并一路高歌,扬长而去,才慢慢的离开。
      这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这些天来在城里搞训练,也听到和看到了不少的事情。他清醒地感到,山雨欲来,一场大的变革即将发生,自己必须关心时事,才能伺机进步。但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学生造反,却有上面支持,各级领导都惶惶不可终日,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接着,八月底,报纸报导,******第二次接见红卫兵,和红卫兵亲切握手。从此,红卫兵的组织迅速发展起来。学生们所向披靡,他们继续冲向街道、农村,冲向单位、机关。几天后,在城里的体育场上和天主教的福音堂前,从地富反坏右和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家庭及福音堂里抄出来的家具、西装衣服、花绸被褥、书籍,还有钢琴、手风琴、收音机等东西,堆积如山。不知哪个红卫兵把它们淋上汽油,燃了一支火柴,便全部被冲天的烈火淹没了;又不久,大街上,一批批的地、富、反、坏、右分子和学生们认为是“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反动权威”,都被捉出来游街示众;再不久,公社农村的小学校长和出身不好的教师也被革命师生们捉来游村示众了。这些“牛鬼蛇神”们有的被剃了光头,有的被剪成阴阳头,有的则戴着高帽。他们胸前都挂着又大又重的木牌子或用砖头做成的牌子,牌子上写着自己打了交叉的“狗名”。他们都低头伏罪,神态黯然。世界忽然变得好象是煮沸了的一锅水,天天有人敲锣打鼓,到处有人喊打喊杀。
      这一天,岭塘大队也发生了一件事情:
      中午时分,小学校里来了十多个中学生红卫兵,他们押送着几个在城里工作的资本家和右派分子回乡。原来,运动开始后,县里中学的红卫兵把城里的“地、富、反、坏、右”们捉去游斗。过了不久,又把各个单位的这些“黑五类”分子集中起来,把他们押送回原籍去管制劳动。先由县城的红卫兵把他们押送到公社,再交给公社的红卫兵把他们押送回乡。岭塘大队被送回来的一共九个人。其中,有五个是在县城做生意的公私合营后的资方人员,被红卫兵定为“反动资本家”,有四个是在单位已摘了帽子的右派分子。他们到了小学校的操场后,已是中午时候了。岭塘大队在公社中学读书的红卫兵一共有六男四女,另一个领头的男生名叫张开达,是徐昌高级中学高二学生,徐昌高中******思想红卫兵的大队长,曾到过北京天安门前参加过******接见红卫兵的大会。他指挥着同村的红卫兵,下令这些资本家和右派分子一字儿排开,跪在学校操场的水泥地上晒太阳。这几个资本家和右派分子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他们一早起来就被人用绳捆绑着押送到体育场去参加县里的批判大会,大会结束后又被押送到公社,折腾了半日,没有吃一口饭,没有喝一口水,身体已经支持不住了,当下就有一个名叫周宗贤的资本家右派晕了过去。幸得有人发现,叫学校旁边的卫生站的医生来急救,才被救了过来。这事很快被一些小学生回去告诉大人们知道了。当时就有东方红生产队里一个名叫周胜彪的老贫农,他听到了后,连叫了几个红卫兵学生的家长,风风火火的赶到学校里来。
      “你们才爬出壳儿就学得那么狼心,小心日后给恶人打死哩!”周胜彪大声喝道。
      “这些是敌人,是反动派,你护着他们,什么立场?”张开达叉腰质问道。
      “什么立场?良心立场。这个周宗贤在解放前帮着周伯年建造这所学校,造福后代,大家的子弟才有书读,可没想到你的书却读到屁股穴里去了。你是谁家的孩子,良心叫狗吃了么?”周胜彪反问道。
      几个红卫兵见家长来了,原先那种趾高气扬的劲儿便跑掉了。张开达见来的都是正宗的老贫下中农,自己先矮了半截,便没有再说话。几个资本家和右派分子被拆开绳子,由一个个红卫兵护送回家去。
      原来,解放前,这周宗贤在县城里做的是木材生意。他为人厚道,热心助人,在乡里有很好的声誉。周伯年是他的近亲宗侄。周伯年筹建这育才小学时,因要占用村里大岭下的空地,便有异姓的几个混混联合起来撑顶。他们手持刀棍,废了地基,扬言建一墙便拆一墙,气焰极是嚣张,但意思却是想要挟一大笔钱。后来周宗贤通过亲朋的关系,请来了南半县的土霸王张雄。张雄在村里办了一席酒,下帖请村中几个大姓的老大赴宴,言明建学校大义,声明今后不准有人捣乱。他又派人持枪看护了几日,果然,以恶惩恶,几个混混便销声匿迹,再也不敢出头惹事。周宗贤和周伯年再出点儿钱疏通几个异姓的老大,宁人兴事,一所宏伟的两层十六室的回形楼式学校才终于建成。其校舍的规模,在县中算得上是手屈一指。建学校的时候,周宗贤还无偿捐赠了许多木材。当时,周伯年请周胜彪在工地上负责保管材料,所以,他对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很清楚。后来,学校建成之后,周伯年还请周宗贤做了两届的校董。周胜彪因家庭经济困难,又为人老实忠厚,也常得到周宗贤的帮助。所以,他对这些好心的人便常怀感激之情。现在看到这些毛头小孩子要做出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来,便不顾什么“阶级立场”,毅然出来教训他们。这也是文化大革命刚开展不久才有的事情。若是到了深入开展时侯,周胜彪和那些贫农家长恐怕也就不敢出来干预了。
      张开达是张道迁的儿子,今年正读高二。他当了红卫兵,上过北京,又是学校红卫兵的头目,这次,岭塘村中在城里工作的地富反坏右都由他负责押送回来,一时村里的人便都议论开了。大家都说刘春英生了一个儿子很是了得,才是高中学生便能上北京见到******了,日后必定有前途。易志雄听了,联想起最近耳闻目睹的事情和报纸上登载的一些报导,便觉得很有必要向张开达了解一些情况。
      这一天晚上,他把张开达请到家里。张开达的母亲刘春英与易凌胜的亡妻刘春兰原也是石陂墟墟东刘屋的同宗姊妹,所以,张开达与易志雄就是疏表兄弟。两家虽然不常往来,但也不生分。煤油灯下,易志雄定睛看这表弟时,只见他身穿一套草绿色的军装,胸前别着十几个金光闪闪的******像章,手臂上戴着红卫兵的袖章,肩上挂着一个红色的******语录袋子,一副满脸的稚气而又威风凛凛的样子,叫人看了觉得啼笑皆非。
      “好表弟,这些时间来听说你当上了学校红卫兵的大队长,又听说你光荣的上北京了?”易志雄给他倒了一杯茶,十分羡慕的问道。
      “是啊,******第二次接见全国各地的红卫兵时,我们学校选了十个出身贫下中农的人去,我是其中的一个。”张开达沾沾自喜般的说道。
      “看到******了么?”
      “嗨,人山人海,离远看见******向我们挥手哩!”
      “了不起,你们真是前途无量啊!红卫兵的领导对最近的工作有什么新的布置么?”易志雄对张开达羡慕表扬了一番之后便开言问道。
      “最新消息,我们红卫兵就要进行全国性的革命大串连活动了。当前,造反就是大方向!”张开达说。
      “造谁的反?”易志雄又问。
      “要打倒一切当权派,踢开党委闹革命!”张开达激动的道。
      “踢开党委闹革命,不要各级党的书记,那不是乱了套么?”易志雄觉得张开达说的话都很新鲜,但也很难理解。
      “现在就是要天下大乱!北京来的红卫兵说,现在的各级书记都是1962年以来执行三自一包、三和一少右倾路线的形左实右的当权派。他们与‘三面红旗’革命路线对着干,统统都得滚蛋,得改朝换代!”张开达一语惊人。
      啊,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张开达还是原来的张开达,但运动却把他的思想迅速推上了一个高度。一个中学生,竟能把如此深刻的问题说出来,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听说,北京来的红卫兵就住在县城里。他们经常要开辩论会,说起话来锋芒毕露,知识渊博,头头是道。县里的领导都害怕他们。
      “你们红卫兵要各级党委都靠边站,那谁来领导呢?”
      “现在全国各地都要按照中央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十六条决定,成立文革领导小组。不然的话,运动就没法动起来,死气沉沉!”张开达口说有据,条条是道。
      “怪不得最近周围的大队都在敲锣打鼓的说什么成立文化大革命领导小组呢!”易志雄道。
      “表哥,咱们得打破岭塘大队死气沉沉的现状了,赶紧成立文化革命小组。你来当组长,我们红卫兵支持你,先搞破四旧!”张开达把手一挥,大声说。
      “不行,这不是夺了书记易天华的权了么?”易志雄有思想顾虑。
      “你不夺则人家夺,形势发展,这是迟早的事情!”张开达说。
      “对,识时务者为俊杰,反正他都快退休了,要当机立断!”一直坐在一边不说话的易凌胜忽然站起来吼了两下鼻子,说道。
      “大队书记靠边站,大队的领导就非你莫属!”张开达发表看法。
      “行!”易志雄眼珠一转,下决心道,“古人说,‘兵贵神速’!我们从抄家除四旧着手,先造个声势。那些地富反坏右的家庭统统查抄,他们就是挨了打也没得话说。你派几个红卫兵打先锋,我和几个基干民兵后面跟上!”
      “也要抄资本家的,莫忘了先抄查咱生产队的周顺年兄弟两家!”易凌胜的鼻子有力的再吼了两下,他阴声阴气的喊道。
      于是,第二天上午,岭塘大队出现了一支敲锣打鼓的队伍。走在前面的是几个戴着红卫兵袖章的回乡中学生,后面的是新任的大队民兵营长易志雄和几个从部队复员回来的基干民兵,还有一些后面跟着看热闹的小孩子。他们每到一处,便先把地、富、反、坏、右分子和家属们从屋里赶出来,除了厨房之外,所有的房门统统锁上,再贴上一张写着“岭塘大队文化革命领导小组”的封条。社员们都瞪着奇怪的眼睛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只见那些抄家的人手持短棍,大声吆喝着,走进屋去见镜子就打,见四旧就敲,乒乒乓乓的闹腾一阵,煞是威风。那些黑五类和他们的家属们抱儿拖女的走出房门,站立一旁,低头无语。他们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他们生下来就是低人一等的,所以,自小便都懂得“百忍张公唾面自干”的家训,一声也不敢吭。白天,他们听任着这些大小兵们的指令;到了夜晚,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一家大小挤在一起听任蚊虫的叮咬欺凌。
      没有狗吠,也听不到鸡啼。岭塘村的夜晚,死一般的寂静。
      查抄四旧的工作进行了七八天。第一天,大队的红卫兵和民兵把全大队二十多户的黑五类家庭的六十多间房子全部封好;第二天开始逐户的查抄。有些东西一时不能查抄详尽的,便索性把它们拿到学校的教室里去锁起来,再慢慢的清查。这些地主们原是扫地出屋的,所以都没有什么东西可抄;倒是富农和一些在解放前做生意,土改时被评为工商业家庭成分的人家,多少也有些物料。正是烂船也有三分钉,查抄起来颇费时日。一个星期后,红卫兵把封条撕掉,牛鬼蛇神们及其家属才能进去居住。他们进得房来,只见里面的东西乱得一天一地。墙壁上,镶着字画的玻璃被打碎,祖先们的画像也被拆下来撕烂了;衣柜里,好一点的衣物不见了;抽屉里,算得上是细软的东西被当作四旧拿走了。无需口说,也没有收条,家家一片狼藉,真无异一场浩劫!
      再过几天以后,学校操场上也集中了一些“四旧”和书籍,张开达和几个红卫兵也把它们点着火,一会儿就烧成灰烬。
      周顺年兄弟的家里也被查抄了。说出来的原因是:在农村中,工商业的成分虽然不是地主富农,但它是资产阶级,就是剥削阶级;其实真正的原因却是出自易凌胜和刘古泉的主意。因为他们想通过抄家,查找到顺年兄弟家里的生意出入的单据和周志民抄写的保管帐存底。正是因为这两样东西,四清的时候才把他们俩拉下水的,并且还留着尾巴,必须搜出来烧掉,以免后患。农村是贫下中农的天下,把非贫下中农家庭的都当作另类,想抄家就抄家,这样做合不合政策,是不会有人争议的。所以,在这种非常时候,有些人就尽管可以定些土政策来为所欲为。不过,搜查起来,周顺年兄弟的家里却没有多少东西值得过目。他们在解放前靠工商业为生,虽在商场中滚、扑、钻、打,却还没有达到发家致富的地步,实际还是城里的贫民。因此,在查抄他们家庭时候,几个民兵和红卫兵都漫不经心,只有易志雄才查看得十分仔细。他翻遍了所有抽屉和衣柜,甚至把每一件衣物和每一床被褥都打开来看,却没有发现要找到的那两件东西。最后,刘古泉交带,把周顺年家里的所有书籍和字画都先拿到小学校去锁起来,慢慢的进行检查。
      原来,城里开始抄家时,周志民与周建儒研究了形势的发展,开始有了一些新的意识。为防事情的万一,他把家里做炉子进货出入的发单和原先抄写过的生产队保管帐底都藏到别处去了。所以,抄家的时候便找不到这两样东西,易凌胜和刘古泉也就找不到什么把柄。
      但是,要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这一天,吃完午饭以后,周顺年被村里的两个红卫兵带到小学校去。走进楼梯旁的一间教室里,他看见有几个民兵和红卫兵坐在凳子上,正凶神恶煞般的在等待着他。
      周顺年立定之后,一个黑皮肤黑脸的民兵阴声阴气的问道:“周顺年,你知罪吗?”
      “什么事情?”周顺年吃惊的说。
      “你竟敢污蔑我们伟大的领袖******!”黑脸民兵喝道。
      “这话从何说来啊?我一向规规矩矩!”周顺年说。
      “我问你,那一堆书籍是你家里的吗?”黑脸民兵指着墙边堆放着一些书籍问道。
      周顺年走前去一看,见都是自己的几个孩子在学校里读过的书,有的还是最近买的,上面都写着孩子们的名字。
      “没错,这些是我家里孩子们读的书籍。”周顺年满头雾水的说道。
      “你看看书堆下面有一本《******选集》,也是你的么?”黑脸民兵又道。
      “是的,这是我工作过的单位发给职工学习的,人手一本。书上写有我的名字。”周顺年说。
      “你再翻开第二页的******像看看,那里有什么?”黑脸民兵厉声喝道。
      周顺年小心地翻开第二页一看,立刻惊得张开嘴巴,脸色变得惨白。他两只手乱抖,一头冷汗冒了出来。
      “这、这、这--- ---!”他结结巴巴的说不出来。
      “你好大的狗胆,竟敢污蔑我们的伟大领袖******!”黑脸民兵一边说,一边把那本书抢了过来。原来,这本书的第二页有一幅******的画像,在画像的鼻子下面,不知谁用墨笔给******画了浓浓的一撮胡须!
      “这不是我画的!”周顺年颤抖着声说道。
      “你的书不是你画的,那是谁画的呢?”黑脸问。
      “这书放在这里少也有五六天了,不知是谁有意害人啊!”周顺年哀号般的说道。
      “你说话要搞清楚,难道是我们画上去来陷害你?”黑脸奸笑一下说。
      “总之我就没有画!”周顺年的声音开始强硬起来,他知道这种天大的罪是不能胡乱承认而无中生有的。
      “好,不是你画的就是你的儿子画的!”黑脸说完,一条鞭子嗖的一声抽了过来。周顺年见了,连忙把头一低,用两只手护住脑袋。只听“啪”的一下,鞭子打在一只手的手背上,手背的肉烂了一片,立即涌出许多血来。他才想用另一只手去按住伤口,后边又飞来红卫兵的一支棍子。棍子正落在他的腿弯上,他立即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了。
      鞭子、棍子雨点般的落了下来。小红卫兵们一边打着,一边高呼:
      “我们誓死保卫******!”
      “谁反对******我们就打倒谁!”
      “你们不能冤枉人啊!”周顺年躺在地上呼天呛地般的喊道。他浑身疼痛,爬不起来。可怜已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折腾了一会,就只有躺在地上呻吟的劲儿了。但他清楚,这事是有人存心陷害,决不可承认是自己做的。
      “也好,不是你画的,你回去,换你的大儿子周志民来,一定是他画的!你们剥削阶级仇恨******,污蔑******,今天决不能轻易放过!”黑脸两手叉腰说。
      “不,不,你们不能无辜我的儿子!”周顺年挣扎着爬起来道。
      “少罗嗦,这幅画上******的一撮胡须不是你画就是你儿子画的!”黑脸用鞭子指着周顺年的鼻子说。
      “你说我画就算我画吧!”周顺年抬起头来道。
      “究竟是谁画的?”黑脸再问。
      “好,我画的,大不了捉去打靶!”周顺年下决心般的说道。他担心这些人会像对他一样去折磨儿子,便只能自己承认下来。
      “这就对了,党的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只要坦白了,就可以放你回去;否则,禁闭你十天八天,直到你坦白为止。记住,回去后,家里要挂一个******像,全家大小每天早晚要向******请罪!另外,你今后必须接受贫下中农们的批判。开批判会时必须随叫随到!”黑脸说。
      抄家结束之后,为了揭开阶级斗争的盖子,掀起文化革命的高潮,岭塘大队便在小学校的操场上召开了一个贫下中农的斗批大会。大会由大队的治保主任刘古泉主持,公社红卫兵协助。参加会议的,除了贫下中农外还有小学校的全体师生。开会前,只见土台上黑压压的跪着一群人,那是全村的地富反坏右分子。这些人的前面,又跪着几个用绳子捆绑着的人,他们的胸前都挂着“现行反革命”的大纸牌。有几个民兵站在一旁吆喝着。
      快开大会了,张开达指挥红卫兵小将们唱歌: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
      就是一句话:
      “造反有理,造反有理!”
      … …
      唱歌过后,群众开始静了下来,大家的眼睛都盯着台上。大队治保主任刘古泉走上了讲台,大声说道:
      “各位贫下中农,‘阶级斗争必须天天讲,日日讲,月月讲!’今天我们开大会要做两件事情:第一,斗争几个现行反革命份子;第二,产生岭塘大队的文化革命小组,以更好地推动我大队的文化大革命运动。现在先由红卫兵小将们揭发几个现行反革命份子的罪行。”
      接着,张开达代表红卫兵上台揭发。原来,这次抄家抄到了几个黑五类家庭的黑材料。其中,资本家周敬堂家里抄到了印有蒋介石像的伪币金圆卷一百多张;历史反革命周育桓家里抄到了印有国民党青天白日国旗的《黄埔军校校报》两份;富农吴敬仁家里抄到一份报纸,报纸上有伟大领袖******接见红卫兵的照片,可是吴敬仁却把它拿来包脏东西了,照片上******的眼睛上还被磨穿了一个洞,这是阶级敌人仇视伟大领袖的行为;“资本家”周顺年竟敢丑化******,在******的画像上画了一撮希特勒的胡子。张开达说,这些都是现行反革命的行为,必须坚决打击。
      “我们警告一切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们,‘专政是群众的专政’,只许你们规规矩矩,不准乱说乱动。最后让我们高呼:******万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
      台下跟着一齐高喊。几个红卫兵再把现行反革命的牌签子插到他们的背上去,立即就有人拿了把剪子把他们的头发剪成阴阳头的样子。几个小学生冲上台来,他们各拿了一条竹鞭子,狠力的向跪在台上的几个“现行反革命”打去。只听到随着啪啪的抽打声和哎哟哎哟的呻吟声,一个个现行反革命份子都满身伤痕倒在台上了。
      接着便宣布岭塘大队文化大革命领导小组成立。******思想红卫兵大队长张开达建议,选举易志雄为文化大革命小组的组长,刘古泉为副组长,还有几个干事成员。全体到会的群众大家拍手通过。
      再接着便是由文革小组的成员和民兵、红卫兵押送几个“现行反革命”挂牌游村示众,所有地富反坏右分子都跟在后面陪罪。一路的锣鼓,一路的口号,一路的折腾。牛鬼蛇神们每到一个生产队都要下跪五分钟,口中念念有词:
      “向******请罪!”
      “向贫下中农们请罪!”
      红卫兵敲着锣鼓走在最前面,黑脸民兵张铁牛和几个青年跟着,易志雄和刘古泉押后。这一次游村大批斗,从早晨开始,直到中午才结束。大灭了阶级敌人的威风,大长了贫下中农的志气,大树了文革小组的威信。平时无人知晓的张铁牛、伍威君、周星亮、钟初红等几个青年基干民兵,在抄家和对敌斗争中如鱼得水,表现突出,都成了大队文革小组的领导成员。
      易凌胜站在自家屋门口,看着这长长的送丧一般的队伍在大路上走过,看见这送丧的队伍中有一个戴着高帽低着头的高大的身影,知道那是周志民的父亲周顺年,心里便感到了一阵快慰。他想,三日河东,三日河西,事情变得可真快。一、二个月前才是自己难过的时候,转眼间又轮到地富他们挨整了。今天,儿子竟成了大队的领导,可以主宰大队的生杀大权,这是过去想不到的事情,真可谓是天意难测哩!这一次动作是杀鸡镇猴,就算是对四清运动时周顺年父子俩不听警告而兴风作浪的一个小小的报复!
      看着送丧的队伍慢慢远去,易凌胜鼻子里连续地发出了吼吼的声音。他得意的笑了!
      天,灰蒙蒙的,没有阳光,没有云彩,也没有一丝的风。树叶在闷热中静立着,焦灼的大地到处都在喘着大气。
      大概就要刮台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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